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只陪伴我度过了36年零127天，他留给我们的家训，可浓缩成两个最平常不过的文字：纯善。也是父亲对我们及子孙后代立身处世、持家治业最凝炼经典的教诲，或者说，父亲以他自己68年平凡的生命历程，诠释了囊括着宽容、仁爱、真挚、朴实、忠诚等诸多优良品质的为人之道。这与大慈大悲的佛祖常常念叨着的“心纯净，行纯善”几无二样。
“心即是佛”，即是“纯善”；“行一件好事，心中泰然；行一件歹事，衾影抱愧”。所有的宗教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劝人向善。儒家的“仁”,就是以行善为出发点；佛教的“因缘和合”,教化人们身、口、意三业清净的同时，着重是讲“善恶有报”：基督教不仅劝告信徒，只有行善，才可修得来世升入天堂，而且通过圣灵的引导，赋予信徒行善的能力……
我自16岁离别家园与慈亲后，接下来便是离多聚少的日子，如此算来，父亲陪伴我朝夕相处度过的亲情时光，尚不足20年。抛开懵懂无知的幼童时代，实际上，让我真正感同身受并承浴着如山父爱的，只有10多年短暂而难忘的时光。是我生命中无法弥补的缺憾。
在我们成长过程中，遭遇过许多道现在都难以想像得到的“坎”：缺粮少衣，屋漏墙倾，年年都是生产队的“起支大户”，某年，仅仅分到3.5斤菜籽油，这可是全家7口人一年的菜油啊，被人戏谑只能用根鹅毛沾着炒菜吃；学校开学，往往就连几元几角的学费都拿不出。异常艰巨的日子，没有击垮我的父母，他们辟草开荒，种粮种菜，硬是靠着两双勤劳的手苦做苦累，把我们养育成人，并相继送进学校读书识字……忆起当年在生产队，尽管民风淳朴，凡夫俗子们，也耐不住长期的饥荒啊，特别是嘴馋的小孩子们，地里的庄稼、集体的粮仓，时有偷盗现象发生。父亲一向对我们管束严厉，这时更把我们盯得很紧，他谆谆告诫我们道：“坏事要从小事开始防范，否则积少成多，也会坏了大事”。不做不仁之事，不拿不义之财，是父亲始终坚守着的一个朴素的信念。
忆起每年的寒冬，因家中缺煤少柴，为了做饭和取暖，放了寒假后，我们便沿着合芜线铁道两侧捡拾煤渣，有一回，我和几个淘气的玩伴，竟然“捡”回家一块废铁，结果是没讨到巧，却讨来父亲一顿暴打。他管教我们的方式，有时就是最简单不过的体罚，这种看似粗暴的教育，最直接，也最见效。“惯子不孝肥田出瘪稻”，现代都市中流行一种“爱子病”，从小被娇生惯养的孩子，只会变成温室里经不起风雨摧折的花朵，极有可能使孩子变成一个极端自私、冷酷，不知感激，不懂回报，缺失人性的人。真正的爱，既要宽厚仁慈，又要严格要求；既要接受爱的关怀，更要付出爱的艰辛。这样才能培养出孝顺父母，服务社会，自立自强的人。
应当承认，家庭才是造就人的摇篮。父母在我们的灵魂里，奠定了最初的几块基石。“上善若水，厚德载物”：多做好事、善事，日积月累，就像滴水汇成江河湖海而升华为高尚的品德。现在看来，我们善良的心，才是最好的法律。马克·吐温也说过：“善良是一桩伟大的事，教人如何行善，则更加伟大”。父亲身体力行，一生扬善弃恶，忠义纯朴，为我们做出了榜样。他只是一位普通农民，更是一名热心于社会公益活动的积极分子，生产队布置的“扒河”任务（一种清淤河床的义务劳动）、巡逻值夜、铺路植树、修建水利等劳动现场，总能看到他忙碌的身影；父亲还乐于调解邻里纠纷，积极参与处置村子周边发生的一些突发的事件，只要有人来喊，无论多忙，父亲也会放下手中的活计匆匆赶去，父亲一生爱“抛头露面”，管别人不太爱管的“闲事”和“脏事”，尽管不取分毫报酬。比如，协助处置掩埋暴尸野外和被火车轧死的身份不明的外乡人，记得有一年夏天，一个钓黄鳝的外乡人在我们许葛村旁的铁路涵洞下，发现了一具已高度腐败的无名尸体，当警察赶到现场后，有人喊我父亲过去帮忙，已60多岁的老人二话没说，从家中拿了根长竹竿，冒着恶臭的气味与几个年轻人猫腰进洞，终将尸体打捞上来。父亲还从水塘里救过一名落水女。用“德高望重”来形容我的父亲，毫不为过。在故乡巢湖许葛村，父亲深受大家的敬重，时至今日，父亲黄昌富的名字一经提起，老人们都会喃喃自语道：“他是个好人！”
每到人生的紧要关头，求学、择业、学艺、或者离家远游时，父亲总会不厌其烦地教诲我们：“伢儿，无论今后走到哪儿，都要牢记着，做人要纯善，要学好人，做善事：千万不可干坏事，做恶人”。他还常常告诫我说：“你是根本人家（意即基础差、贫穷）的孩子，不可忘本，尤其是，遇到穷苦人落难时，能帮人家一把就一定要帮”。其实，人世间善与恶的标准，早有定论，无须我在此多饶舌。问题在于，从盘古开天地至今，已逾亿万斯年，这人世间，恶人恶事何曾消停绝迹过呀？因为面对“恶”，纯善之人必定要蒙受一些委屈与误解，讥讽和攻击，他甚至还要粉碎面前的一个个障碍，承担更多的社会道义，接受道德良心的洗礼和拷问。
古语道：“积善之家有余庆”、“祖上积德，荫及子孙”。正是得益于良好的家规与严谨的约束，我们五兄妹不仅平安地度过了一段吃了上顿愁下顿的艰难岁月，相继成人后，或务农或经商或做工，至今，虽未谋求到富贵荣华，亦未得到过一官半职，始终过着平淡如水的百姓生活，可我们平安、健康、乐观。自从跨出校门进入社会后，我们一直以来都是做事勤勉、为人忠厚，与村邻、与亲友、与同事之间，以及兄弟、夫妻、妯娌之间，和睦相处，甚至于从未红过脸，更不曾出现过争吵打斗等恶劣的现象……
“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这是刘备临终前给其子刘禅遗诏中的话，意在劝勉他要“进德修业”，有所作为。不要因为好事小而不做，更不能因为不好的事小而去做。这句话后来又被诸葛亮在《出师表》中引用。李白诗曰：“土扶可城墙，积德为厚地”， 孟子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孔子的“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毛泽东主席的“为人民服务”，都无不劝诫倡导人们向善，从善。中华民族的发展史，其实就是一部崇尚纯净纯善、崇尚仁爱和谐的历史。
喜欢纯善，一生一世，做个好人，尽量做些力所能及的好事，不为灵魂将来能升入天堂，只为对得起这片沧桑热土，对得起深爱着我的亲人和丰满我忧柔心灵的文字，对得起我九泉下的父亲。
（原载于2009年7月1日《江淮晨报》副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