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落叶还能回到故乡的枝头吗
炊烟
村子,是戴在炊烟耳朵坠上的一个铃铛,摇着农人唤鸡鸭鹅赶猪牛羊的一派明丽。还有一只躲在村外稻田里的青蛙,略带星光的蛙声被反复地播放……
炊烟,像鸟儿一样自由飞翔,无限接近我理想中的幸福。灶膛里的火越发亮了,把村里人的叹息忧伤、压抑的情感和对生活的向往全部吞进去了,过滤成炊烟,缕缕升起,在木格雕窗下写着锦字回文,弯弯的,袅娜的,像村姑低垂的睫毛,把一切心事和梦收藏。多少次,我无可救药地爱上这大片大片朝我胜过水性杨花的招摇。
那淡灰色的房顶与低矮的桃树上,缭绕着一团炊烟,有着纯银的白,有着桃花的红。炊烟一样的母亲,蹲下身子,往灶膛里续上麦秸、玉米杆、花生蔓,做饭,烧菜,续火,都是母亲一个人的事。只为安置这一片静好,她乐于烹制炊烟,一摇晨光熹微,二摇暮色辽远,三摇啊,给她戴上耳坠的人。累了,随手抓一把炊烟,揩揩额头的吻痕。
时间在炊烟里被拉长了,长得像母亲手擀的面条。
炊烟很轻很轻,年复一年地托着母亲的希望袅袅地升腾,潺成宁静的汪洋。铺天盖地的光,被一个人的脚步蹚得哗哗直响。
炊烟很重很重,渐渐地淹没了母亲的躯体,温馨了她多少花开的记忆。有事无事,母亲总爱搂搂炊烟,像搂抱自己的孩子和男人一样。母亲最终还是离不开村子,离不开炊烟。
母亲最终化成了一缕炊烟,飘在我故乡的窗口。
老牛
在拖拉机的突突叫喊声中,我一脚踏进六月,来到了一处熟悉而又陌生的田野。
极力寻找过程中,我已把所有名词磨成了犁。但还是没有看到,那默默耕作中的牛,就连那特有的心瓣蹄印,也被村民收走,挂在窗棂之上。
经过夏天的修辞,村妇们更加丰腴了。淡淡微云向前飘移它的脚步。我想,我的心早已被老牛踩进了岁月的褶皱里了。
岗地在黑暗中回忆、发呆。丧失陶醉的表情,岗地悬浮在空气里,风吹着发热的骨板和它的阴影,像吹牧笛。我闭紧幽怨的嘴唇,我什么也不说,我的四肢在夜色里凉下来。我成了一头牛。摇着没有声音的尾巴。
当清晨露水睁开双眼,鞭的影子,只是长长的睫毛,撩拨风中的野草……
棉花
棉花白了,炸响很粗狂的笑声,在离我很远的地方亲热。
这种唯一被称作“花”的庄稼,似乎与风花雪月无关。
当我弯下腰注视母亲的时候,才发现和母亲一般身高的棉花也可以这样美丽,美得像那个着碎花衬衫、梳一条乌溜溜齐腰长辫的村姑。
嗅嗅,还透着淡淡的香气,只不过不像玫瑰那样张扬罢了,这种花香城里人是闻不到的,农人却在每年棉花盛开的季节沉醉在她的香气里。
其实,棉花就是农人的孩子,汗水浇灌,细细打理,棉花像孩子一样一寸寸长大,母亲看棉花的的目光里充满了慈爱的光芒。为了棉花,母亲经常是一个人叹息着。为了棉花,母亲从口中要省一些粮食。为了棉花,母亲的头发也白成了棉花。
其实,棉花是最知道疼人的,不管你的外衣如何艳丽,而最贴身的却总是一件纯棉内衣。
她无限的接近,却不伤你分毫。
现在,棉花从我身上走下来,已有好些年了。想来,我在故乡脱去的不只是一件棉衣,是把母亲一心的温暖,也随着那个我要离开乡村的日子,毫无疼爱地脱去了。
我是穿土布长大的。这也是棉花,经过母亲的一双手,在很多日夜的纺织、裁剪之后,以衣裳的形式,走上我的身体。而我最为念想的,是每个冬天都要穿在身上的棉衣。
现在,即便是坐在城市的办公楼里,我对棉花依然是有感情的,梦里还常常想起乡下婆娑的棉花。
母亲用一生喂养着棉花喂养着儿子,她希望儿女与棉花共同健康向上成长。
如今,我和母亲一样,伸出写文章的手触摸那洁白的棉花,就像触摸到母亲的奶头,还是那样柔美香甜那样牵肠挂肚那样幸福绵长!母亲通过一件棉衣,用暗藏的发白的火焰,温暖着我。
如今,棉花白了,那是我喜欢的花!瞅着那憨态可掬的样子,我的心霎时温暖起来:棉花,原来你已经长在我的生命里!
老庄
老庄是岗地上最不起眼的小村庄。
老庄有七八户人家相互支撑着度过了土匪的侵略度过了洪水的围攻度过了数不清的风风雨雨。
老庄屋檐伸得长长的,上面晒满了各种杂粮还有红枣和被褥。
老庄的屋后种满了各种蔬菜,还有一垛一垛的柴草环绕四周。
老庄的男人爱喝酒,谁家打发闺女迎娶新媳他们总会凑在一起张罗杀猪宰羊一起喝到天晓。酒杯里滚动的不仅是男人的温情还激荡着发家致富的信息波……
老庄的女人爱吆喝,每到傍晚除了唤牲口归窝、家禽上笼,还有唤贪玩的小子妮子还有唤收工的男人,还有在半夜里唤做梦的孩子起床撒尿……
老庄的爱情总是在庄后的芝麻地里轻轻诞生,小河淌水,云雀站岗,蟋蟀奏鸣,公主与青蛙王子的故事演绎了多少年,那里是年轻人的圣地。
如今,老庄的年轻男女拍拍屁股上的尘土,相约走出芝麻地携手到外面打工当老板去了,剩下年迈的老人守候着年幼的伢子。咀嚼着年老的故事。老庄裹在时间之下,成了真正的老庄。
如今,老庄虽然有了彩电冰箱电脑和手机还有摩托车和小汽车,但还是脱不了大声敲门、大声吆喝、大声谈情的壳儿。老庄,带着风声,穿越辽阔的寓言之门,纵横乡下……
村民
世代居住在岗地上的村民,就像熟悉自己身体一样,熟悉岗地的每一条河流,每一块田地,每一棵树。
他们把自己看成岗地的一部分,比如一块砖瓦,一个褶皱,甚至一棵草。他们也把岗地看成自己的一部分,比如自己的肩膀,自己的胆量,甚或灵魂。
如今,有人走出了岗地,走出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头。而他们的灵魂还留在岗地,顺着一棵草的清香,夜夜都能听见喑哑的哭泣……
那片落叶还能回到故乡的枝头吗
那条路,我来回走了好久,好久。眼前好多楼房,已经高出了我的记忆。
在故乡鄂西,我过着自己的日子,做梦都想把自己,变成一抔黄土,一溪流水。
吃着家乡的红薯长大,好像自己也变成了红薯。温暖而踏实的家园,总是在不远处望着我,让我不得不想,那些裸着饿着的日子。
在故乡鄂西,我过着自己的日子。农闲时,蘸着沙河水写写诗歌,然后贴到网上,静听沙河的涛声,涛声穿过我的骨头,河水流过我的血管,有一种飞升的感觉。
我知道,那就是我的诗在歌,那就是注视故乡的目光,那就是我心灵的栖息地。
可惜呀,那片落叶已经落地,它还能回到故乡的枝头吗。
我愿扳倒一棵树
思念已经返青,站在树梢瞭望。被来来往往的杨柳风牵着,飘荡在雨中。等呀,等到了别离。
还记得,那个夜晚,你像一盏灯,被风吹熄。母亲,你去了哪里?
许多次,走在路上,我总是跟在年老妇人的背后,真想抱住她的双腿,低低地说一声——带我回家吧,妈妈!本来我就是你心头,最放不下的一块病。
当街市上摆满了花花绿绿的鞋垫,母亲,除了你,还有谁能提供原版的刺绣?还有谁能在昏暗的油灯下,专注于一种崇高的写生?
思念触痛我流过泪的双眼。可是,没有一个别离过的灵魂,会烟飞云散到从前。
清明节,当我走向你的时候,内心竟有一些生分。我怎么了,难道这是去看望一位失去联系多年的亲戚?当我在你的眼帘跪下,瞅见细细的小草,是你的根根发丝,穿透灵魂的滋味。哦,母亲,这些年来如果不是你,守住这个地方,我又到哪里去寻找故乡。
如果我已经成了你的传说,而你一直没有带来一点消息,我愿扳倒那棵思念的树。把飘零的叶子一一交给多情的尘土去收藏。留下来年的肥源,将家乡孕绿。
两朵花的温暖寻找
一丝细雨,加上一阵风,再加上一句鸟鸣,等于一个早晨。
减去啼血杜鹃,与饥渴,小路上就剩下人影一粒,哀怨一声。
风是你的模样,雨是你的眼神。土地的另一边,我是一头受伤的牛,身上唯一的重物,只有一首诗,残缺的部份我再也补不全。
无奈尘缘里,你我今生被抹去了约期,隔着细密的春雨,我听见家乡泥土绽放的声音。
四季告诉大地,那是一个诱人的地方。开放着花朵,回荡着清香,淌过了寒露,远离了纷争。
前方的路途,有我寻梦的足迹。春天来了,一抹鹅黄,装点田野。青埂上,开满了小野花,其中一朵是我,另一朵是你。
寻找的过程,我有了温暖的方向。
沧桑为谁
还在飘香的日子,我会回到老家,和大哥一起下地,然后抽烟,喝酒。
吆喝声跟窗外的林涛,一样动听,随月而栖。其实,大哥很可怜,一生都在为做好生计之歌发愁。春季种下的颗粒,
秋天长出无比单调的平庸叶子。
夏季,大哥手握镰刀,站在一生一世的舞台,开始收割自己。麦穗很温柔地期盼,大哥伸来的手臂。而后,打头秧的大哥,把秧苗一个个插进潮湿的土地,就像插进女人的稻田。用力,溅起好看的泥水花子。
在这农业的绿影里,我再也看不到大哥的身影。褪色的风儿,在清凉见底的梦里,吹来犁耙水响的蛙鸣,月夜里弹奏大哥离去的挽歌。
这个冬季,我看见雪的水,开成一朵透明的花,我就在它旁边,成了唯一的叶子。
啜饮苦涩的心事,我听到了只手之声,一弧一弧的蓝天,从三千里外向我靠近,靠近。近得我极想是一只雀鸟,因为我看见大哥的呼唤,在那潮湿的地方,如春花般灿烂。
你的沧桑,用我的目光永远也读不完,每读一遍,我的身上便披满一层光芒。
蛮二嫂
夏日,天空燃起了一团巨火,麦儿、高粱烤得啪啪脆响,人滋滋脱落一层皮。
劳顿,擦拭黎明的面孔。
终于有人起床,听得清那是拉木闩的悉悉声音还有伸懒腰的呵欠声。
二哥静静地平躺着,享受那种片刻的宁静和凄凉。二嫂做好早饭,怯怯地唤他起床。
二嫂是用两千元钱从两千里外买来的蛮嫂子。新婚之夜,那贴有花红双喜字的神秘的小窗内,传出女人嘤嘤的饮泣声。二嫂不愿松开腰间那红红的缨带。
天很暗,把思绪堵住。
哭了七天七夜,不吃不喝,不下地干活。
天河水泛开了花,滔滔的絮语从天空中流下直撞二哥的心肺:“娘,咋办?”
“树要修枝,女人要砍搭。”母亲颤抖地说。
第二天,二嫂便扛着担子,顶着草帽远远地跟在二哥后面,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娘对二嫂说:当年他爹也是这样的。二嫂柔柔地点点头。夏忙之际,女人收、割、运、种样样比男人强。满天星星起床做饭,满天星星伺候男人睡觉。
二嫂有很多话要说。二嫂不再说什么。二嫂不蛮了。
依旧是夏天。
二哥娘死时,粮满仓鱼满塘。二嫂哭得死去活来,不知是哭死去的娘,还是为自己哭。
作者:牛合群(湖北省作协会员,襄阳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在诗刊、作家文摘、人民日报、散文、散文诗、青春美文等报刊发表作品300多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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