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 在 一 斗 泉 上
难忘的记忆是人生的不凋之花。
当我得知，市政协文史委决定为参加过引丹大渠工程建设的下乡知青们，出一本文史资料专辑时，心中顿时有了一种深深的慰藉。
我不属于当年的老三届学生，没有下乡知识青年的经历，也没有直接参加过二劈山上的引丹大渠工程建设。
但是，时代的脉博却让我与二劈山有了终生的难分难解之缘。
在我的心目中，二劈山就是一座顶天立地的英雄群雕。
公元1969年的冬天，茫茫的光北群山突然沸腾起来。二劈山作为一次生命地震的“震中”，迸发出了沉寂千古的热烈和奔放。一片荒凉而沉寂的土地，在那一段岁月中，塑造出了它自身独特的烟火和歌吟。
二劈山的主峰位于老河口市境内，清光绪九年的光化县志卷一山川目中写道“二劈山，县北四十里，自洞儿山发脉，山南土岗，析为二支，绵延数十里，西支诸水，由县治西入汉。东支诸水，均由襄阳县清河入汉水，由此山劈为两派，故名。”（作者注：洞儿山又名杏山，位于老河口、邓州、淅川三市县交结部位，主峰为珠连山。）
志书所记，多为史迹。由此可知人们从最初认识二劈山，就与一个水字分不开。及至后来的千军万马鏖战二劈山，还是为了一个水字。
建造百里长渠，引来丹江库水，彻底改变三北苦寒落后面貌，成为当年襄阳地区党政军民上下一心追求富裕的共同意志。
水流低向，要引丹江库水灌溉襄北大地，必须打通拦路虎二劈山。
于是，就有了光北襄北两地数万民工战天斗地，洞穿山崖，筑成一条十里地下长龙的奇迹。
当时，我是工厂的一名徒工，生活与工作都远离二劈山的影响。后来丹渠工地成立了文艺宣传队，队员中不少是从我们厂下乡的知识青年。为了去看望他们，我利用难得的两天休假，步行几十公里到工地上走了一趟。
尽管岁月无情，但那一次二劈山之行的情景，至今仍然清晰地活在脑海里。
我去时走的李纪路，经老县城西关、砖瓦厂、黑龙沟水库、任旺沟、袁冲区、孙家洼、纪洪岗，最后到王土沟。沿途几十里，人车(主要是板车)不断，一打听去向，就象商量过一样，开口一句便是，上大渠！很有几分豪气。
和广大民工一样，宣传队员们住的也是窝棚。几个小伙子睡统铺，低矮拥挤，困难不少，但人人都很痛快。一下班有说有笑很乐观。我吃了一顿他们的糊汤面条，住了一晚他们的“三角屋”（草棚子），第二天又去看了施工中的四号洞子。往回走时改从小路经吴家嘴、樊庄、黑虎山水库到赵岗，然后顺洪赵路回城。
不足两天的经历，过后回想起来，印象中最深的感悟还是一个水字。
二劈山一带因缺水而贫瘠荒凉，洪赵路一线因有水而生机盎然，特别是临近黑虎山水库时，已是冬季了，仍然满目青翠，水生风起，空气沁人心脾，叫人不禁顿生踊跃之情，那种透心的惬意时至今日依然难忘。
洪赵路沿途山青水碧，鸟语花香，堪称故乡最佳人居环境。而它所以得天独厚的，就是一条清鳞鳞的杜槽河和一套名扬全国的西瓜秧式灌溉系统。
所以，水水水，水就是一切。向荒山夺水，向岗地要粮。打通二劈山，修筑引丹渠。让丹江库水灌溉三北旱包子，彻底改变农村落后面貌。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的确是政府的一项英明决策。
据有关资料记载，引丹大渠最艰巨的工程穿山隧洞，总长6775米，其中在大山腹中的部分长5890米，明拱长885米。隧洞高宽各7米，设计输水能力为100立米/秒，1969年10月正式动工，由进出两口与四个斜井分头并进。
1972年7月1日上午八时，骤然而降的狂暴山洪冲进了隧洞，无情地夺走了63位民工的生命。那一刻，永远静止在二劈山的上空，永远珍藏进了故乡人民的心中。二劈山也因之具有了英雄的魂魄，成就了伟岸的身躯。
牺牲的英雄中，就有多位豆蔻年华的下乡知青。他们都是我的同辈人，大多都是我的校友，也都是我们的兄弟姐妹。他们的远行，正是他们的永在。因为他们的言行就是一篇水的史诗。
引丹大渠干道总长68公里。1969年10月开工，1973年6月通水，从此，河水天上来，旱地变水田，光北襄北山岗土坡清流环绕，遍地水乡风光。
人世有代谢，往来成古今。天地万物，传承不尽。
1991年春，经过二十二年，我又来到了二劈山下，这次不是一行即去，而是数年频繁往来的开端。主要原因就是，市委安排市税务部门扶贫纪洪镇牧场村。而牧场村就位于二劈山脚下，大渠的隧洞就从村北的山腹中通过。
扶贫工作使我与久违的二劈山的“缺水”再次发生碰撞。
牧场村名子虽然动人，但并没有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景致。本来就缺水的二劈山，因为腹中有了一条十几里的大隧洞，加大了地表水的渗漏，丘山沟壑赖以灵秀的主要水源几乎消失殆尽。没有水的滋润，岗更秃，地更荒，人烟更稀少，文明更脆弱，一切进步都显得犹豫不决踟蹰不前，生命的活力艰难地在缺水两个字的脚下挣扎徘徊。
为了让襄北光北苦寒大地变水乡，二劈山人作出了重大自我牺牲。
然而，二劈山人从不屈服。面对艰难的生存环境，他们没有抱怨，没有灰心，更没有绝望。他们艰苦奋斗，在各级组织带领下与缺水二字进行不妥协地战斗。沟沟洼洼凡是能够蓄水之处，皆修塘筑坝，向天地夺水夺粮夺生存。
扶贫小组的同志们进村后，坚持与村民们同吃同住同劳动。为了创造牧场村脱贫致富的根本条件，在近两年的时间内，扶贫队为八个自然村架设了高压电线路，为村小学建造了一栋新教学楼。显著的成效，使牧场村村民改变旧貌的信心大增。但缺水的矛盾随之变得更加突出,扶贫队员们清醒地认识到，不彻底解决牧场村的缺水问题，一切扶贫成果都只能是大旱小雨沙海之塔。因此，在电路和学校两大工程完成后，扶贫队员们兵锋疾转，直指“缺水”二字，翻山越岭开始了水源大调查。这时候，全市一期扶贫工作早已结束，村民们为此非常感激。村支书赵柯亭说，你们架了电线，又盖了学校，任务完成了也不回城，还要操心帮助我们找水，真是当年老八路的作风！
为了找水，扶贫队员们又拼上了全身的智慧和力量。
他们实地考察了牧场村大大小小的山沟深壑，编制出了两套取水方案。一是利用自生桥村的一座小型拦水坝，修复废弃的抽水泵房，把坝中的蓄水抽上附近的山岗，通过构筑的水泥渠道流向其它村组。二是利用市光化水泥厂闲置在丹渠四号斜井的一套抽水设备，从遂洞中抽水上山，再由管道分头输送各村组。两套方案，前者距离短但水是积水，需投资二十多万元；后者水质虽好，但距离远，工程复杂，至少需要六十万元。较大的工程量和资金需求，短时期是不可能完成的。为此，扶贫队建议村委会分两步走，一方面由扶贫队积极与有关职能部门沟通请求经费和技术帮助。另一方面由牧场村向上级领导作出专题汇报，以期引起全社会的重视。最后，视筹资情况选择取水方案。
决策既定，双方立即分头行动。正在这时，牧场村由于在全市扶贫工作中的突出变化受到表彰，村支部的声望大增，支书赵柯亭被群众选举为襄樊市人大代表。在紧接着开幕的襄樊市人大会上，赵书记将纪洪岗镇二劈山一带，广大村民为修筑引丹大渠公而忘私默默奉献，如今面临严重缺水的情况作了详细汇报。民情民命大如天，襄樊市人大和市委市府高度重视，立即展开调查研究，很快就为纪洪岗镇村民用水工程划拨了专项经费。牧场村也由此在自生桥村架设了输水管道，彻底解决了全体村民用水困难。
春风夜雨，功崇山阿。牧场村水声潺潺，满目生机，为扶贫队员们两年多的辛劳画上了圆满的句号。牧场村的父老乡亲和巍巍的二劈山都不会忘记当年扶贫队员们的名子。他们是：付皇亭（首任组长）、李长青、吴小三、李朝阳、贾成友、胡钰，陈学信（后任组长）、杜彦明、杨保生、余遂根。
逝者如斯，白驹过隙。转瞬之间，距离扶贫的日子又远去了二十年。
如今，当我提笔沉思，准备记下对二劈山的诸多回忆时，一斗泉三个字突然出现在脑海中，使迭压多年的思绪，开始了迭荡的涟漪。
一斗泉，出在与牧场村比邻的河南邓州杏山村的杏儿山南坡，是一条细如麻绳般的小泉流。我和扶贫队员一起去考察时，只见它顺着半山一条嵯岈的深沟流淌，时明时暗，无声无息。忽而隐入乱石，忽而又悄然闪出。入村的山脚下有个两米见方的水池子，是用山石和水泥砌筑的。池水晶莹碧透，清沏见底，几片浮叶在水面慢慢地旋转。万山寂寂之中，泉水倚石入池，依旧无声。用默默的不休不止，向世界显示着一种弱小而达于极致的顽强。
这就是让杏山村得以存在，让村民们赖以生活的，流量珍稀的一斗泉。
水池离村支书的家不远，我们登门拜访，却悄无一人。但见柴门虚掩，鸡犬声稀，小院中散落一地树枝树叶，自然而坦然。房屋西山墙前有条尺余宽的人工水沟，把水池中溢出的泉水引向村中。这时，沟中的泉水却有了湍急，有了吟唱，叮叮咚咚就象有人在小心地敲打着木板琴。我们没有去打扰山村的宁静，直接上山去寻找小泉的水源。可惜的是，尽管累得满头大汗，仍然没有找到。溪流在参差的石林中东躲西藏，飘忽不定，最终消失在陡峭的乱石荆莽之中。同行的伙伴介绍，他们最初调查水源时，曾跟村支书到过泉眼口，有小拇指粗细，时间一长记不得路了。我看看山下一片葱茏的山村，很怀疑一斗泉是否能够满足村民用水。同伴们说，老支书告诉他们，一斗泉虽小，但四季不断流，全村人根本用不完。比如那个水池子，不仅供全村人吃水浇地，大热天人们还在里头洗澡。洗完了把水从池底放尽，顶多一顿饭功夫又是满满一池子。
我们扶贫的时候，引丹大渠已经建成近十八年，杏山村人用的还是泉水，并没有直接使用引丹大渠的水。他们也和牧场村村民们一样，拥有跟一斗泉相同的胸襟和品质——那就是为他人作奉献的无私和无言。
水就是奉献,水就是生命，水就是世界的一切的一切。
对于人类来说，生生死死都与水紧密相连。生于水，用于水，敬畏水，改造水，与水相生相克的历史就是人类历史文化长河的主流。都江堰、郑国渠、灵渠、苏堤、白堤、新安江、青龙峡、丹江口水库、三门峡水库、小浪底大坝、长江三峡电站……就连楚河汉界,那条充满金戈铁马血腥气的鸿沟，也是一条古人引黄河水灌溉农田的大水渠。中华民族无量数的先民们，用自身的勤劳智慧在中华大地上刻下了无尽的水的文明，同时也刻下了自身的永恒和伟大。
对历史而言，一斗泉的奉献是细微，一斗泉的修练是坚韧，一斗泉的功德是济众，一斗泉就是二劈山下数万名挖山开渠人的缩影和象征。
有引丹渠的巨大，有一斗泉的绵长，有63位英魂的守护，有故乡人民的继承和怀念，二劈山一定会青山长在碧水长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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