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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天气有点怪。五月的鄂西北,按照农历的节气,应该是暮春初夏、阳光和煦的时节。但是今年,一踏入五月,住着的鄂西北的这座小城,就像着了魔一般,气温使劲地往上窜,太阳更是出奇地烈,一味地炙烤着大地,把田也烤得干裂,麦子更被高温早早地逼得熟透。夜晚犹如正午,气温依旧高着,迟迟不见回凉。床上的凉席也没有凉意,和脊背相触,滚烫的感觉。强忍着躺下,反复辗转,久久无法入眠。怕惊扰酣睡的妻,便轻然起床。也不开灯,在黑的屋里、黑的夜里,摸索着墙壁,探寻着楼梯,挪动着脚步摸上三楼。
三楼是空着的几间房。是妻提早为女儿预备的嫁房。当初建房的时候,妻说现在和未来的房价会越来越高,孩子们成婚的时候会买不起房子,做父母的要提前预备下孩子们未来的房子。在妻的执意坚持下,便加盖了这三楼。一家三口,人少房多,这三楼一时半会儿也排不上正经用场,便闲置着,用于堆放些无用的杂物。人也很少上来。因为少了人的搅扰的缘故,这三楼竟成了鸟雀们的乐园。诸多的各类鸟雀居然在这屋的瓦楞间、粗糙的墙角间和屋檐下衔泥筑巢噙草安家,把这闲着的屋子当做繁衍生息的安然所在。每到清晨,鸟雀们总爱在楼上或院的墙上或院内的小树上或窗台上唧唧咋咋地争相鸣唱。虽说懒慵赖床时常被鸟的唧唧咋咋扰醒很觉讨厌,不止一次想起过拿竹竿捅掉鸟儿的草窝。又想起老人们常说,“鸟雀安我家,富贵更呈祥”。便又觉着每日能在自己家里看到鸟雀的欢跳、听着鸟雀的鸣叫也是一件很惬意很怡情的乐事。
摸索着走向三楼的阳台。阳台比较大,差不多有二十平米,这样的大阳台,在大城市应该算是奢侈的。建房的时候我对妻说,既然执意要给孩子备下一套房子,就建一个大的阳台,到时孩子们为生存慌闷的时候可以有空间晒晒太阳看看月光吹吹晚风。摸索着前行。脚下袢着装有空的易拉罐等杂物的袋子,袋子倒下,袋内的东西顷刻间散落一地。那些易拉罐咕噜噜地在水泥地上滚动,发出刺耳的吱吱声。在这沉沉的深夜——丝丝的响动也足以划破夜空。滚动声惊扰了墙角那些熟睡的鸟雀,有几只机警的雀儿受到惊吓,扑腾腾从窝里飞出,乱串着惊叫着飞到院里的树上和院外的电线杆上,鸣叫着诅咒地敌视着站在阳台上的我——这样一个黑越越的庞然大物。
赤裸着膀子站在阳台上,手扶着栏杆。望望天空,没有月亮,依稀有几颗星星,在悬空中辛苦地咂巴着眼睛。感觉不到风的声息。远处的几个树,稀稀疏疏地矗立在黑的夜里,看着像墨一般的怪物,有些瘆人。那几只受到惊吓的鸟雀毫不停歇地叫着,叫的腔调比先前更为愤懑和激烈。大雀儿的叫声唤醒了原本熟睡的小雀儿。小雀们醒来也许是找不到爸爸妈妈的缘故,也许是大雀们通过不断变换的叫声,向小雀雀们传递了“坏人来了!坏人来了!”的讯息,吓得小雀们也齐声尖鸣。鸟儿的尖鸣唤醒了邻家的狗。这些狗儿们总是喜欢在饱餐后躲在窝里憨睡,突然地被鸟叫声惊醒,便像发现贼人般汪汪乱叫,狂奋地用爪使劲抓划着铁门、用身体拼命猛撞着门的铁板,发出刺耳的嗤嗤声和咣咣的撞击响。邻家的狗的叫声唤醒了其他院落的同类,狗儿们居然相互呼应着,一阵阵狂烈地狂吠起来,俨然小区闯进大批强盗,他们正尽责地用狂的叫声驱赶强盗并唤醒着主人们。狗儿的吠声狂而猛,鸟儿的叫声尖而怯。细听,竟又传来一声两声蛙的咕鸣。在这新建的小区,屋后的那片稻田早已建成新的厂房,何处传来的蛙鸣声?侧耳、细听,那蛙声细细的,时续时断,确乎来自于屋后那片原本是稻田的地方。屋后不远,原本是一片稻田。这稻田,是我幼时和小伙伴们活动的乐园;这稻田,在粮食匮乏的年代,曾养育了我和一大批父老乡亲;这稻田,每到春日的傍晚初夏的深夜,总会蛙声连绵。如今,原本的稻田已被填平,填平的稻田上建起了厂房。听着若有若无的蛙的鸣叫,我猝然有些悲切起来。这一只两只幸存于厂房罅隙间的水泽里的蛙儿,终究会因难于寻到配偶而无法繁衍生息,终究会因断却食物和水源而在绝望的咕鸣中死去。
远处的树有些摇曳,传来叶子沙沙的响声。突然地觉着一股辣椒的味道钻进鼻孔,一些细微的东西粘附在鼻膜上,使人一阵发呛,接连着无法控制地大声咳嗽——想是不远处的那家辣椒制品企业,趁着人们已熟睡无知开始了夜间生产的缘故。
连串的咳嗽声更是惊吓得那几只停留在电杆上和树上的雀儿突兀地飞起,惊叫着盘旋在夜空。狗儿也更兴奋起来。一时间,人的咳嗽、鸟的尖鸣、狗的狂吠、蛙的咕咕混成一片。不知是蛙的咕、还是狗儿的吠,亦或是鸟的鸣和我的咳嗽,惊醒了妻的酣梦。妻似乎是在梦呓,却又高扯着嗓子喊着我的名字,责备着我半夜三更搞得一片声响,全然不顾别人白日的辛劳,搅闹得让别人无法安静休息。
怕惊扰妻的休息,但最终还是把妻搅醒,还惹得妻有些生气。便后悔自己的夜起,复又摸索着下楼,用被子蒙住脑袋,强迫着不让耳朵听那鸟叫犬吠蛙鸣、强迫着不让鼻空吸入刺激的辣椒粉末,强迫着让自己早点入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