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放暑假时，我带他到襄阳市城里他姑姑家住了几天。我在市郊外住惯了，那里钢筋、水泥包裹得还不算太厉害，还没有市里那么多的光污染，还可以看得到头顶上隐隐约约的银河，可以看得到柳树梢上晃动的月亮。而城市的夜晚就象一头怪兽，吞噬一切浪漫与想象力，喧闹而又无趣，让人住得心烦。

当又一个黄昏来临，我想了想，今晚终于没有事情做，我可以离开钢筋、水泥包裹的房屋，去外面走一走了，如果心情好，还可以走到鱼梁州。还有，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一看头上的月亮，不知她今晚可好。

鱼梁洲位于汉江中游襄阳市区河段，处在襄阳市襄州区、襄城区、樊城区的环抱之中。在汉代以前，鱼梁洲是一块三面环水，一面依山的半岛。可能象是汉水中一条硕大的鱼的脊背吧，因此而得名。上个世纪的1958年，因为修汉丹铁路，在鱼梁坪与鱼梁洲间低洼区域大量采挖卵石，形成低槽，而后樊城迎旭门码头加固和延伸，江水期沿槽走水，形成河道，主流改道，使鱼梁洲与鱼梁坪分离，成为汉江中大型洲岛。鱼梁洲南北长10.65公里，东西宽5.30公里，以四周主航道中心为界，总面积31.28平方公里。那里过去是长满了树木、芦苇、蒿草的天然之地，野性而又幽静。前几年，修好了直通鱼梁洲的公路和大桥，鱼梁洲成了经济开发区，但主要功能还是休闲和娱乐，岛上便不象别的地方，喧嚣而凌乱。

我领着儿子来到外面，天乌黑乌黑的，还下起了小雨，树影婆娑。路灯在小雨和树影的映照中似乎在摇曳。我知道，穿过这一条街，走过鱼梁洲大桥，就可以登上鱼梁洲了。小雨还在飘，去不去鱼梁洲呢？去了鱼梁洲是否就能看到心仪很久的月亮？看这样子，要在今晚看到月亮，怕是很难。但天气预报说今晚是晴到多云，再者今晚好不容易没事干，正好也有去鱼梁洲看月亮的心情。套用一句歌词，叫着：有月亮的时候我没时间，我有时间的时候没月亮。我下定决心去鱼梁洲看月亮，管它能不能看到。但愿我一路走去，就能在鱼梁洲看到那和钢筋、水泥包裹的天空不一样的月亮。

穿过那条有路灯的长街，雨已经停了，云也渐渐散去。又过了一会，一个绯红、硕大的月亮从云中羞答答地钻了出来，真是天遂人愿。我突然想起国外印象派诗人的一首诗，大约是：七月的夜晚，绯红的月亮，靠在山岗上……

月光静静地洒下来，洒在这片宁静的河洲上，银白的沙滩上长满芦苇、蒿草。在月光里，这些芦苇、蒿草如同婀娜少女，在薇风中翩翩起舞。汉江远远地流过来，在月光下，如同从天河里流下来。其实，“七夕”、“天河”、“牛郎、织女”等传说，就流传于战国时期的楚人中，也许就是汉水的襄阳这一带吧。《诗经·小雅·大东》中有“跂彼织女，终日七襄…… 睆彼牵牛，不以服葙”的诗句，是不是指我们这里呢？但我也不敢太肯定……

月亮没有停在汉水中，也没有靠在山岗上，却在天空中慢慢变白，变深，变亮，最后变成了银白色。鱼梁洲的天空是明净的、清澈的，一轮明月的清辉洒在鱼梁洲的大地上，给大地镀上了一层银色。雨后的昆虫叫得更欢了，似乎是它们把月亮叫出来的。月亮，在西方总是被看成阴柔的、女性的、美丽的。从古到今，人们因为看到月亮，产生了多少美好的向往，多少神话故事和美丽的诗篇。“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可以说是问天、问地、问明月的杰作。而这三问，是人类总也忘不了的事情。从屈原到到李白；从苏轼到辛弃疾，问天、问地、问明月，可总也问不完。问不完也不要紧，苏轼最后说到：“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只要我们心中有爱的人，能互相思念，就让我们都沐浴在这美丽的月光之下吧。这是多美、多博大的情怀。今晚的鱼梁洲能盛下这些情怀吗？

“可惜一溪风月，莫叫踏碎琼瑶。”那风月，那溪水，让人的思绪如流，让人该有多少美好的思绪、向往涌入胸怀。可现在这个时代，踏碎的何止是一溪风月，何止是美玉琼瑶。因为住在钢筋水泥包裹的屋子里稍微舒服一些，人们就忘了看自己头顶上的月亮，忘记了千百年来给了人类无穷想象力的月亮。

边走，边看，我又边给儿子讲“七夕”，讲“牛郎、织女”的传说。儿子问：“爸爸，‘七夕’的故事是发生在咱们襄阳的鱼梁洲上吗？”我说：“这个爸爸还不懂，等你长大后，如果鱼梁洲还没污染，被破坏的话，那你就去研究吧。”儿子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却说出了一句让我吃惊的话：“爸爸好悲哀呀！”……

我悲哀吗？悲哀又有何用？依然要挣钱，吃饭，养家糊口，然后才能偷得闲空去看月亮。但今夜鱼梁洲的月亮依然这样美丽，依然这样给人无穷的想象力。在月光里，我领着儿子，就象两尾古老的鱼，从久远的过去游向到今天，也要游到未来。明月给了我浪漫，给了我激情，给了我无穷的想象力。我来到了今晚的鱼梁洲，来到了明月播撒下清辉的土地，向天上的月亮问好。

此文原载2011年8月23日《香港文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