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 山 泊 叹 水
多年前,我从济南到郑州,曾一游梁山,详细的情景早已淡去,只有遍山嶙峋的苍岩黑崖,壁立万丈的深沟巨壑至今难忘。
其实,难忘的并非是无水的梁山,而是梁山的无水。
梁山不高,也不大。山上树不多,也不密。站在山顶聚义厅门前,放眼四野,南为峡谷北为丘,坎坎沟沟,尽为眼底之物。然而,实为山地却又偏称水泊,就叫人登山一顾,而顿时堕入无尽的玄乎之中。
遥想当年,脚下孤峰拔水,眼前一片汪洋,野蒿乱荻,风月无时,天高庙堂远,帝力何有哉,的的确确是一个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痛快所在!梁山泊的称谓,最早见于《资治通鉴》,上头说它是一个汇集黄河决口之水而成的“巨泺”,泺通泊。其时水面阔达八百里,舟行其间,风吼波摇,天水一色,十足一个小太平洋。要上山,首先得有船,其次,也是最根本的,那就是得有天大的胆子。所以,一声响箭啸起处,宋江和他的众位弟兄,就在世上少见的一处大水之中的荒山断崖之上,树起通天的杏黄大旗,“替天行道”地豁起来了。
这一痛快之地,自宋江之后又延续了数百年,但水却是在日渐缩小,明永乐年间几经水改之工,水势更蹙。至清顺治中,黄河又一次缺口,土沙暴弥,梁山泊终成平陆。所以,清初人邱海石过梁山就写诗道:“今日梁山但尔尔,天荒地老渐无奇”。
梁山泊的八百里大水,是一日一日地被土淤干了的。如今无大水的梁山,简直不能称其为梁山了。无论远看还是近觑,它都极象一只斑驳凸凹的老龟,干渴地趴在地上,苟延着垂危的生命。什么黑风口、聚义厅、山崖下的大木船、新劈石刻的“水泊梁山”、山门口的施耐庵雕象,等等等等,全是人造的“古迹”,纯而又纯的山寨版,压根儿就不是那么回事儿。草率敷衍急功近利,哪里还一点点英豪之气呢!康熙年间的《寿张县志》(梁山此时为寿张治属)骂小说《水浒》是误民,说梁山泊形胜是“小说中张皇其言,使天下愚民不至其地者,信以为然,长奸萌乱,莫此为甚”。不管劳心者肉食者们,怀了什么样的狼子心肠来说混帐话,但毕竟的一点是——梁山泊没有水了。
没有了大水的梁山泊就没有了自己生命。
这昔日的生命图象是:“长天野浪相依碧,落日残云共作红”;是“菰蒲出没风波际,雁鸭飞鸣雾雨中”;是“梁山泊多盗,皆渔者窟穴”;是“寨名水浒,泊号梁山,周回港汊数千条,四方周围八百里,东连海岛,西接咸阳,南通大冶、金乡,北跨青、齐、兖、郓”;是“忠义堂石碣受天文,梁山泊英雄排座次”;是……
青天下,碧水上,林起狂嘈嗷,路飞不平刀,杀恶除霸,救孤扶贫,该是一副多么壮烈的场景!可惜的是,没有了水,这一切也就没有了。
水是什么呢?在大禹眼中是猛兽,必导之以入于海;在老子笔下为“上善若水”;在孔子口中为“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庄子能濡沫涸辙,也能相忘于江湖;唐太宗却知道水能载舟更能复舟。无论怎么样,他们的道理,倒也都是围着江山、人民几个字在兜圈子。当然,今天的人们是更明白了,水就是生命,水就是我们生存的世界上的一切的一切。
聚义厅门前,几步之外就是万丈深渊般的断崖,崖下一展平洋,极远处的房舍田地小若豆麦粟黍。若真有大水环绕,岂能以八百里比之?由此可知当年水盛山雄之势。北宋的王安石是大能人,有人进言,决梁山泊八百里以为田是大利。王大笑而答,决水何地可容?看来古人搞笑是丝毫不弱于如今网上聊天高手的。
其实,王荆公不智,他实在应该先算算八百里的地面,是种庄稼划算还是蓄水划算再回答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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