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偶登高阁有远思
中国的读书人，有谁不知道滕王阁吗？没有。
数年前，我因事过南昌，匆匆之中，决心一游滕王阁。当我走下出租车，一眼看见凌空而起的宏伟高阁时，心中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真漂亮！
新建的滕王阁座落于南昌城的沿江路与叠山路交汇处，依城临江，飞阁映天，恢宏潇脱，名实相彰。阁外还有一大片配套景区，庭院深深，茶舍幽幽，水榭亭台，花木葱茏，游人还没有进入主景，就一洗尘埃，身心皆净，作好登高抒怀的精神准备了。
滕王阁是一座明暗九层的楼阁建筑，地面上下的区分是两级花岗岩铺筑的大平台。台上有六层，每层一个主题，设计精巧，陈设佳妙，令人叹为观止。
高阁第一层的装饰中有一座仿北京大钟寺“八怪”鼎铸造的三足古鼎，寓含滕王阁金石永固之意。阁中遍挂古今名人字画，充溢着浓烈的地方特色和文化意蕴，最大限度地体现着中华民族的勤劳、智慧、勇敢和伟大。第二层是个暗层，一进厅门，巨幅壁画《人杰图》扑面而立，展示着这一厅的“人杰”主题。画中的人物囊括了自先秦至明末历代的江西名士，个个光采艳丽，栩栩如生。中厅有一幅清代婺源知县江峰青所撰的长联，更是叫人称绝，他写道：“有才人一序在上头，恨不得将鹦鹉洲踢翻，黄鹤楼搥碎；叹沧海横流无底止，慨然思班定远投笔，终子云请缨”，了了五十字写尽了人杰之乡的豪壮气慨。二层以上各楼，皆意旨明朗，各有侧重。三层示盛会，四层彰地灵，五层记文事，六层重远观。室内的装饰也各有千秋，古今文化纵横铺陈，充分展现出了千古名楼高雅文明永光史册的宏雅气韵。
古人云：“楼观非有文字称记者不为久，文字非出于雄才巨卿者不为著。”黄鹤楼的崔颢诗，岳阳楼的范仲淹记，滕王阁的王勃序，全都因应了“文阁互传”的佳话。然而，李白叹崔诗高妙而掷笔，滕子京“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都只不过是名楼的传说或附庸而已。滕王阁则不然，它不仅有“阁以文传”的雅闻，更有“阁以人名”的充实。
滕王阁第六层的西厅，是一座古戏台，深寓歌舞兴阁的意思。但认真起来,其中绝非只有雅集和娱乐，它的背后还矗立着一个千古留名的大文人。
这个人就是明朝的戏剧作家，有“东方莎士比亚”之称的汤显祖。
公元1550年汤显祖出生于江西临川，自幼刻苦好学，万历11年中进士。因其性格耿直，不媚权贵，1898年自动辞官归乡，奋笔戏剧创作，当年即写成传奇戏剧《牡丹亭》，并在滕王阁进行首场演出，一举惊世，大获成功。文学家沈德符在《顾曲杂言》一书中对演出后的盛况称赞道：“汤义仍（汤显祖字义仍）《牡丹亭梦》一出，家传户诵，几令‘西厢’减价。”
据说，当年的重阳节将近，恰逢滕王阁修葺一新，众人正为庆典犯愁之时，当朝宰相张位提醒巡抚王佐，如果首演大才子汤显祖的新剧《牡丹亭》，集名楼名人名剧于一时，方可称历代最盛之举。王佐一听大喜，立刻亲赴汤显祖居处“玉茗堂”拜请，得到汤氏同意后，即派人至浙江出巨资请来了著名的海盐戏班。排练中，汤显祖亲自指导，循循善诱；众人一丝不苟，神形皆臻。重阳节那天，滕王阁张灯结彩，内外焕然，鼓乐喧天，座无虚席。演出自黄昏直至深夜，高潮迭起，掌声不绝。当杜丽娘一曲“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于断井残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云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的余音还没有散尽时，全场观众或喜或悲，或哭或笑，或呼或啸，全都沉醉于剧情而不能自拔了。汤显祖见此情景，也不由得热泪盈眶，当即挥毫赋诗两首以畅激情。其中一首写道：“韵若笙箫气若丝，牡丹梦魂去来时。河移客散江波起，不解消魂不遣知。”《牡丹亭》是人间奇梦，杜柳爱是世上大爱，汤显祖以奇正之思雅俗之言，以才子佳人敢恨敢爱的动人故事，赋写了一个穿透生死跨越时空的美丽的“情”字，使《牡丹亭》获得千古不朽，也为滕王阁增添了无上的文化灵光。
从六层大厅里慢慢走出，耳边仿佛还悠悠地响着动听的笙箫管弦。意犹未尽之间，我又来到三层正厅的《临川梦》前，细细端详这幅取材于汤显祖在滕王阁中排练《牡丹亭》的大壁画。
我想，滕王阁有名于世，最初是借助王勃的才情，其后是有赖于历代文人名士的才情，一个封建王子用以腐化享乐的江边亭阁，终于改变了内质，上升为中华民族文化情愫集中展示的固体形象。然而，这种转变，真的是用一个简单的“情”字就可以说透了吗？
古往今来，天地万物，能够随世流传千古不灭的绝不是靠一个普通的情字。要说明这一点，例子举不胜举，“李杜文章光焰在，尔曹身与名俱灭”是高度的概括，非要找出具体实在的形象，汤显祖的好友剧作家屠隆屠长卿，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典型。
屠隆，字纬真，又字长卿，年长汤显祖7岁。世家子弟，风流倜傥，锦言绣语，落笔立就，明史上称他“生有异才”。他与汤同写戏剧，声名同贯其时。他熟稔戏剧曲调韵律，亲自参加演出，以演员的感性创作戏剧，其成就和影响的当红热度，远超于酷爱散淡、俯仰自得、重在以文学情意写戏剧的汤显祖。万历年间，屠创作的诸多戏剧在各地上演，轰轰烈烈，被明史称为“大行于世”“声名大噪”。屠的剧作当然的也都是充满情爱的成功之作。因为他本人就是一个风流种子，一生中不仅广交异性，而且还多恋同性，酒色才气，吃喝玩乐，风流狂浪，必于极至。可怜，最后于终患上了梅毒，倒在了淫情的剥蚀之手中。当然，这不能怪屠隆无德，正说明他是一个极端的性情中人。他的行为，正是随俗媚俗的榜样，是朱明末世才子的正当风流，是国将不国荒淫迷乱的普世之象。对此，连汤显祖也未能免俗，因为佩服屠的才华，对他的糜乱生活竟也写过不少谀美的诗篇。
汤屠二人都写情，都写俗情，都写媚俗之情，但汤的是真情，纯情，是追求希望之情；而屠的则是矫情，是虚情，是颓废迷茫之情。既然如此，屠的戏剧如何能够得到人们的久爱，如何又能够经得起时空利刃的磨削呢？
滕王阁上演《牡丹亭》的时候，屠长卿也正当红于世，他的剧作在没在阁内演出过，历史资料上看不到记载。然而，事实是无情的评判，弹指之间，大浪淘淘，如今活在大多数人们心中的却只有汤显祖，而非屠长卿了。由此也可知汤屠二人的创作在“情”字之上的霄壤之别。
从三层里间走出，沿四面回廊绕行。眼前江湖映照，千里银光。天宽地阔，纤尘不染。如梦如幻之间，万念齐聚心头。孔子说仁，老子讲道，屈原问天，子长著史，陶渊明喜求桃花源，庾子山苦赋哀江南，李白叹行路，杜甫悲老别，巫山云雨，渭城杨柳，陆放翁残梦铁马冰河，苏东坡醉梦痛酹江月，西游记八十一难，红楼梦十二金钗，……人类从梦中起步，情爱在梦中生发，哪一梦不是泪咽声嘶？哪一梦不是天崩地裂？她们和《牡丹亭》一样，都是千古不朽的情种，都有着一条万古不断的情根！
李白登楼不写诗，是因为那游子真情已被崔颢写尽了；范仲淹应嘱写记文，是因为那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痴情还没有人写；王勃以才情绝胜吴子章，因为他的才情正是“腹有日月气自华”的天地豪情，是能够引起亿万生灵心中共鸣，在历史长河湍流中堪作砥柱的真性情。
这也正如眼前的滕王阁，千百年间，虽然命途多舛，历经兴废，但又终于能够浴火重生，风流无限。
因为，她的存在，就是亿万苍生爱心情趣的一个不尽的维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