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就是要有这点精神 ○卢苇
——读《世界屋脊上的传说》一书有感
这是一本文学原生态作品集,是一册西藏最本真的影像精粹。
西藏是一个神秘的地方,那里有雪山冰川,有戈壁荒漠,有拉萨古格,有藏戏唐卡,有松赞甘布文成公主,还有清香四溢的奶酪和酥油茶。雄伟无比的喜马拉雅在举起世界的同时,更加千百倍地呵护自己怀抱中的儿女,把她的文化和艺术孕育成了人世间最独特的极品之美。
张立人张瑞莲夫妇合著的《世界屋脊上的传说》一书,就是西藏文化源头冰川上一朵圣洁无瑕的雪莲,一滴意蕴无穷的小水珠。
西藏有西藏的历史,西藏有西藏的精神,它就是爱和创造。《世界屋脊上的传说》一书虽非巨著,但在字里行间,处处都闪耀着爱和创造的光芒。
这本书写了51个故事,其中44个是古代传说故事,7个是当代民间故事。无论故事内容如何,它们流畅的语言,迷人的风情,动人的传说,深邃的意境都给读者带来了一种阅读的神秘和静修似的虔诚。
我在阅读中深深感到,《世界屋脊上的传说》一书,在爱和创造的主体精神之外,至少还有三个具体特征。
一是古色。
这一点,当然主要是指故事的历史背景而言。44篇古代传说中最长的一篇叫“加布克莎”,最具代表性。它描述了远古时期一个农奴的儿子加布克莎与残暴的国王比果车东、堆根、阿纳桑吉斗智斗勇,最终将他们一一根除的故事。从故事情节的丰富曲折和正义终将战胜邪恶的宗旨来看,几乎就是一部藏族先民在苦难中前进的奋斗简史。加布克莎是天神的儿子,天神被天下奴隶的苦难所震骇,让儿子加布克莎下凡托生为“娃子”,为解救奴隶而战斗。加布克莎降生后,迅速长大成人,为奴隶们的幸福英勇奋战,杀死凶恶的比果车东后做了国王。但他不忘根本,一心为民除害,又历经千辛万苦,不惜给魔鬼国王堆根当奴仆,以利施展智谋而除去了堆根。其间,另一个恶魔国王阿纳桑吉趁机打来,烧毁了加布克莎的皇宫,抓走了皇后,劫掠了他的人民和国家。加布克莎忍辱负重,用起死回生之计,假装成阿纳桑吉的儿子,取得信任,最终消灭了魔鬼国王。加布克莎把获得的战利品土地、牛羊、金银财宝全部分给奴隶,然后当上大国王,从此,他和他的人民全都生活在富裕欢乐的幸福之中。
除了加布克莎,其它篇章也充分展示出了西藏的地域文化和民族文化的本色。如天鹅与狼、头人求医、藏王求婚、自大的老青蛙、逼反、康莎约真、猴妈护崽、达娃平措、智取牦牛、引狼下河等等,均从不同角度构成了一幅西藏人民善良、勇敢、智慧、仁义、道德、人性的锦绣无比的大唐卡。
二是本色。
高尔基曾经说过,文学就是人学。这就是文学的本色,一本好的文学作品,一定具有文学功能的本色,这个本色就是涵盖世界一切生命的共通性。
对此,《世界屋脊上的传说》一书中即具有充分确凿的证明。
代表性文章首推“藏王求婚”,它是描述松赞甘布派大臣郎布杰娃代他向大唐帝国求亲的故事。作为一个中国人,有谁不知道松赞甘布与文成公主呢。我读这篇故事,最感动的是除了郎布杰娃的聪慧机敏之外,还在于当他利用小蚂蚁把丝线穿过绿松石中的九曲孔洞,而最终获胜之后的行为。文章中写道:“郎布杰娃赶紧解开蚂蚁腰里的丝线,把最好的蜜糖喂给蚂蚁吃,把最新鲜的奶茶喂给蚂蚁喝。之后,走到唐太宗面前,言辞恳切地说:‘陛下,这次我又胜利了,该把文成公主许配给藏王了吧。’”对蚂蚁的关爱难道仅仅是对蚂蚁吗?这是人性爱的大延展大无际啊。还有什么理由不答应呢,天下最美丽的公主就应该出嫁到天下最仁慈最善良的人家去。
我认真地回忆,以前读到此一故事的时候好象没有如此的细节。虽然一个故事可以有无数不同的版本,但唯有《世界屋脊上的传说》一书中关心蚂蚁的描写才是最能体现藏族人民高贵品格,也是最能体现文学功能本色的诗一般的文字。因为,它们保持了藏族人民的人性之爱的原生态。而同时,也就显示出了与世界各民族的生命观念高度的一致性,这也就是文学功能的本色。有作者自己的文字为证,他在后记中写道:“在整理、编写过程中,我们力求保持故事的原有‘骨架’和它的乡土气息。能不改的,不改;需要小改的,决不大改。如‘赛姆苟雄和敏珠妥央’就是基本上按照口述记录进行整理的。”
另外,书中描写的各类人物、动物,无论他们的地位、体魄、经历、环境多么不同,在故事结束时,都会被爱和正义所裁判。也只有人性的爱和义,才能够代表唯一的平等和公正。因为有了爱和对爱的追求,狐狸也能为朋友老绵羊报仇,奴隶也能用智慧战胜愚蠢的王子而娶国王的公主为妻。大小画匠虽然是穷人,也会因为争名夺利互相残害。老青蛙尽管是弱小族类,也会因为自高自大而糊涂至死。等等,这些故事所升化的生命本质的东西,在古今中外的文学艺术典籍中都可以找到悠远的影子。比如我国的山海经、庄子韩非子寓言、维吾尔族的阿凡提的故事,印度的一千零一夜中的故事,欧州古希腊神话和荷马史诗,等等等等。一本小书,故事动人,古老鲜活,天地一角却包蕴着全世界生灵共融共通的文化信息,这就是文学之所以永垂不朽的本色。
三是异色。
异者,不同也。首先,书异。《世界屋脊上的传说》一书中既有藏民族的传说故事,也有汉族援藏干部与藏民共同战天斗地的民间故事。然而,每一篇故事无一不是以藏族群众为主角而展开的。其中只有融洽的民族友谊,只有一家人的骨肉亲情,没有丝毫掺水掺假的扭捏作态。这也是为数不多的七篇新故事,却因其纷呈异彩,而成为全书汉藏情谊半壁江山的主要原因。
其次,人异。这本书的作者不是藏族人,而是两位援藏工作的汉族人。作者在后记中深情地写道,“在这期间,藏族同胞给我们讲了许多反映藏族人民生活、劳动、爱情、斗争、悲欢离合的故事,引起我们极大的兴趣。当时我们就打算把这些‘传说’整理成册,让它在更大的范围内传播开去。藏族同胞听说我们有这打算,无不欢欣鼓舞,喜笑颜开。”
“我们收集的故事不多,就象在世界屋脊万花丛中采摘的一束鲜花。但透过它,也可以看到它们争奇斗妍的娇姿,嗅到它们醉人心肺的芬芳。”
《文成公主的礼物》一篇中,作者写道:“文成公主到西藏后,西藏大变样了:佛法传开了,草山上有了羊只,平地上有了庄稼,耕地有了犁耙,磨青稞、碗豆有了水磨,用油菜籽榨油有了榨房……藏族人住上了房子,吃上了青稞、碗豆糌粑和菜油,日子比过去过得好多了。”
《红松梁》一篇中的歌唱得好:“我们修好了“彩虹”∕它的名字就是幸福繁荣∕狂风暴雨摧不垮它∕藏汉兄弟的脉搏一起跳动。”
其实,这些就是当代援藏干部的歌,就是汉藏人民共同战斗的歌,就是中华民族大家庭共同繁荣昌盛幸福安康的奇文异章。
我想,作者的愿望是实现了。他们是用创造的激情,辛勤的堆垒,用一腔爱国爱家爱西藏的真情意,在世界屋脊上栽种了一棵民族精魂的异香木。
其三,志异。我初入税务部门,就认识了张立人先生,那是在他下基层检查工作的时候。老前辈谦虚和蔼,多微笑,少言辞,衣着整洁,文质彬彬。因为接触时间短,机会少,我以为他一直就在省局工作。直至2002年底我编湖北国税杂志文艺专栏,向张先生约稿,又认识了他的老伴张瑞莲先生,才得知他们夫妇曾经在西藏工作达十六年之久。对此,我在心中久久肃然。
上初中时,我曾经读过部队作家徐怀中的长篇小说《我们播种爱情》,写的是解放军入藏的故事。从那时起,西藏圣地的神秘,人民生存的艰辛,农奴制度的腐朽,以及那远离现代文明的落后,就深深的刻印在脑海里。虽然根本没有亲至异乡的机会,但心中却一直珍藏着向往的冲动。所以,当得知张先生竟然就是早期援藏干部,并且担任过县里的区委书记,亲自参加了西藏最基层的民主改革运动后,敬意油然而起,顿时感到了一种精神的震撼。
记得,那天我提了不少疑问,其中还有援藏干部的安全问题。张立人先生说,没事,藏民对我们很好。叛匪也有,但人少得可怜,都躲在山里不敢出来。有次我们深夜坐车赶路,曾听到远处山上有枪声,此外再没有遇到过什么危险。穷苦人都向着新政府,他们明白谁才是自己的真菩萨。
张立人先生谈起援藏往事,神情安祥平淡,毫无居功自傲的骄矜,更没有青春枉费的懊悔。我知道,他的心中早就把援藏视作应为当为的职责了。
我曾经问一位参加过自卫反击战的朋友怕不怕,他在黑夜中曾与敌人白刃相见。朋友说,怕什么,人就是要有点精神。这句话也应该是张立人先生那一代援藏干部大无畏形像的最好的写照。
张立人张瑞莲夫妇多才多艺,分别都有多种著作。张瑞莲先生长年从事教育事业,业余时间还精心篆刻和剪纸,作品也曾多次获奖。夫妇志同道合,相扶相将,寄情艺术,不止不堕,没有坚定的意志是绝对办不到的。
在合上《世界屋脊上的传说》一书时,我心里只有一句话:人,就是要有这点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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