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 下 月 光
月从山谷跃起，满地银辉洒一地清凉。夏日，如水月光可洗去白天劳作的一身疲惫。
吃罢饭，母亲找出装有针线、扭扣之类物什的小簸箩，随手拎把小椅，坐到屋外的场子里，就着月光，给我们兄妹缝衣补袜，母亲把皎洁的月光当灯光用。
有月光的晚上，也是我们三五成群可以疯闹的晚上。丢下筷子，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赶往大队的晒谷场，伙伴们喝五吆六，早已疯开。尽管晒场堆满了收割来的庄稼、豆类，但这些羁绊并不因此而影响我们打耍的空间，相反，堆积如山的草垛，反倒成为我们藏身玩游戏的好去处。疯闹一直持续到大人再三催促，才陆续散去。
乡下没有高大的建筑，视野极为开阔，加之小孩子视力好，几千米外的树木、房屋一览无余，较之白天，这些景物更为清明，月光之下，镀着白银似的。若有微风，树木婆娑，别添一番风致。
偶有蝉声，断断续续，嘶嘶鸣鸣，乡村越发显得静谧。
农人们都还没完全放下手中的活计。父亲自然闲不住，点一袋旱烟，借着月光，不是磨刀，就是打草腰子，为明天将要收割做些准备。有了月光，做工的时间得于延长，当然，白天干的是重体力活儿，晚上只做些相对轻松、零碎的小活计，因此，溶溶的月光之下劳作反倒成为一种消遣。
农闲时节，月光之夜，也是父亲展示手艺、挣零花钱的好时光。吃罢饭，父亲换上草鞋，拿起磨的锋快的砍刀，大踏步走向屋后的那片茂林修竹，刀在月光的照射下闪着银光，父亲这时的举动，在我孩提时的眼中，很有些汉朝时出击匈奴的武将风度。父亲踏着月色就像踏着一地的碎琼乱玉，摇曳向前，将影子抛在身后。
一袋烟功夫，七八根小碗口粗的竹子被父亲顶着月光扛了回来。歇脚的功夫，父亲抿一口有些苦涩的浓茶，让我把他打竹具的箱子抱出来。哗哗哗的破竹声在月色之夜显得清脆、幽长。父亲点一袋烟，不慌不忙地对手中的竹子进行解剖、打磨，篾片在父亲手中跳跃，就像玩蛇的人抖动着手中之蛇，灵活自如。父亲将剖开的蔑片进行宽窄、粗细分类，摆在月光下的场地里，犹如加工面条的厂家晾晒粗细不一的面条。对父亲来说，每根“面条”都是有用之物，粗粝一些的，用来编织筐、箩、篓，精细一些的，编织成竹蓝、簸箩之类的。编织的这些物什，小部分自己用，大部分父亲挑到街上出售，换点零钱补贴家用或供我们兄妹读书之用。很多个夜晚，我睡过一觉，被破窗而入的月光惊醒，披衣起床，父亲还坐在月光之下，娴熟地编织那些竹具。
乡下月光，在父亲这些农人眼中，不是花前月下，不是撩人夜色，仅是劳作的可用之光，对他们而言，仅此足矣。
能在哪个月圆之夜，弃那些烦恼忧愁，走进乡下的月光，该有多好。
(原载<襄阳晚报2011年11月29日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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