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文字。坚信文字有颗善良的心。
当我还是一个乡下男孩儿时,我生命中最初所接触到的文字只是一些刷在泥巴墙上的标语口号、小人书、年画儿和类似于电影简介的连环画等,我曾追随腋窝下夹着一卷报纸的生产队长跑了好几个村落,这个经常满身酒气的老醉鬼不仅会识文断字,还能口若悬河,谈古论今,真是让我心怀敬畏,羡慕不已。小时候,没有人教我们背唐诗宋词,也没有玩具与启蒙读物陪伴,事实上,直到我走进校园,才开始正式接触文字。回想我的求学路,由于严重偏科,造成数理化成绩不尽如人意,唯有一门语文课,大约还能够说得过去。
记得中考那年,母亲回娘家三河探望外公外婆,回来时为我买了一本《初中数学竞赛题解》,母亲并不识字,她只是在火车上听人说,这本书对初中生会有很大帮助,就毫不犹豫地掏钱买下了。我不得不承认,直到现在,母亲还过着贫穷的生活,她为我买书之所以会“毫不犹豫”,仅仅是出于对我们一如既往的爱惜与期待。若干年后,当母亲得知我的一篇散文被收录在一本文集上时,母亲以她粗糙的手掌,认真地抚摸着书的封面,她的脸上写满了难以言表的喜悦,而她慈亲的眼神所流露出的,则是难得的一份惬意、一份从容与赞赏,也正是自那一刻起,我发誓在今生今世,一定要多写出几本书来,为了我自己、也为了同样喜欢我的文字的母亲。
一次在放学路上,我意外地得到了一本破旧的《少年文艺》,我一生的前程与命运,从那一刻起,已经被注定了。就仿佛,冥冥中的上帝,向我伸来一双温暖的大手,他那慈祥亲善的目光好像超越时空,在直视着我,穿透我的心房,抵达我的灵魂,令我如醍醐灌顶般猛然醒悟。应该也是一年中最美的春天吧,路边的油菜花一片烂漫,满眼金黄,我的心顿时被涂满了蜂蜜。
我始终以为,我们庸常的生活也是需要一点点苍凉、一点点忧郁、一点点疼痛的。或许,我这个看上去笨拙与木讷的穷孩子,更是需要被一种神圣的东西,引领着迷蒙焦虑的目光,牵手而行,才有可能走上一条坦途,才能过上一段幸福与丰沛的人生。
在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那本旧杂志上的文字,深深地吸引了我,在割猪草挖苦菜的间隙,在朴拙的村街上游走晃荡在与同伴们玩耍吵闹时,我都要随身带着杂志,生怕被不知情的别人顺手牵羊拿了去;甚至于坐在门口的矮凳上、在树荫下端碗吃饭时,我也要把杂志放在膝盖上,一边吃饭一边翻看。
从此后,我开始学会对每一件印着文字的物件心生敬畏,无论是扔弃在地上的废纸壳、包装袋还是家具墙壁电线杆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文字。尽管文字中也出现过诬陷、猥亵、丑陋与罪孽,但那只是人类的过错,与文字无关。喜欢文字,敬惜字纸,因为她端庄、美丽、神奇;因为她不张扬、不媚俗、不矫情。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文字使我平淡寻常的生活充满了无限欢畅的生命乐趣。
比如我们珍藏的日记书信以及那些难以忘却的岁月,比如极尽缠绵的情话、发自内心的倾诉与无尽的牵挂,等等。文字也是一种声音。不过这声音唯有靠我们的眼睛才能“听”得见。也就是说世上有些声音、我这里所指的是某些特殊的光凭耳朵无法捕捉到的讯号信息,这些五花八门千奇百怪的被我统统划入声音范畴的东西,通过文字,我们便可以触摸到它们轻轻款款丝丝入扣的震颤,可以想像出它们神采飞扬气贯长虹的呐喊,可以亲眼看见它们在某一时刻惊悸不安的蠕动和逃离,它们的确存在着。当我们打开发黄的纸页,便听到了人类知识与智慧结晶出的好听的声音、听到了伟人们用毕生心血所架构的无比恢弘博大精深气势磅礴的思想体系而透析出的精粹的学说甚至于先知先觉的阐释。她们口耳相传、代代延续,生动鲜活激情澎湃精彩纷呈;她们包罗万象,容纳交融汇合凝聚着有史以来整个生命画廊最浓密最神奇最灿烂的音律。
文字还是一帧精美的画卷,让我们在日思夜想梦魂萦绕中找到回家的路。文字教会我们抒情、恋爱与陶醉;教会我们理解、包容与仁义;教会我们尊重知识、热爱劳动、宽善待人。尽管我们常常会被喜怒哀乐爱恨情仇惆怅失落焦虑痛苦这些千奇百怪五彩缤纷的情绪所氛围,时而是颓废绝望,垂头丧气;时而又艳阳高照,意气风发。唯有文字,始终以一颗善良的心,一路呵护并且陪伴着我们:领略路上的风景,倾听远方的呼唤,抒怀心中的喜悦,永葆青葱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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