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的秋天，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我和一群朋友去一个湖边钓鱼。朋友的朋友在湖边包了个渔场。这个湖不很大， 却远离城市，所以湖水清澈，湖岸美丽。 早晨的太阳把湖水染成了金色，湖岸边有几片稀疏的芦苇，还有几十只野鸭子在湖水中游荡。我突然想起王勃的 《滕王阁序》中的名句：“落霞与孤骛齐飞， 秋水共长天一色。”虽然那写的是傍晚的情景，现在是早晨，但秋风、湖水、野鸭、芦苇，不就是滕王阁序中的 情景吗。我拣了块石头，想看看孤骛齐飞的 情景，便向那群野鸭子扔去。那群野鸭子突然受惊，扑啦啦飞了起来，在早晨金色的阳光中飞翔，真是美极了。同去钓 鱼的好朋友大牛说：“你神经啦？不 好好钓鱼，吓唬野鸭子干啥？”，我朝他笑一笑，这番心中美妙的心事，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所以，我只好笑一笑。 在秋天的湖水里钓鱼，已经远离了夏日里钓鱼的暑热，非常惬意。秋风阵阵，在秋天里，一蔟蔟，一片片野菊花正在田野 里怒放，那金色花儿，在阳光的照 耀下，似乎是撒了一地的金子，把湖岸点缀得更加美丽妖娆。 钓到中午的时候，朋友便请去吃饭。朋友只烧了两个菜，但这两个菜却装了满满的两大脸盆，一盆是土鸡烧芋头，里面 还放了些汆好的菠菜，煮好的咸鸭蛋； 另一盆则是烧的湖里的一大条鲢子鱼。两盆菜的味道真是好，完全的农家风味，自然风味。桌子、凳子就放在小屋外的 大树下，上面摆满酒和菜。朋友又拿出一大罐子自酿的红薯烧酒，还采了一大把野菊花放在桌子上，插在一个大玻璃瓶 子里。我们坐定后，拿起筷子就吃起来，味道真是鲜美。我们吃得汗水涔涔，大快朵颐。我心中的感觉突然变得特别好， 为那桌子上的好菜好酒，更为朋友采的那一大把野菊花。在人生的一个段落，一个截面，在秋天一个阳光明媚的中午， 在一个飘满野菊花馨香的湖边，坐在阳光下，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真是人生的一大快事。 吃着，喝着，忽然就想起西晋著名的文学家张季鹰。张季鹰原来在洛阳做官，做的是步兵校尉，掌上林苑门屯兵， 人称“江东步兵”，官够大吧。但张季鹰见秋风起，思念起家乡吴中的莼菜羹、鲈鱼脍，就说道：“人生贵得适意尔， 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然后就往家跑，官也不做了。真是潇洒透了。今人总说自己活得很累，今人能有这般潇洒 吗？没有，怎能不累。《世说新语》上还讲：张季鹰为人纵任不羁，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特别酷，特别放得开。有人劝 他：“卿乃可纵适一时，独不为身后名邪？”。张季鹰却回答说：“使我身后有名，不如即时一杯酒！”真是潇洒透顶！ 朋友的朋友端起了大土碗中的酒，开始敬我们。朋友的朋友以前也是在政府中的一要害部门做官，官职做到副处级。这 副处级的官职虽不很大，但在地方，在讲究官本位的中国大陆，且又在要害部门，已经很了不起。酒过三巡，朋友的朋 友已经微醺，我问他：“为什么放着副处级的官位不做了，来养鱼，种地？” 朋友的朋友说道：“现在当官，一是不 自由；二是危险。许多人认为当官地位高，油水多。但地位高，却‘不胜寒’；油水多，却最危险，最容易滑倒。 你看我现在多自由、多潇洒。” 我真有些惊叹了，荆楚之地，山青水秀，人杰地灵，随便都可以遇到一些高人。尤其 是这位朋友的朋友，在这物欲横流，世风恶俗，人心不古的当下，他真是难得的清醒、潇洒之人。我突然觉得他有魏 晋人士的风情，唐代诗人的雅兴，还有些象张季鹰，有官不做，种地南山；自由自在，潇潇洒洒。没有魏晋人士的风 情，没有唐代诗人的雅兴，怎能有这样的情怀。 太阳落山了，我们收起钓竿，该回家歇息了。这秋风中的午餐吃得真是舒坦极了。其实，百姓生活，人生大事，不就 是柴米油盐，吃好、穿好、住好吗？我想，如果再有一枝野菊花，再有一杯红薯烧酿，与自己投缘的人一起，在阳光 明媚的秋风中吃肉、喝酒，那就是诗意人生了。 此文原载2011年8月17日《香港文汇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