因为有事要去南粤一趟,听说有十八个小时的车程,自然要带一本书,这当然是一个双赢的帐,既打发了旅途的寂寞,又让时不空过。古人语,读万卷书,行千里路。也有人语,读万卷书,不如行千里路。更有人说,读书不如行路,行路不如读人。而谢伦先生的这本散文集,让我能够有机会,也有理由把这三者作个最佳的组合,达到一种相融相谐的境界。
认识谢伦是一次在崔新建先生家作客。我先去的,后来来了一帮子人,除了我认识的王伟举先生、李叔德先生、李宪国先生、邓耀华先生外,还有一个面目清瘦、目光有神的男人,我不认识,冲他打了招呼,他也冲我点了点头。后来,看崔江山(还真羡慕崔新建先生,儿子叫江山,媳妇是美人,有江山,还有美人,呵呵,人生当如是,大丈夫当如此)画的画儿,那个清瘦男人进来了,从造型、色彩、明暗等角度作了很为专业的点拨,我在学校读书时学过素描和水彩,也略知皮毛。说了几句话,他便介绍到,我,谢伦。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本人。
当然,对谢伦的名字,我并不陌生,此前,我知道,他获得了长江完美文学奖。还有一次,说是谢伦在宜城组织小说笔会,通过吕先觉先生打电话邀我参加,我因在青海而未能成行。这一切都构成了若隐若现的一些际缘。但真正的能说对谢伦有所了解的,还是承蒙方莉先生把《滚河笔记》传给我。文件收到后,我便打开,只看了一眼,我就喜欢上了它,“关于滚河,我想说,它是我的乐园。不敢想像,一个没有河流的孩子,他该如何生长?”像这样充满深情的文字、句段在这个篇目里俯拾皆是,他爱滚河,这个滋育他生命,滋育他生长的河流,他以看似极为平淡确语调、极为平静的叙说,写了滚河岸边的芦苇、芭茅,河里的水蛇、野鸭……那时的谢伦就像一个深情的恋人,不着一字修饰,而字里行间里跳跃着深情,闪烁着深情,就像深蓝的大海,海面平静非常,平静下面却波涛涌动,暗流激荡。是的,谢伦深爱着他的滚河,河里的生命,岸边的人家,爱到了深处,爱到了极处。这种境界自然是没法用任何带有修饰的语言来述说,一说就会显出它的浅薄,甚至无知来……是啊,那一草一木,一个动物一棵植物,甚至滚河里的波浪都聚集着的情感,用语言又怎么诉说呢?他把那种情感深深隐藏在字里行间,埋藏在字里行间,但我们读时,仍然能清晰地感受到、捕捉到他的情感,他的深爱……读完后,我把它转载到我的博客里,并加了按语。这次见到谢伦,他的形象和我的想像中竟然不谋而合,尤其是他那双有神而又忧郁的眼睛,让人可以很为直接地感受到他的气质和情怀。这次见面,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再一次见面就是与这本《黄昏里的山岗》有关了。在“文学襄军”网上,了解到谢伦先生文集出版的消息。我当即给他发了一条短信索书,没想到他立马给我回了短信,“承蒙龙武兄错爱,我一定奉上。只是要稍晚几天,因这次出版散文集,主要是百花社出资,给我很少的样书,且已送我,我又分别到‘当当淘宝网’采购数十本,目前书还没到,等到后奉上。谢伦。”一个至性至情的男人!这条短信我至今仍保留在手机里(呵呵,当时想,若以后要不到书了,留个说法,可以当面讨要)。没想到,不过一个星期,谢伦先生给我打来了电话,并让我到三九酒厂门口等着,一会儿把书送来。挂了电话,我就立马到了三九酒厂门口。一会儿,谢伦先生在马路对面向我招手。我跑了过去。因为那天,他要去参加二汽里的一个活动,也没跟我说过多的话,然后就走了。走了,我就翻开了书,更让我感动的是,他在书的扉页里签了名,这着实让我喜出望外。我喜欢签名书,尤其是字写得好的书,谢伦先生两者均备,自然是上品,他那潇洒风流的字迹,也如他的文章,让人过目不忘。
因为是临时计划,到火车站买票时只有站票,我就改乘大巴。旅途因此而延长了时间,好在有《黄昏里的山岗》,让这些本来枯燥寂寞的时间,一时变得有情有趣儿。
交往不在长短,距离也不在远近。老实说,从见面那时起,我对谢伦就没有那种常见的陌生感,相反他就像熟悉的故人,甚至儿时的发小,虽然只是简短的交流,但弥漫的是熟悉,是亲切,是亲近。衣不如新,人不如旧,这个“旧”当然是故交,是故人。一个人,当一旦成为了故人,又哪里还有什么距离呢?
就是在这种亲切和亲近之下,我翻开了这本书。书里弥满浓浓的生活和生命的气息,在这种气息的感召下,儿时谢伦、少年谢伦、青年谢伦……一个个清晰而又亲近地向我走来,和我说话,和我聊生活,聊身边的人和事,和我聊他喜爱的滚河,和我聊他热爱的绘画,他的情感牵着我的情感,他的思想拨动着我的思想,让我和他一起喜喜悲悲,和他一样有爱有梦有痛,和他一起叹息人生,和他一起感慨生命……
“母亲又领着我返回坟场去喊魂:三儿、三儿,不要怕,找到大路走回家!一遍又一遍,长一声短一声,哀怨而深远,穿过夜空,穿透岁月,直至今日。三儿是我的乳名,从母亲口中喊出的三儿,现如今只有在泪光中去寻味了。”(《黄昏里的山岗》)读完这段文字,我不由泪流满面。母亲的爱,对母亲的思念,溢满字里行间,力透纸背,力透时空。
“我突然间就有了一种孤独感。想到了家,想到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家,可为什么我们的心总是不安?为什么我们的脚步还总在不停地挪动?我这个心中已落满尘埃的人,哪一日一旦肉身枯朽,精神上是否有一个安妥的抵达?”(《一声花事一场梦》)这时的谢伦已在社会上闯荡时日,有了工作,有了思考,他一边寻找人生的“家”,一边思索肉身和精神,思索现在和将来……
“我生怕撞到别人,几次停下来把车子和人一起靠在大桥的栏杆上,看着汹涌东去的汉水,又望望身边高耸的钢铁‘笼子’,心情激动得恨不得把栏杆拍遍。”(《走进桃花岛》)“在各种欲望交错挣扎之后,坦率地说,面对咖啡、牛奶、美酒的诱惑我不能不进入城市,陷入其中。但就在我的舌尖肠胃享受美味的同时,思想却又痛苦地回望着白水的纯净。”(《走进桃花岛》)这是谢伦通过奋斗(故且这么说),离开了他眷恋和热爱的滚河走进了汉水,他的痛苦,他的挣扎,一方面努力逃避,一方面又因不得不依赖,甚至一份虚荣而又深陷其中,一方面是痛苦的交织,一方面是矛盾中无以复加的焦灼……
这其间,我们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追求的是我们想要追求的生活吗?我们所得到的都一定幸福吗?这一切,我们一无所知。短短的人生,留给我们的是长长的思考、思索,人生因多彩而丰富,因思考而厚重。时至今日,我们可能自己心目中无法清晰,更无法平静下来。在年少时,在年轻时,我们为了一个目标而努力做事,或者我们获得过短暂的成功,也有过短暂的心理满足,但这一切留给我们精神上是什么呢?留给我们将来是什么呢?甚至说,留给我们生命本质里是什么呢?我们不得而知。谢伦不是一个积极入世的人,也不是一个着眼于建功立业、轰轰烈烈、大红大紫的人,但他是一个懂生活,会品味生活的人,读着,读着,人生的况味,活着的滋味,就从字里行间里蒸腾出来,弥漫开来。这也是他独特的人文气质和人文情怀所展现出来的。“人年轻荷尔蒙过剩,要忙于垦荒播种,又要急于打造一方天地,可是一天只有二十四个小时,时间紧任务重啊,遇事保不齐不愣头愣脑地下蛮力,哪儿有工夫去审人审己审世事?而人到中年就不同了,人到中年以后,他的人生基本上走了一半了,有了这一半‘资本’垫底,他就基本明白了人是怎么个一回事了。面对功名利禄的种种,他知道了哪些可及,哪些不可及,哪些是现实哪些是梦;懂得了时间的珍贵,反而诸事从容。能诸事从容的人,不要说滋味,禅味也都有了。”(《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
读谢伦的散文,最引人的是里面的深情和禅意。这种深情是不骄揉、不做作的深情,是一种需要品味的深情,也正因为此,才显得深,显得醇,简直需要品味和回味了。谢伦的语言风格正是我所喜欢的语言风格,不锋芒毕露,不咄咄逼人,不喋喋不休,而是平平淡淡,从从容容。这需要品味,越品越有味,越品越醇厚,清香、醇香,什么都有了。品味过后是回味,回味悠远而绵长。这种风格几乎比比皆是。“山冈因此显得美丽而温暖。我每次回到家乡,总是要躺在它的脊背上去看血红的夕阳,让一天中最后的辉煌从身上慢慢儿滑落,直到泪流满面。”(《黄昏里的山岗》)躺在地上看斜阳,与其说让时光在身上一点点儿滑落,不如说自己在体味,在渲泻与山冈的情怀,让自己的情感在记忆里的山冈中一点点儿复原和归位。“一场雨后,下种才三天的萝卜籽就出土了,芽瓣们把地皮拱得翘起,像一只只的小鸡啄破蛋壳;扁豆、绿豆也开始发蔓拖长;苋菜的嫩苗起初是紫色的,长到两批叶时开始泛绿,等到采摘时又变成红色的了……”(《大地笔记》)对土地,对土地上生物的喜爱溢于言表。一切景语皆情语,谢伦把这个运用得淋漓尽致,且极富韵味儿。翻开书页,你随时可以看到这样的厚实的文字,谢伦写景写得特“细”,就像绘画里的工笔,细到极处,细到一点一滴,他的情感,他所要表达的感情就在这极处、细处,一点一滴地表露出来,流淌出来。这种情感,在他描写家乡,描写滚河,描写他所熟悉和他所深爱的乡村生活时表现得尤为明显,在他的笔下,不仅是滚河,是村庄,有襄阳,有铁桥,还有檀溪村,等等,都是有情的,都寄托了他的情感,都融入了他的情感,并且这种情感有炽热,还有宗教般的虔诚。
我喜欢散文有哲思,有禅意,这样的文字才有趣儿,值得玩味。也因为有了哲思和禅意,文章才显得有生命的厚重,增加了厚度,增长了趣味儿。但这些哲理和禅思,不是写出来的,而是流出来的。谢伦的散文正好如此。翻开书页,我也常常在这些地方停顿、停留,是在品味,也是在寻找他的思绪。“仇二伯说:招呼啊,抓紧,般是靠不住的,人要靠自己。其实,人往往自己也靠不住。记忆靠不住,没等你回过身来,它就像羽毛一样被风吹走……”(《滚河笔记》)“父亲张罗着我们兄弟披麻戴孝,村人们喝酒猜拳:石头剪子布,老虎杠子虫,似乎在猜爷爷的去处。”(《大枣树》)“我终于明白,童年经历的事情大多是靠不住的,就像春天的花朵,一旦枯萎零落她就不再是花了,是泥。——人世不过如此,一回首,皆成往昔。”(《桃之夭夭》)这些句子就像散落在文字中间的一颗颗珍珠,其实也不准确,成文的过程是一个蓄水的过程,一个蓄势的过程,这些不过是一个个的高潮,一个个的浪尖,也正因为此,文章才显得错落有致,波澜壮阔,有黑白,有明暗,才有了如音乐般的节律,有绘画般的韵致。其实,最大的哲思和禅意在于人生,有什么比人一生的起伏、悲欢更充满禅意,更富有启迪呢!谢伦笔下的人物,无论是鄂西人物,还是《人来人往》中所讲述的圈内圈外人物,虽然采用的是素描手法,但都不单薄,不时会撩起你的同情,引发你对人生的思索。《瞎姑》里的瞎姑可以过阴,会“唱喜儿”,会现场编一些反映时代特征的好歌子,可就要赶上好时代时“被一场突发的山洪夺了性命”;一生虎胆的田贵贵因为一场奇遇,而得了羊角疯,怕见一切活物;老革命、老英雄伍九爷偏偏喜欢上了地主小姐九玉奶奶,为她放弃了一切,放弃了“和县长般大的官”去做了农民……这些人物的命运和一生的悲喜,是一种偶然,还是一种必然?或是一种宿命?文字平静得很,冷峻的很,不动声色地把一个个人物唤出来,又收回去。不再费一点儿笔墨,不再多一点儿言语。画鬼容易画人难,这样的人物难写,身边的人物尤其难,写得让你读得心动,读得感叹,更难。当然,还有《景先生》、《何先生》、《李先生》等,不是人物的赞歌,也不是叙旧或叙情,而是把一个个人物放在那个特定的时代,人物特定的性格,造成了人物不同地命运,既有生命的张力,也有人生的厚度。读他们就是品人生,越品滋味越长,品着,品着,哲思有了,禅意也有了。
最后我想说一下的是沈从文。这是谢伦先生笔下和心目中最浓墨重彩的一个人物。读沈从文,我只好好地读过他的《边城》(可能因为字数少,反反复复读过好几个来回)。不过,我想这也够了,正如从文一生有《边城》也足够了。有人说,小说这种艺术的好可以表现在三方面,好的语言,好的意境,好的情节,三者有其一就够。而《边城》就占其二,好的语言,好的意境,还有好的情思。我最初喜欢沈从文是因为先生与张兆和的爱情。还有爱极了的其妻姐张允和先生的嵌字联,不抑不从,亦兹亦让;星斗其文,赤子其人。不过,最感叹的还是那段爱情,有人说他们的爱情是错爱一生,这是真的吗?那份爱情又为什么这么动人和让人怀念呢?是不是因为错,才感动了无数人?我当然无从知晓。我能知晓的是,谢伦先生在《上善若水》、《在凤凰》中集中笔墨来写了这位重量级的世界大师。从文是一个如水男人,因为如水,所以广阔;因为如水,所以灵动,睿智。因为如水,所以才一生坚韧无畏……先生是否也如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