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 枣
母亲一手牵着儿子，一手提一竹篮，我则扛一长竹杆，向玉米地旁的枣林进发。其实，不能算真正意义上的枣林，只有十八九棵枣树而已，沿着地界站成一排，像列队迎接我们检阅的士兵。
先前，这里的枣树挨挨挤挤，父亲怕他们成了气候“息地”，一顿斧砍刀削，老树倒了，嫩树折了，悄悄伸到地里的根须也给挖了，大有斩草除根之势。这不能全怪父亲，在他眼里，只有庄稼，凡与庄稼有羁绊的，一律“杀无赦”。所以，只留下了这十几棵既能结枣又不“息地”两全齐美的枣树。它们立在地旁，像为庄稼地放哨。
竹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刚落到枣树，饱满结实的红枣就“嘭嘭嘭”地砸在地上，落进草丛里，滚动着，躲藏着，儿子一边欢呼一边拔开杂草拾起地上的红枣往嘴里送。母亲却显得平静，一边叮嘱我轻点儿轻点儿别把树打折了，一边弯着腰用长满老茧的双手捡起颗颗红枣放进竹篮，这一老一少一静一动的秋收图好像我在哪里似曾见过的一幅国画。
老家在南河岸边，那里风光秀丽，果树成林。作为游子，每年的“十.一”，我是必带儿子回老家去的，一则看望父母，尽些孝心；二则让自小在城里长大的儿子长些农村见识，让他熟悉他的祖辈和父辈生长的这一方水土，使他长大后不致忘了根；三则正是枣子成熟期，打枣的快乐我是不愿错过的。
说来惭愧，儿时对枣树的关注仅限于树上的红枣，吃过之后，便忘了还有枣树的存在，甚至连它什么时间开花、开什么颜色的花都不大知道。枣树在我的记忆中远没有桃树、杏树、梨树留下的印象深刻。
这实在怨不得我，只能怪枣花太不起眼了。
枣花小，金黄，微香。因为小，很难入看惯姹紫嫣红人的法眼，所以我拍过很多花卉含苞或盛开时的照片，唯独找不出一张枣花开时的情景。
蜜蜂才是枣花的真正知音。它与枣花似有约会，从没让枣花失望、空等过，在枣花长达近两个月的花期里，它是最忠实、最虔诚的拜访者，陪着枣花度过那些美丽、芬芳的日子。蜜蜂也最不负枣花，酿出的枣花蜜是上等的补中益气、健脾养胃、补血养颜的佳品。
“枣花虽小果实实”，说得是枣花的实在、质朴、低调谦逊。有些花开的桃李芬芳，艳丽张扬，到头来就是不结果子，或结很小的果子，农村人喜欢把这种花称之谓为“谎花”，意思是说这种花就像说大话的人信誓旦旦吹嘘之后什么也没干成只能算说了谎一样，让人生厌。可见，浓烈的东西往往倒不如淡雅来的更为持久、绵长，给人以踏实之感。
我的一位林业部门的朋友告诉我，在果树的家族中，枣树是用多产来体现其自身价值的，一棵枣树的经济寿命大约60至80年，结果期几乎就是我们人类的寿命期，而树体寿命则长达200至300年以上，甚至还有寿达千年以上的枣树，这真是一个奇迹！难怪我们小时记忆中就结果的枣树至今还年年挂果呢。而那些当年给我们印象深刻的桃呀杏呀早已被虫蛀空不见了踪影，树干也许早已为柴化为灰烬。
“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这是鲁迅《秋夜》里的一句话，我们都熟知。写的就是其北京居所终日所见的那两棵枣树。据说如今这两棵枣树依旧花繁叶茂，果实累累。
枣树何以如此长寿？没去考证，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与枣树本身的耐旱、耐寒、耐瘠薄和极强的生态适应性有关。
一日吃三枣 终生不显老。枣的好处，中医大书特书，配入无数药方。枣，还是维生素C的无冕之王。枣在国人心目中，象征着吉祥与幸福，最常见的习俗便是婚礼上关于“早立子”的祈福，在新婚夫妇的床头被角放上几颗枣和栗子，取其谐音“早立子”，以求早生贵子。我小时，就经常乘人不备窜到洞房里去摸藏在床头被角里的枣子吃。
没费什么功夫，母亲就拎着满满一竹篮从枣林里出来，望着这些光鲜圆润的红枣，我们祖孙三代像喝了枣花蜜一样往回走。
（原载2011年7月23日人民长江报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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