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馒头
从小生活在上世纪70年代初期。我们那个时代的人,童年虽然没有生长于三年自然灾难时期的人那样缺衣少穿,但是一年到头也难得美美地吃上一顿饱饭。在我的记忆中,童年的每一天吃的大多都是与红薯有关的食物或者是以各类野菜为主夹杂着少量的米或面做成的主食。对这种主食我是痛恶欲绝的,我现在的胃不好我总是怀疑与小时候老是吃红薯有关。那时唯一让我期待的就是父亲能到村里的油坊做厨师和过春节。对于我来说,只有在这两个时期我的主食才能有所改观,每天才能有白面馒头吃。
所以童年的我,每每在望着碗里难得下咽的饭食的时候总是迫切地期望着十一月的到来、期望着父亲到村里油坊里去做厨师。父亲到油坊里当厨师,我们兄妹们总能吃上喷香喷香的的白面馒头。因为进入十一月后,地里的庄稼都种植完毕,国家统购的棉花也已交售,剩下的棉籽就成为全村人榨春节油的原料。这时候村里就会安排一些年富力强的男人到油坊里榨棉籽油,以准备过年时给村里每人分上一份“过年份”。那时农村人过年大多吃的都是村里统一压榨统一分配的棉籽油。
父亲身材短小且消瘦,当然不属于那种年富力强的男人,但是由于父亲做得一手好饭菜,在村里也属于有名气的厨师,所以每年油坊里用人总能有父亲。油坊是为全村人准备“过年份”的,也是为村干部和各类领导开小灶的地方,所以油坊的伙食自然就很好,在油坊干活的人每顿总能吃上白面馒头和稻米干饭。这在那个时代确是难得的好生活。
父亲白天在油坊伙房当厨师能有白面馍馍吃,晚上我们兄妹也能分到一块白面馒头吃。这在当时是令同龄的小伙伴们羡慕不已的。曾经有一个小伙伴在知道父亲每天都能为我们兄妹带回白面馒头的事情后,不无羡慕地说出“我要能给你爹当儿子才好”。
七十年代的冬季,确乎比现在的冬季要寒冷得多。七十年代的冬季,家里没有太多的厚厚的棉被。为了御寒,我和三哥就挤在一条被窝里睡觉,相互用体温暖和着对方与自己。但是我们却总是无法入睡,只有等到父亲披着严霜从油坊回来,带给我们雪白雪白的馒头吃后,才能带着满足憨憨入睡。每当父亲回来时,我们总能从村里的狗的叫声提前感知。父亲进屋后,总是径直走到我们的床边,把双手放在嘴边哈哈热气,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或两个馒头递到我们几个小点的兄妹手里。那馒头是父亲揣在怀里带回来的,拿在手里还是温温的,带着父亲的体温。这时候我们便从被窝里钻出来,在床上蹦跳着争抢着馒头,为谁多吃一口谁少分了一点争论,那场景俨然没有了兄妹情分,倒像是几个街头的小叫花子为了一点美食发生争抢。看着我们热烈地争抢着贪吃的样子,父亲总是咱在旁边开心地笑着。
我们兄妹争抢馒头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随着时间的流逝,关于馒头的故事细节,大多都已忘记。记忆里所能记起的仅仅是争抢馒头时的那种甜丝丝的感觉。
那些年的冬季,我们的心思只在于惦记着并贪婪地享受着父亲带回来的馒头。对于馒头背后所发生的事情,并不是我们思考的主题;长大以后忙于学业和生存,更无暇去思考隐藏在馒头背后的事情。直到自己结婚生子之后,每每在千般溺爱女儿的时候会无意间说出“我们小时候你爷爷就没有这样呵护过我们”、“我们小时候连白面馒头都吃不上”等等训斥孩子的话。这时候,父亲总会涨红着脸,十分生气地唠叨着“你们知道小时候吃的那些馒头是哪里来的吗?!”。慈爱的母亲此时总会悄声告诉我们说,我们小时候吃的那些馒头全是父亲从自己嘴里抠出来的。原来在粮食贫乏的七十年代,油坊里的伙食虽然比农村人家里要好,但是村里对每个人的生活标准是有规定的——父亲带回来的馒头都是他从自己嘴巴里省下来的。每当这时,一种对父亲的歉意和敬意便从我心里油然而生。是啊,正是父亲一口一口省下来的馒头,养育我们长大成人。
2010年10月10日晚,写于父亲去世三周年之际。谨以此文怀念去世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