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在省城,和叔德先生在大街上聊了会儿,他说,近日,打算写宋朝的书法家米芾。当时,我开玩笑说,先生一定能写好米芾,因为你们之间有太多的相通的地方,比如说嗜酒,比如说似痴如傻,比如说才华横溢,比如说有些放荡,有些疯狂,等等,似乎还真的,一列举起来,竟然能找到那么多的共通点,站在省城的大街上,不仅是我,还有先生,竟都吓得一大跳。聊了一会儿,先生说,送我上车,我不肯,因为像我这样的一介小人物又怎敢劳先生大驾?再说,只要聊得开心,送不送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不太喜欢形式上的东西,想必先生也是这样的一个人,没有再客套,就在大街上匆匆地作了别,他回到了南湖,我回到了襄樊。
在襄樊文坛,叔德先生无疑是最具争议性人物之一。但也有人这样评价,叔德先生是襄樊文坛最真的人之一,真性情,不虚伪。这一点儿,我们常可以感受到,先生嗜酒,就如他的QQ签名,一杯酒,一盘棋,快乐人生。其实,也不尽然。但我们仍然可以常常看见先生举杯畅饮的场面,先生是逢饮辄醉,醉则当歌。他最喜欢唱的一首歌是《曾经心疼》……酒过三巡,先生常常在席间引颈高唱,“……如今我对你来说也只不过是个陌生人,看见我走在雨里你也不会再为我心痛,曾经心痛为何变成陌生……”那时,他的歌就像盏中的酒一样,很浓郁,很让人醉。在襄樊文人圈,有很多歌喝得很好的人,如邓耀华先生、崔新建先生、王伟举先生、李宪国先生,歌都唱得很出色,有专业水准,但显然,叔德先生没有,但这并不影响他的歌唱,并不影响它同样能打动人。是啊,“曾经心疼为何变成陌生”?这是一种令人心碎的忧伤,一种难以言述的心痛。我不唱歌,但先生歌唱时的那种投入,那种深情,不由得让你能深深地感受到,甚至触摸到这段痛楚的情感。我也常常在想,先生为什么会喜欢这首歌,为什么这首歌能让他唱得这么投入?我也曾忘情地吟唱这段旋律,体味这其中流露来的非一般人所能理解的苦楚。看来,叔德先生是个乐观豁达的人,他的真实,他的孤独,也或许只有这时,才会表露无遗。
历时数载,寒窗苦著(因要创作,先生长年租住在外),先生写下了《诗人三部曲》,——《孟浩然新传》、《乱世诗人张继传奇——月落乌啼》、《惊世皮子乱世情》,让唐时的三位襄阳籍著名诗人一一重新回到了读者的眼前。叔德先生写诗人,也是写文人,是为生活于历史,和正生活于当下的文人们而写。无论孟浩然也好,张继也好,皮日休也好,虽然在当时有盛誉,后世有影响,张继“月落乌啼霜满天”让苏州枫桥和才情都名满天下,孟浩然“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李白语)、“清诗句句尽堪传”(杜甫语),生于乱世的皮日休携“一蹋糊涂的泥塘里的光辉的锋芒”(鲁迅语),怀一腔忧国情,著文立说,终于乱世,但不苟活,上忧国,下忧民。但近代,因为种种原因,人们提及他们的逐渐少了,他们曾经的辉煌,曾经的风流,渐渐掩没于历史尘埃中。这时,叔德先生来了,挥如椽之笔,奋力著书数年,几年里,让自己走回唐朝,走回唐时襄州,和他们一起游历,一起咏诗,一道生活,苦着他们的苦,喜着他们的喜,品味他们的忧伤,也向世人不遗余力地展现他们的才情,展现他们的风流。诗人有幸,不是有幸有人为他们立传,而是有幸,在千百年的后世,仍然有一位知己,能懂他们,爱他们,并追寻着他们。也因为有叔德先生,经过千百年后,同样生于襄阳长于襄阳的的家乡人能够理解他们,怀念他们,甚至以他们为傲。唐时是中国历史中文风最盛、社会最为开放、思想最为自由的时代,在这样的时代,文人墨客自然有一种“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愉悦境界,他们的思想、他们的情感都可以得到自由而自然地放飞。当然,这也因为当是唐朝无疑是世界强国和中心,所以统治者们也都有一种超然的自信。在这种高度自信的前提下,也给了文人墨客们以极大自由的言论空间。所以,同一时代的李白、杜甫等才可以放浪形骇,直抒胸臆,每每留下惊人之笔。这也是后代文人墨客们每每梦想回唐朝的原因。时空不可能倒转,但记忆却可以,今天叔德先生写唐时诗人,也从另一个角度怀想了文化的繁荣,也渴望自己能遇到一个文化繁荣的盛世时代。叔德先生曾说过,“如果可以,我渴望生活在唐代。”唐代的物质繁荣当然已远不能跟现在相比,但活在那个时代,文人的极大程度的自信和自由,不仅给了他们创作空间和灵感,也给了他们作为一个写作者和思想者的尊严。我想这是最重要的,也是历来文人墨客所看重的。
在过去,一提起这三位诗人,人们常常会陷于一个误区,似乎他们是一个隐者,只满足于吟诗作赋,结交文朋诗友。其实不然,皮日休当然不要说,因为他本身是朝庭重臣。无论孟浩然、张继,虽然终生都没做过什么官,一生布衣,但丝毫不影响他们忧国忧民的责任意识,他们的游历,往往是伴随着另一个目的,就是入仕。一说起这个,似乎有很多文人所不齿,其实,这是错误理解了中国文人,也错误理解了中国文化。中国文化,尤其是儒家文最为核心的便是责任意识,——“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儒家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无一不与责任有关,我们的诗人当然也有,也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担当,但他们缺少的只是机会。这也是中国文人,或者说知识分子,最为宝贵的地方。叔德先生写这三位诗人,没于局限于他们诗作中的才华,更没有以一个纯粹诗人的角度来写他们,只写他们的风花雪月,只写他们的吟诗作画,而同样写了他们的热血,他们的社会意识,他们的忧国忧民的情怀。这说明,先生真正地走进了诗人,读懂了诗人,也读懂了中国当代和历史上的文人。杜甫在《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中,没有只局限于个人的悲喜,而大声疾呼“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李白一生浪漫、狂放,但也想“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比如说郑板桥虽然“难得糊涂”,但心忧万民“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
襄阳从三国时期就为兵家必争之地,到了盛唐,更是繁极一时,成为距京城长安最近的重镇之一,唐中央曾多次提出迁都襄阳的动议。那时的襄阳城是何等的辉煌,富贾巨商云集,富甲一方。襄阳地是何等的富有灵气,地灵而人杰,襄阳籍宰相就有3人,张柬之、柳浑、朱朴。与此同时,襄阳的文化几乎达到了历史的鼎盛,李白、杜甫等极富传奇色彩的社会名流,都曾在襄阳游历,居住。襄阳本土文化名人,如张继、孟浩然、皮日休等都领一代风骚。毋庸讳言,当历史渐渐沉积下来时,文化的辉煌成为历史的沉淀,成为了襄阳作为历史名城的底蕴和底气。每次从襄城过樊城,经过一桥,在车上,我禁不住府下身来看看“襄阳公园”门前的一幅对联,“八百亩城池知是何年图画,数千年古墙尽归此处楼台”。是啊,远古的襄阳已经远去了,不仅黯淡了刀光剑影,也黯淡了文化风流,曾经盛传一时文化风流地渐渐地远去了,给我们留下了城池和楼台,也留下了古城墙、习家池、昭明台、米公祠……这一个个的静物,它们仿佛只在张望襄阳的历史,回味襄阳那些被雨打风吹去的风流。
叔德先生来了,他历时数载,写下了《诗人三部曲》,再一次把襄阳现在的时空拨转到唐朝。这不仅是三位诗人之幸,也是古襄阳之幸,因为历过千百年,仍然有一位知己,有一位墨客,在寻觅他们本已被历史掩盖的足迹,抹去尘埃,寻觅他们因历史缘源而掩盖的沧桑,而让他们流淌出了一股雨打风吹皆不去的风流。在这个时空里,张继浅咏低唱,“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李白语)、“清诗句句尽堪传”(杜甫语)的孟浩然来了,携酒纵情于襄阳山水。生于乱世的皮日休携“一蹋糊涂的泥塘里的光辉的锋芒”(鲁迅语),怀一腔忧国情,著文立说,终于乱世,客死于他乡。这是他们一生或悲或喜的歌谣,又何尝不是古襄阳的歌?叔德先生以如橼之笔,洋洋百万言之巨,写了诗人的风流,也写了古襄阳的风流。这对叔德先生本人,是一生的一个交代,先生成名极早,毁誉也多,波折极多,江湖数十年,生活虽不潦倒,但也有孤仃,终有可以传世之作,成就先生一生,使先生不负自己的才情。先生也不负襄阳,这块给了他生命,滋育了他才气的土地。他唤醒了襄阳文化意识,也为古襄阳的文化风流,为古襄阳的风流才子们立下了一块碑子,现在的价值很难说出来,但时间一久,这些芳香也必然会溢出来。就如先生喜欢的酒,越陈越香,越陈越浓。
写完些小文,我又想起李敖说过的一句话,“醉卧尊前君莫笑,我死诸君思我狂”。生与死,往往就是这样不可捉摸,生是一个世界,死又将是另外一个世界,他们往往是不同的,不仅是带给人们的不同,留给人们的也是多么的不同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