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 油 坊
油坊是我们儿时最喜欢去耍的地方之一,倒不时想去蹭着闻香,光看那带着蒙眼的灰驴围着石磨碾子机械地转圈碾压芝麻、油菜饼,目光随着驴转心里默数它转动的圈数,都让我们感到有趣儿。
还不止这些,如果来的是时候,走进里屋,站在木榨旁,可以听到打油人瞬间爆发出的“嗨哟——”声,每一次锤起锤落都会听到这一声呐喊,这可能是一种劳动号子,也可能是打油人的一种造势,为举锤壮色。声音没有磁性,反倒有些粗砺。
在出力时喊出声来,可能是人类的天性。这种本能在打油人举锤的瞬间能得到印证,我们甚至能感到本已斑驳的土墙被他的喊声震的有些哆嗦。
我们早就想笑了,但都努力抿着嘴,等他放下锤子休息时才敢噗嗤笑出声来。现在想来,那时可能是笑他打油时粗砺的喊声,笑他光着上身汗从头上顺着胸脯像蚯蚓一样的向下拱,一直拱到他用麻绳系着的裤腰里,笑他叉开两腿努力举锤的动作。总之,我们爽朗的笑声一定同油香一起从木窗飘向了墙外,因为惊动了过往的行人不时靠近木窗向内张望。
如此看来,油可不是流出来的,是重力作用挤压出来的,是“嗨哟——”声过后慢慢渗出来的,是同打油人身上的汗一起淌出来的。锤子把木楔一寸寸赶进榨里,从圈边沁出的细细油珠迅速汇集成油沿着沟槽汩汩流进槽下的大缸。
打油人取下挂在墙上的烟袋装旱烟时,我们早按捺不住,一哄而上抢着去拎他刚举过的铁锤。他那么轻便地举过头顶,而我们两只手拎着锤把使劲儿向上提,铁锤却好像有意跟我们做对,蹲着纹丝不动。这会儿轮到他笑我们了,笑我们拎锤的吃力劲儿和狼狈样儿。
油坊的木门只为芝麻和油菜籽扇开,它们被材质是粗布、丝麻或尼龙做成的口袋提进来,挑进来,抬进来,扛进来;被大大小小、样式各异的玻璃瓶、瓦罐、塑料壶带走,所有取油的人都像抱着刚出生的婴儿,生怕落在了地上。
让我们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么破旧、昏暗的油坊竟然榨出远比街上作坊宽敞、电力带动的榨油机要好的多的油来,不仅看上去成色不一样,用食指沾一点放到嘴里抿抿口感也不一样,就连嗅着闻闻香味儿都不大相同。可见,油的好坏,与房屋新旧无关,与手艺有关;与油料无关,与过程有关;与出油多少无关,与功夫有关。经过晒、筛、炒、碾、蒸、榨,油的品质才会得到提升。两种油的区别就像大棚的蔬菜与农家菜院的蔬菜,品种相同,味道不一。这很有点像散落在群山中的野生腊梅,在雪中盛开时的香味儿远盛于其它时令。过程是痛苦的,但过程是粹炼,是升华,是涅磐。
传统不是落后,但生活很容易消磨世人的耐心。开始习惯短、平、快生活方式的人们越来越钟情于榨油机,按按纽远轻松于举铁锤,它一天的出油量是木榨的十倍之多,它迎合了现代人图简便、快产出的欲望和需求。
再回到记忆中的油坊时,伸手可以推开的木门有些灰暗剥落,石碾子失去了碾饼时转动的风姿,当年我们努力想提却总也提不动的铁锤已不见了踪影,我真想借今日之力拈量它到底有多重,可油坊没给我这个机会。
掩门而出,斑驳的土墙已裂有半尺宽的缝隙,将要倾斜的一角可能怕坍塌伤着过往行人而用木棍支撑,当年打油人或作古或垂垂老矣,曾让土墙颤抖的“嗨哟——”声早已沉寂,碾磨的毛驴不知是宰还是被卖。
给我们儿时带来许多快乐的老油坊渐行渐远......
(载2011年9月6日<襄阳日报>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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