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及之梦
在我的世界里,埃及是个梦。
梦来自它辉煌的历史。
不是么?任何一个上过小学的中国人,有谁不知埃及是“人类四大文明发源地之一”?!有谁不知金字塔?当然,也有不少人知道<一千零一夜>,甚至知道木乃伊和埃及艳后。
恐是惺惺惜惺惺缘故,同是文明古国后裔的我,先后做了“一千零一夜”个埃及之梦。却不料,一梦醒来始后觉,“梦境”像“梦镜”一样被摔得粉碎。不过,破碎的“镜片”仍然是“梦的碎片”,于是,我把它拾起来,穿缀成一串。
(一)
晚上10时许,飞机降落在开罗机场。正值旱季初临,欢迎我们的除了满脸堆笑的接机人,还有温热的晚风和多情的沙子。
接机人打着中文纸牌,我们老远就看到,上前与他打招呼,他嘿嘿傻笑着,连比带划,乌里哇啦,一边给我们指汽车的位置,一边为我们搬运行李,热情的像个友好的哑巴。我有些不快:瞎搞!怎么来了一个不会说中国话的家伙?掏出手机打给接待方负责人,对方告诉我,来人是导游助理。请放心,他会很负责地把我们带到宾馆的。我纳闷,导游还需要助理?不会说中国话助哪门子理啊!
面包车顺着等级不算高的高速公路驶向开罗市区,七转八拐,左摇右晃,把我们搞的晕乎乎的。窗外时明时暗的灯光使人弄不清身在己国的乡镇还是他国的都市。
假日酒店到了,这是一座四星级世界连锁酒店,锗红色的墙体在聚光灯的照射下,轮廓巍峨,富丽堂皇。
车在大院门岗前停下,岗亭里走出两个人和一条狗,一人牵着狗,围着我们乘坐的中巴车作圆周运动。另一个大胡子兵手持AK47冲锋枪验查司机证件。这情景令我们有些紧张,疑是遇上恐怖事件。不过很快醒过神:那狗在嗅车上是否有毒品,那人则是门卫啊!紧绷的神经一松弛,就有人戏谑,这是住宾馆哪,还是进军事基地?!
事情还没完。汽车过了有人有枪有狗的门岗,停在大堂前,我们取下行李往里走,又被门禁拦住,他示意要排队。我们引项往大堂内望,玻璃门后还有两个与飞机场一样的X光安检门。我们依次把行李放在传送带上,人从门中走过,蜂鸣器滴滴响起,身穿黑制服保安拿着纺锤般的检测棒,在周身晃来晃去,裆部也不放过。此时,我觉得不是来到军事基地,而是进了监狱。
导游助理确实热情,他的阿拉伯哑语和伊斯兰手势让我们又费力又费时,等我们把自己扔在席梦思上,眼一睁太阳已丈把高了。
开罗是埃及和阿拉伯世界最大的城市,大开罗包括赫勒万、迈阿迪、纳赛尔、阿拉姆、斋月城、十月六日城等卫星城,面积达1200平方千米,人口近2000 万。
开罗古称“城市之母”,阿拉伯人叫做“卡海勒”,意为征服者或胜利者。开罗的形成,可追溯到公元前约3000年的古王国时期, 前身是福斯塔特城,641年由阿拉伯人创建。969年,从突尼斯入侵的一支伊斯兰人在其北建立了一个长方形新城——曼苏里耶城。973~974年,法蒂米德哈罗定都于此并更名开罗。1179年萨拉丁王朝时期得到扩展。自1260年开始,成为马穆鲁克王朝的都城,这一时期修建了大量建筑物,许多保存至今,成为埃及人民宝贵的文化遗产。1517年土耳其入侵,开罗开始衰落。1805年穆罕默德·阿里王朝复定都于此,1822年落入英国人之手,直到1922年,埃及成为独立的王国。从19世纪60年代起,开罗采纳法国城市设计规划,加快了欧化、西化步伐,带着中世纪的古色步入了现代社会。
漫步开罗街头,远古的遗迹,现代的建筑,各种肤色的人,各种式样的服饰,令人眼花缭乱。西方人,男的西装革履,女的敞胸露怀,本地人,男的宽袍大袖,俨然古风,女的全身黑纱裹身,只露两眼,偶尔还见骑着毛驴的村姑和赶着毛驴车的老汉在成群的拉达牌小汽车旁徜徉。
开罗是古代文化和现代文明、东方风情与西方格调相融合的城市,历史与现实错杂难分。古埃及、古希腊、古罗马和浓烈的伊斯兰文化以及旧古开罗的残迹和现代摩天大楼、霓虹酒吧、纸醉金迷交织成一幅斑斓的风情画。
我们的中巴在市区穿行,我们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许多居民住宅楼乱七八糟,密密麻麻的,你挨着我,我磅着你,一栋紧挨一栋。站在阳台上,不仅可以与隔壁楼房的人说话,而且可以握手,人称“握手楼”。更要命的是这些楼大多是半拉子工程,有的盖了上十层,有的盖了两三层,楼顶杵着裸露的钢筋,窗户翻卷着简易油漆,门上钉着塑料纸。多数已有人居住,就是不竣工。我百思不得其解,喋喋问导游,他开始笑而不答,在我的追问下,他挺不情愿地告诉我,那是老百姓自己盖的房子。在埃及,土地是私人的,老百姓在自己的土地上盖房子,一般政府不会干涉。我继续问,怎么尽是些半拉子工程?导游继续说,埃及没有计划生育一说,每个家庭至少有三四个儿子。按当地风俗,儿子结婚时,父亲要准备好新房。但是一下子把三四个儿子的新房全盖起来,大多家庭都没那个能力。所以,聪明的父亲们就像收割庄稼一样,成熟一茬收割一茬,大儿子结婚时盖一层房,过几年二儿子结婚时再加盖一层,逐次类推,我们就看到了如此多的半拉子楼房。导游见我还是懵懵懂懂的,又神秘兮兮补充一句,房子不竣工还可以不交税呀。
我这才恍然,心想,土地私有也说不上多好,全世界著名的历史文化古城,被贴膏药似的,把一幢幢半拉子楼房贴在市区,自由倒有了,可毕竟有碍市容,有失斯文,就像美丽的埃及艳后,漂亮的脸蛋上老糊着一块块膏药,你能说她倾国倾城吗?
(二)
埃及国家博物馆是来访者必到之处。
博物馆坐落在开罗市中心的解放广场,这座宏伟的欧式建筑于1902年建成,是世界上最著名、规模最大的古埃及文物博物馆。该馆收藏了5000年前古埃及法老时代至公元六世纪的历史文物25万件,其中大多数展品年代超过3000年。
博物馆分为两层,包括100余个展厅和一个大型图书馆。博物馆入口的设计融入了古埃及艺术的特征,大门的外廓是一个圆形拱门,拱门两侧的壁龛中各有一个将法老形象欧式化的浮雕,其中一个持有纸莎草,另一个持有莲花,分别象征古代埃及的南北方。
这天可能是个宗教假日,参观的人很多,外国女游客经受不住非洲阳光的直射,个个把衣服精简到最节约的地步,仅留几个条条带带,丰满酮体的凸凹之处乱弹乱跳,仿佛随时就会有部件冲出束缚,掉在地下。伊斯兰世界的女人则着长袍,拖长裙,头裹花色方巾,恨不得把每个毛孔都捂的暗无天日。我们站在她们身后,磨练着自己的嗅觉承受力,这些肌肤袒露和密不露皮的女人身上那种西方香奈儿和中东香檀味儿混合的气体,翻江倒海往你鼻孔里钻,有时你的被沁得浑身发酥,有时你恨不得戴上口罩。
进大门照样需要安检。我们被人流簇拥着,脚步有些踉跄。临近门口,一串不熟练的中国话钻进耳鼓:清凉油、清凉油。抬头一看,穿着警服的保安把手伸在我们面前,笑嘻嘻地喊道,清凉油、清凉油。原来他向我索要中国药品清凉油。我暗自好笑,从兜里摸出一盒,递到他手中,他连声说,谢谢,谢谢。高兴的样子仿佛得到的不是一盒清凉油,而是一块金子。
这位保安得到清凉油,笑眯眯示意我们通过,不料四五个保安围上来,齐声喊,清凉油、清凉油。我们哈哈大笑,掏光了衣兜里的清凉油,他们个个像得到了宝贝。
博物馆内文物实在太多,任何参观者根本无法全部看完。在导游的指点下,我们捡最经典的看:4000多年前的石雕与木雕让我们叹为观止,历代古法老的宝座和遮阳伞让我们眼界大开,外表雕刻着古埃及花纹的多层套棺和保存完好的木乃伊让我们瞠目结舌,5000年前发明的纸莎草纸文稿以及3400年前使用的笔、墨、笔筒让以发明纸而骄傲的我们分不清大巫小巫。
埃及国家博物馆的镇馆之宝是图坦卡蒙(公元前14世纪)墓中出土的珍宝。其中包括人形金棺、金樽室、金御座、王后金冠共计1700多件。图坦卡蒙金棺用204公斤纯金制成,是人类历史上最精致、最伟大的金制品。图坦卡蒙法老18岁即死去,王室用三层金棺装殓他的尸体。博物馆现藏的是最内层和最外层的棺匣。金棺外面涂着彩漆,雕刻细腻,具有极高的美学价值。
古埃及人掌握了高超的尸体防腐技术。博物馆里设有专门的木乃伊陈列室,收有法老及王后木乃伊27具、贵族木乃伊100多具。最有名的是新王国十九王朝(公元前1306~1186年)拉美西斯二世的木乃伊,他被称为埃及“最伟大的法老”,其尸体虽历经几千年,却一直保存完好。我们近距离看到他紧裹着亚麻布,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仿佛正在安睡。据说在1976年,美西斯二世的木乃伊感染细菌,国家用专机把他送往巴黎“诊治”,法国机场鸣放21响礼炮迎接,11个月后“康复”归来。
面对人类史前文化的巅峰,我惊叹无语。 曾经的君王和倾国佳人,现在却只是一具具裹着层层米黄色亚麻布的干尸, 他们或仰视,或匍匐,或缩成一团。我好生纳闷,本是令人毛骨悚然的骷髅尸体,此时却不显得恐怖,反而成了人们的欣赏品!时空错位令人审美发生了嬗变。我突然联想,如果现在拉一批被美国导弹炸死的伊拉克和阿富汗人的尸体放在此地,该是什么样的景象呢?
由此我觉得,一个把心思和科技都用在死人身上的族群肯定不会有很大的出息的。
( 三 )
开罗是古文明的摇篮。一到开罗,最想先睹为快的便是金字塔。金字塔是古埃及国王为自己修建的陵墓。已发现的96座金字塔中,最著名的是位于开罗西南部的吉萨高地的三大金字塔:胡夫金字塔、考夫拉金字塔和孟考拉金字塔。
到开罗第三天,万里无云,阳光像万道金箭一样直射地面。我们来到吉萨高地寸草不生,遍地黄沙的平野上,三大埃及古帝王石砌的陵墓气势宏伟,向游人展示着墓主昔日的威仪。胡夫金字塔建于公元前2690年左右,现高136.5米;塔底面积5.29万平方米;塔身由230万块石头砌成,每块石头平均重2.5吨。据说,10万人用了20年的时间才得以建成。
第二座金字塔是胡夫的儿子哈佛拉国王的陵墓,建于公元前2650年,比前者低3米,但建筑形式更加完美壮观,塔前建有庙宇等附属建筑和著名的的狮身人面像。狮身人面像又叫“斯芬克司”,阿拉伯语的意思是“恐怖之父”,它身长73米,有21米多高,脸足有5米宽。它的头是按照哈夫拉法老的样子雕的。整个雕像除狮爪外,全部由一块天然岩石雕成。斯芬克司像雄伟壮观,表情肃穆,凝视远方,代表了古埃及悠久历史的回想。
来到魂牵梦绕的金字塔下,我的第一个感觉是震撼:这无以伦比的“塔”使任何来到它面前的人的心中响起万钧雷霆。第二是困惑:这塔究竟是怎么建起来的?为一个死人修建迄今难度仍大的无法解释的工程是否值得?在震撼和困惑的双重夹持下,我登上胡夫金字塔半腰,油然而生的虔诚和崇敬叩快了心臓跳动的频率,我战战兢兢伸出手,零距离触摸一块被烈日晒的冒烟的石头。时光隧道猛然洞开,我像触电一般抽回刚刚伸出的手,幂幂之中,我感到发热的石头和升腾的热浪分明是古埃及劳工灼人的体温和沉重的呼吸!我眯眼向塔顶看去,在袅袅升腾的热浪中,230万块石头扭动起来,他们痉挛着、呻吟着、呼喊着,变成了230万具累累白骨,一个压一个,一块叠一块,垒成眼前的金字塔。世人与其欣赏它的巍峨与壮观,倒不如倾听数不清的白骨述说着N个《一千零一夜》也说不完的悲慽故事!
花30元埃及币,买一张门票,我顺着仄逼的通道钻进金字塔内部。空间狭小,阶梯陡峭,有时只能供一个人弯着腰通过。湿闷的空气令人窒息,不一会儿就大汗淋漓,汗水顺着裤腰和裤裆,挲挲往腿下流,灌满了鞋底。好不容易钻到塔深处的大厅里,黑黑的石头,空空的墓穴让人失望。有人说,墓里的东西都搬到博物馆了,留下无数块无言的石头伴随着无数个世界之谜。
我钻出洞穴,一脸木然,一身臭汗。中国神话有句仙语:洞中一日,世上千年。我的思绪仍在塔洞中徘徊,仿佛自己也成了一尊史前文物。太阳依旧如火,空气依然有沙,人活着真好!不料一抬眼,见一群修女来到塔前,很显然,她们来自欧洲某个国家。一袭黑衣拖地,裹着婀娜的身姿;一尊黑帽遮颜,仅露出白皙的脸和明澈的眼。她们豆蔻年华,正值妙龄,估计是神学院的学生。几位小修女走近,被风吹起的袍裾拂过我的肩,素衣和体香激起我天堂般的遐想。我知道,她们来和上帝会面的,耶稣和穆罕默德本是上帝所生的同胞兄弟。
导游扬着墨镜大声吆喝,嫌我在此逗留时间过长。我气喘吁吁跑到他面前,劈头盖脑问他,你怎么看你们的总统穆巴拉克?他一愣,反问,你干吗问这个问题?我说,没什么,看了古代国王的陵墓,一下想到你们现在的国王。导游见我没有恶意,喃喃说,过去我们喜欢他,现在不喜欢了。我说为什么?他说,总统当的太长。经济也不好,过去我们一个埃及币换五美元,现在五个埃及币也换不了一美元。我说还有吗?他意味深长瞥我一眼,说,还有的和你们一样。我追问,什么?腐败呗!这回我一愣,无言可答,无颜作答,悻悻然挤出一丝苦笑。
此文正写中,埃及发生了大规模的群众示威游行,反独裁、反腐败、反通胀,要就业、要民主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面对百万之众组成的时代洪流,曾经不可一世的穆巴拉克束手无策。短短18天,无可奈何花落去,一代枭雄黯然下台,即便已有的英名毁于一旦,变得一文不值。同属东方古国亚细亚仔的我生出杞人忧天的悲悯,五味瓶打翻心里,肯定不是甜滋味。我不知道埃及没有穆巴拉克是否比有穆巴拉克更好?但我知道埃及人民的选择肯定不是没道理的,毕竟具有7000年文明史的国家和人民绝不会老是把心思用在木乃伊上,他们也会关注自己今后的活法儿!
2011.2.17.(正月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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