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节已经过完了,我依然没有寻找到粽子叶。我已经有好多年没有寻找到粽子叶了。
吃粽子当然是端午节最重要的事情。过去快到端午节时,母亲就会包许多粽子。有花生的、红豆的、蜜枣的、猪肉的,真是好吃极了。
在湖北、襄阳这里,包粽子的叶子一般是用芦苇叶来包。那翠绿的芦苇叶,包裹着糯米,再加上花生、红枣等东西,煮上四、五个小时后,清清香香的味道马上就出来了,让人垂涎欲滴。这样的粽子吃在嘴里,香、甜、软、糯的味道马上就出来了,还有一种芦苇叶特有的清香,让人的嘴巴、唇齿、肠胃间留下沁人的馨香和无限的想象空间。而现在,到处都是钢筋、水泥包裹的土地,和破坏得千疮百孔的大自然,粽子叶已无处可寻,只有去超市买一些粽子,聊以过节。
想起我们小时候,芦苇叶到处都是,尤其是在汉水的支流——六两河的岸边,几十里的芦苇荡真是铺天盖地,密不透风。在两、三人高的芦苇荡中,大雁、鸥鸟数不胜数,还有为数不少的小动物藏匿其间。虽然我那时才八、九岁,但去打粽子叶(这是襄阳这里的说法,叫打粽子叶,而不是拔或摘。这个动词用得真好!)就是我这个家中的小男子汉的事情。似乎没有什么可怕的事情,那时的我们胆子真大,芦苇荡里虽然有蛇,也发生过凶杀,还有人曾吊死在芦苇荡中的柳树上。但我们三、五个好伙伴相约,就敢钻进神秘的芦苇荡中。记得有一次,我们进到芦苇荡中,我和同伴失去了联系,太阳已经下山,我一个人在芦苇荡中迷失了方向,怎么也钻不出来。黑夜降临,各种小动物的怪叫声此起彼伏。我当时害怕极了,恐惧布满了整个身心。但我越慌,就越走不出去。后来,我干脆停下来,坐在一块稍大一点的空地上,让心慢慢平静下来。这时,月牙儿悄悄爬上了地平线,在摇曳的芦苇叶上一闪一闪的,月牙儿似乎在芦苇上荡秋千。芦苇荡的夜空真美!我的心静下来,静下来,神秘的芦苇荡不再那么恐怖,我的脑中竟想象出母亲用我亲手打的粽子叶包出的香甜的粽子……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父亲和伙伴们喊我的声音,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我连忙答应着,朝父亲呼唤的声音奔去。父亲高大的身影站在远处,呼唤着我的乳名,一下子把勇气传递、充盈到了我的身心。我擦干眼泪奔向父亲,我不愿让他看到一个小男子汉在孤独、无援时的眼泪。父亲也跑过来,他没有象我那样激动,他只是用手在我头顶抚摩着,那是他表达感情激动时的方式……
而现在,汉水六两河岸边再也寻不到芦苇的身影。父亲也永远不在了。多少次,我也领着八、九岁的儿子,来到汉水六两河岸边,告诉他,以前这里是芦苇荡,是成片成片摇曳的芦苇。我们端午节吃的粽子,就是用芦苇叶包的。成片的芦苇荡很美很美!到了秋天,雪片似的芦花,在夕阳下,在一阵紧似一阵的秋风中飞舞,那种凄美,那种绝望,那种绝望后让人产生的人生勇气,真是动人心魄。儿子似懂非懂,他只见过超市里包粽子的芦苇叶,他哪里见过那成片成片摇曳的芦苇,他哪能想象那秋天里芦花飞舞的凄美与绝望。唐诗与宋词的美景只在书本里,他们已经找不到对应的景物了……
我不想说悲哀。孟子说:“有恒产者有恒心。”而现在,一切财产都是“公”家的,名义上是全体百姓的,事实上谁的也不是。不是自己的东西,谁也不爱惜,就拼命地攫取,拼命地消费、破坏,拼命地醉生梦死,也就不管明天是否洪水滔天。
于是,我们连包裹粽子的芦苇叶也难以寻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