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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头船近,红头船远,心里有个岸,牵挂到永远……”。一阕《红头船》反映潮汕人的先辈们,乘坐红头船漂泊过海,出外谋生的赞歌,经过著名歌唱家宋祖英演唱之后,立刻响遍神州大地,听说有一位归侨在参观红头船时,抚摸着船上的龙骨、油灯,感慨万千地说:龙骨象征船的魂,一种永存。
然而,当你走进湖北省八百里南漳县大山区李庙中学时,望着山峦叠嶂的群山,环形石头公路旁,高高地耸立三座教师们墓碑倚路而望,默默地注视着李庙中学的变化时,你就会感慨这就是象征师魂,一种永存。 我不喜欢回忆,尤其是回忆已经去世的父亲为教育事业将青春与热血挥洒在八百里南漳县深山里的动人故事。我不喜欢回忆不等于不回忆,端午节临近时刻,父亲的祭日也接踵而至,当翻看父亲遗留的旧相片时,禁不住又打开记忆的闸门。 “吾妻淑华,情深义苦;教子养女,犁田耙地,含辛茹苦,任劳任怨,夫在外教书育人,愧对家人,感谢您......”在这张旧影集里面,我发现了父亲的一张便笺,这是唯一一张自己所见留有父亲字迹的书信。不仅字迹端正,而且中文系毕业的父亲对中国古文诗词掌握得很好,信手拈来的一些诗句,就让家人倍感温馨。更值得珍惜的是文中,竟然引用一段与他1952年一同进山教书的深山教师坟主之一的上海阿叔与大学恋人分手的诗句——“忆自黄浦江畔一别,弹指三年,远望思愁,空怀岁月,分手幽恨......思君心切,回肠九折,岂虚语哉!” 世事沧桑,相片中许多教师有的去世,有的正步入膏肓之年,人生的悲欢离合如同大地四季转换之后,留给活着的人仍然是血浓于水的亲情,相濡以沫的挚爱,共享天伦的温馨,永不褪色的精神。 办公桌上这张旧影集里面,李庙中学七七届全体毕业生留影,拍摄时间是1977年7月20日;襄专教育行政干校南漳全体学员合影,拍摄时间是1959年;真挚留念,拍摄时间是1955年;别后四年,拍摄时间是1956年;走向生活,拍摄时间是1952年等等。在这些不同的相片中,成员来自新中国成立之初四面八方的知识分子,无论是哪一张相片,父亲始终均居于中间主角的位置,因为父亲宽厚仁慈,处事灵活的风格赢得师生的一直爱戴,进山第一年就挑起中学校长的重担。遗憾的是,刚从师范院校毕业进山时,留着寸头,浓厚的头发,浓眉下,一双有神的眼睛,鼻直口方,双耳很宽,穿着衬衣,简直与明星演员毫无二致的父亲只留下半身相片。与离开大山之前,李庙中学七七届全体毕业生留影中,坐在第二排正中位置,头发稀落,满脸胡须,精神疲惫的父亲判若两人。在这些张褪色的旧相片里,显现出一件件往事…… 在这群犹如乘坐红头船漂泊过海,出外谋生的汕人的先辈们一般,自愿别妻离子进大山支援教育事业,甘做红烛的前辈们留下许许多多难以倾诉的感人故事。鉴于,自己文笔拙劣,功底浅薄,本文中就花中取秀,浪里择金,让我们一同探究这批敬业爱岗、无私奉献的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吧。 一、雪坪之夜 六位年方二十一二的大学生,神采奕奕地走进南漳腹地的雪坪,顿时被满山遍野、灿灿如火的栌木所吸引,翻过一座座大山当来到目的地——雪坪小学时刻傻眼了。茅草房屋,吃的不是家乡饭,穿的却是粗布衣,吃水要跑三里挑,点灯仍是桐油飘...... 六人之中一人郝德明(我们老家郝岗的老乡)立刻劝父亲离开这苦地方,“张校长,干脆咱们回老家算啦,这白天人看山,晚上狼喊人的日子真是没法过,图个啥?荒山野岭的,遇上大雪封山,我们一群外乡人走投无路,忍饥挨饿,就是冻死也没人过问......”闲言碎语一个接一个灌入父亲耳旁。无论咋劝这一批1952年进山成绩最优秀的郝叔,终于在探亲的一天听到“荞麦花开开遍地,手拿绣鞋口含针,二百里平川不见你,想起夫君泪淹心......”家乡民歌之后,死活不愿意教书,甘愿在老家务农为生。 同样,酷爱家乡民歌的郝正勤与咱上海的阿叔在一个天塌黑的夏季,送山里孩子翻山淌水回家途中,遭遇山洪爆发。生性幽默、喜爱唱歌的正勤大叔一边组织学生行路,一边高声唱自己编的歌“百灵还在城里叫,夜晚遇上山湾子里水,想学生想到心里头,撇下老小咱撇不下学生......”“泪珠子还真不少,不就是个小小山洪嘛......”边打劲头边赶夜路。“救命呀,......” 正勤大叔傻眼了,再也不唱了。一个女孩被山洪卷入河中,手里的火把熄灭,生性腼腆,刚失恋不久的上海的阿叔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丢掉火把,一个猛子扎进河中,将女孩推向岸边之后,再也不见身影。歌声变成痛哭声,当父亲与山民闻讯赶来营救之时,正勤大叔浑身颤抖,两腿都抖颤!一只手擦眼泪,一只手不停抖,嘴里一直说:“都怪咱不小心,都怪咱不小心,......”多年之后的父亲对我进过一次大山,走到阿叔坟前时刻,放声痛哭:“小弟,我没有当好大哥,愧对您上海年迈的双亲......” 据父亲生前回忆说:他永远不能忘记这位年轻的同行生前的笑脸,更无法抹去捞起尸体之后满身的伤痕以及他的亲人伤心的身影,就连放弃他的恋人闻讯也寄来忏悔信,表示“想阿叔想的活不成人......”庄严的礼堂,供满了鲜花,挂满了素联,这里面充满对这批优秀知识分子们献身教育事业的爱戴!这也就是最近一座深山教师坟墓的来由。 二、李庙之夏 23岁偶然当上中心学校校长的父亲,到底从事的是何等壮丽的伟大事业,又是如何扮演一幕幕引路人的角色。我在父亲生前基本上没有听他过多地讲过,而是他去世之后,来父亲坟前祭奠的前辈们断断叙叙的话语中,自己才明白父亲当年创业是何等的艰辛! 据说,五十年代之六十年代之间,父亲一直在雪坪等一带深山小学、中学教书,可谓满目苍凉,“房顶只有三根粱,人老三代睡一床”,白天人看山,晚上星看人,历经苦难,但是教学质量一直遥遥领先,始终是全地区先进工作者。尤其是文革中,面对嘈杂的局面,狡诈万变了面孔,父亲被不断批斗之后,不许吃饭,可是依然静悄悄地备课,辅导山区酷爱学习的孩子们学习。实在无奈之后,走进深深的院落,望着青山,抓一把烟叶塞进旱烟锅里吸,也就是这个年代父亲染上了烟瘾。步入七十年代之后,也就是我出生之后的岁月,父亲再次燃烧其事业之心,格外珍惜大乱之后的局面。 李庙是南漳最贫困的乡镇之一,自从进山执教以来,父亲一直狠抓普及教育面、教育质量与学校基础设施建设,因为山区百姓普遍存在“教师不登门,孩子不上学”的落后思想观念,加之没有“梧桐树难落金凤凰。”因此,父亲常常带领老师们翻山越岭,劝山里孩子读书,这里的大山海拔近二千多米,许多住在山顶贫困的家庭,父亲常带头挤出有限的工资扶助他们读书。 一次,父亲带着杨叔叔一道深一脚浅一脚地刚刚爬上雪坪大山顶一户人家,天色已经漆黑,苦口婆心劝半天,那户人家就是说:“就是没有钱上学,如果您们学校不要钱,管饭娃子就上学……”父亲无奈只好答应再资助一个娃子读书,归途中,想起临近山顶还有一个娃子考上大学就是不报到,又赶忙举着火把往另一座山顶爬,等进哪家门前,已经凌晨。山民很朴实地说:“咱们家缺劳力,又没啥收入,一个女娃子考上外国语学院得花钱,出嫁后也帮成不了咱们,所以感谢张校长一片好意,咱娃子不上了……”父亲与杨叔硬是劝一整天,后来才打动山民的心。类似这样的例子,依然健在退休在小城老河口的杨叔说还有很多、很多,遗憾的是,父亲生前没吐露过分布在天南地北建设祖国的自己帮助过“桃李”的事迹一个字。倒是晚年有一次市里一个领导视察小城工作时,提出要看望已经退休赋闲在家的父亲时候,自己才知晓父亲学生里面竟然也出过一些人才。 当再次打开旧影集时,望见李庙中学七七届全体毕业生留影,看见1600名毕业走向新生活的山里高中生们时,禁不住想起李庙之夏。那是自己唯一一次跟随曹阿姨、刘阿姨(父亲师院最要好的两位女知己)进大山看望父亲时候,发生的一件改变父亲命运的往事。 1977年,当我们脚步踏进山水闻名的南漳时刻,曾经与父亲一起在这片热土教书育人,后来靠顽强毅力,成为女诗人与母亲同名的刘阿姨兴奋起来。她向我们介绍起这里的情况,八百里南漳有一条河,河水晶莹剔透,它从重峦叠嶂弯弯曲曲的荆山穿山而过,这条河名字叫蛮河,群山环绕,树木苍翠。依然眷恋着这里山山水水的刘阿姨指着盘山公路旁,山顶一片青砖瓦房大院子说:“那就是你父亲与我们当年报道时刻最眷恋的地方——李庙中心学校......”确实,背山依水,格外迷人,“半夜里醒来,听沙沙窗外;野狼嚎叫,忆樱花烂漫。说什么凄苦,道师生之喜:一年一年过去,似樱花烂漫。”女诗人刘阿姨那时候依稀流露着我一样孩童的天真,不过经历岁月的洗礼,她已不如往昔那样烂漫幸福了。 “桂芝,还记得你送我们第一次来李庙中心学校时刻这里面貌吗?”刘阿姨询问起小城光化县(后改为老河口市教育局人事科长的曹阿姨)“草房,太不堪入目啦......”曹阿姨感慨地回答。“植贤大哥真是不容易,全靠白手起家,多方筹集资金在大山区建起一流设施的中心学校,让我们生活在城市的这些老同学都感到汗颜......”那时候,自己还是个孩子,没法听懂大人之间的对话意思,只知道欣赏这诗情画意的环境,感到山里一切都新鲜好玩。 你万万想不到,就是这个一流校舍让父亲未老先衰。昨夜,八十岁的母亲道出当年两个阿姨带我进山的真正涵义——劝说父亲叶落归根,调回老家老河口从事教育行政工作。事情的起因是这一年的夏天,在父亲管理的山区下面一个小学老师为给山里孩子挑水喝口凉山泉水,不幸脑溢血发作坠入深潭,永远无法睁开双眼。 面对从外地赶来的家人,父亲无言以对,均是支援山区,弃家别子来山区教书的同行,死后给家人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唯有伤痛之情。也就是参加这次同学葬礼之后,刘阿姨动了恻隐之心,想见见这位与自己同名、同姓、同日出生的老姊妹(我的母亲)。作为小城教育局主管的曹阿姨出于地主之意,陪同去老家探望我们一家,竟然发现母亲身患恶性肿瘤,不久将离开人世的病历后,两位阿姨抱头痛哭后,决定带我一起进山劝说父亲离开大山。至于如何劝说成功的细节,那时候年幼无知,只记得父亲默默一根接一根抽烟,带我们默默地来给已经牺牲的两位故友上坟,很眷恋地交代颜叔(枣阳人,现退休依然在南漳生活)、陈叔(宜城人,后调回老家)两位副校长一些事情,决定申请调回故乡老河口。 三、武镇奔丧 “山菊在昨夜的秋风中私语仿佛山泉 在最后的暮色 缓缓前行 水使这段山路回旋 与秋风连成一片 谁 坚守在最后的缄默 菊花随手掩埋......”正在翻看刘阿姨旧诗歌的曹阿姨,飞跑至父亲卧室前:“植贤大哥快开门,快开门,不好啦......” 曹阿姨从学校电话里面,得知父亲的老伙计、最亲密的老乡郝正海大叔叔家里出大事了,该从何处下笔呢?! 大叔叔一家我再熟悉不过了,与我们家很相似,均是靠阿姨一人在老家郝岗务农挣工分,拉扯五个孩子(一个大姐、一个小妹,三个哥哥)。阿姨与母亲一样贤惠、能干、善良、朴实,仍辱负重地支持丈夫们干事业。翻开旧影集几乎合影中总是可以看见郝正海大叔叔的身影。唯独,襄专教育行政干校南漳全体学员合影,拍摄时间是1959年中,没有郝正海大叔叔的身影。其中奥秘还是昨夜母亲揭开的——那一年正海大叔感情“出轨”了,受组织处分撤销领导职务。 或许,大家都知道南漳出过和氏璧,但是未必人人知晓南漳武镇出美女。可以想象,当初从故乡走入大山的六位热血、帅气、洒脱、俊逸的大学生,除郝德明叔叔打退堂鼓外,均是在山区坚守二十多年,甚至于一生。业余的寂寞,情感的空虚,尤其是热爱艺术,会吹、拉、弹、唱的正海大叔受美女追逐是很正常不过的事情。一方是青山绿水、小鸟伊人,一方是犁田耙地、乡村野妇,正海大叔感情“出轨”在时下说法起码也是“二等男人”(家外有家)。然而,那个年代,婚外恋无疑是晴天霹雷,震得大山四处响。也就是这次事件之后,夫妻开始长期处于冷战状态,正海大叔基本上很少会老家探亲,一直默默无闻教书,唯一的精神寄托就是放学之后,在大山里拉起凄惨的二胡,唱着别人难以品味的豫剧。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或许,在正海大叔心里面,生活是无望的,事业是一种寄托而已,活跃、开朗的性格自此变得郁郁寡欢。也是这次进山前,两位他们的知己,在去探望我们一家之后,又去郝岗探望正海大叔家人。可以想象,缺乏劳动力的家庭,靠一个弱女子又当爹来又当娘的情景是何等的悲凉。更让两位阿姨落泪的是咱正海大叔妻子已经身患绝症,当他们将这一噩耗告知正海大叔时刻,这位坚强的汉子痛哭一场之后,在我们进山之前提前将阿姨接到南漳看病。 步入不惑之年,方知对一些事情,不要分析、不要深究、不要清楚,糊涂一点有时候是好事。尤其是社会——已经大致认识了;情感——也依稀领悟了。不幸的是正海大叔那时候尽管年过不惑,却还是没有及时领悟这些道理,造成阿姨病逝而痛心疾首的悲惨状况。据说,阿姨病逝前,提出将她安葬在父亲学校山路边,因为那里是她与母亲一起送父亲与正海大叔等进山的地方,大家均喊她们是“编外教师”(背后支持丈夫事业)。所以,一直以来学校师生还是把阿姨看成教师,因没有她的支持正海大叔无法在山区坚守二十多年,后来与父亲一同调回故乡。这就是第三座坟墓的来由吧。 短文结束前,窗外的端午节之风,轻轻地掀动了宁静的心波,苍天有眼让父亲选择端午节落气,预示他像屈原一样爱国、爱党、爱事业吗?一直有一个疑问萦绕在我的脑海中,当前这个市场经济条件下,还有必要弘扬父亲们这一代无私奉献的红烛精神吗?他们舍小家顾大家的品质值得提倡吗?我不敢直接回答。但是,有一个不变的事实是山区正是由于因为有他们这样的红烛而走出一批又一批人才,山区也因他们的付出变得越来越美好! (作者单位:湖北省老河口市工商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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