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次,去杭州出差,白天与一起出差的同事游了一趟西湖,总觉得不够味,满目的西湖美色怎么也看不够,心里总是牵挂挂的。吃完有西湖醋鱼的晚餐,已近黄昏。我想再去西湖一游,看看黄昏雨中的苏堤是一番什么样的情景,可同伴说走了一天,太累了,再说,白天已经去过西湖,老去又有什么意思。我只好自己去了。
黄昏,历来是我喜爱的时光,在家中的时候,不是在黄昏中散步,就是坐在暮色中沉思、冥想,不仅可以看白昼变成黑夜的情景,还可以去听黄昏的声音。是的,是听黄昏的声音。你安静下来,似乎就能听到黄昏发出的一种特殊声音。在黄昏中,看夕阳的光在窗棂上移动,你的心慢慢静下来,静下来,黄昏的声音就在屋子里跳动,一种神秘的,宁静的力量似乎在抚慰着你的心灵……
西湖的黄昏是什么样子的呢?在屋里穿上鞋后,我暂时闭上眼睛,脑中出现的却是千里之外的故乡黄昏的情景:窗棂上的光影一格一格地跳动,如同一只巨大的手在扶弄着钢琴,似乎在发出动人心魄的声音,达到一种物我两忘的境界。听这黄昏动人的声音,关键要看你的心境。你听过日本歌曲《晚霞中的红蜻蜓》这首歌吗?那就是在黄昏里发生的故事。故乡黄昏的情景也是这样的:蜻蜓在黄昏的晚霞中飞翔,布满苍穹的晚霞不停地变幻着身姿,湖边的芦苇摇曳着,红蜻蜓在天地间不停地飞,飞,拨动着天地间巨大的琴弦,发出迷人的声音……
黄昏的声音总是在这样的情景中发出的。黄昏雨中的西湖有什么样的声音呢?我急不可待地走出屋门。
来到西湖边上,我才知道自己在黄昏中又来到西湖真是来对了。暮春的黄昏中细如牛毛的雨丝飘下来,打伞是不管用的。但细雨中依然有许多花花绿绿的伞,如同五颜六色的蘑菇在雨中的西湖绽放。苏堤上的依依垂柳在雨丝中舞动着,远处的断桥在黄昏的风雨中若隐若现,更增添了西湖的神秘。又有一个打着花伞的姑娘从旁边匆匆走过,她是否往断桥走,去会她的许仙呢?当年,白娘子就是从这里到断桥去,也是在雨中,也许就是在黄昏吧,遇到了她的意中人,然后就生出许多故事来,留下一段千古绝唱。这千古绝唱的音韵,也许就是西湖黄昏的声音吧。这声音在暮春里飘洒着,随着西湖的细雨飘洒进人的心田,在每个人的心中奏响,生出许许多多美妙的,跌宕起伏的旋律来。
“对月形单望相护,只羡鸳鸯不羡仙。”神仙羡慕人世间的爱情,西湖的黄昏是最适合演绎千古绝唱爱情的,以至于白娘子受尽千辛万苦,要来人间寻找真爱,也终于寻找到了许仙。现在的人世间的爱情还有这么可爱吗?现在是“国在山河破”,人世间的男女之爱也早已被金钱、地位、权势弄得千疮百孔。白娘子如果降临在现在的人世间,还会“只羡鸳鸯不羡仙”吗?……
西湖的远处,阑珊的灯火明明灭灭。白娘子与许仙的故事早已远去,而黄昏迷人的声音才刚刚奏响。黄昏的声音使我的思绪象流水一样,在西湖的上空荡漾。黄昏发出自己的声音,动物发出自己的声音,植物也会发出自己的声音,我们每个人更应该发出自己的声音。那样,我们一起才能合唱成气势恢弘的声音,成为人世间的正气之声。
远处的钱塘江象有什么急事似的,匆匆地向前跑着。大海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我想,它是想早一天奔向大海,洗濯身上的污垢,倾听大海恢弘的声音吧,才那样急匆匆的。大海容纳百川,创造万物,大海更是创造出无数天籁般的声音。
钱塘江边晚钟的声音敲响了。这钟声是佛家的声音,是悲天悯人?是普渡众生?还是喜极而泣?它不会是丧钟的声音。但英国诗人约翰·多恩却说:“不要问丧钟为谁而鸣”,丧钟会为我,为他,为你而鸣。面对暴力与强权,如果我们人人都只知道自保,而不能去主动拯救他人,最终就不能拯救自己。丧钟最终会为自己而鸣! 那钟声让我似乎读懂了雨中黄昏西湖发出的声音,读懂了爱情的千古绝唱,读懂了人类的千古 哀愁。这声音振聋发聩!是的,就象约翰·多恩说的那样:“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一块泥土, 连成整个大陆。”、“如果海浪冲掉了一块泥土,就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在消失,因为我包含 在人类这个概念里……”
所以,“不要问丧钟为谁而鸣,它就为你而鸣。”这应该就是人类发出的永恒的声音!
此文原载2011年2月19日《香港文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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