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 园
(散文)胡红云
一
据说,这是一个有着两百年历史的老房,我外公爷爷的爷爷时就已存在。据说,我外公的祖辈好象做过清朝的什么官。后来,家道中落,昔日的辉煌随之烟消云散,轮到我外公这一辈,便只剩下这么一幢老房子。此房坐北朝南,冬暖夏凉。长长的屋脊两端,各有一个雕刻精美的龙头,龙角冲天,龙眼突出,须发可见,原本是禇红色,可是年深日久,除了向阴的内侧,其它的地方全都变成了淡淡的浅红。而那房顶四周,青灰色的瓦片上,居然长满了深深的青苔,一片勃勃生机。两米多高的黑漆木门,上锁处是一对锈迹斑驳的大铁环,庄严肃穆里透着一股神秘的气息,仿若里面住有一位鹤发童颜的隐世高僧。下面是一个半米高的木门坎,门坎正中有一个光滑却不规则的槽,想来多是小儿翻爬摸打所致。正门旁约三米处各开一窗,黑色的镂空窗花是一种极其繁琐的花样,不知是怎样的能工巧匠所为。墙体是用清一色的大灰砖堆砌而成,用手轻轻地摩擦表面,便有粉末状的碎土屑顺着指缝纷纷扬扬地飘下。墙基则是山中常见得不规则的大石块,看上去坚不可摧。走廊下的圆木柱子,并不曾涂抹过油漆,亦因了人们的经年抚摸,变得异常光滑。廊檐外青石板的场坝里,亦从细小的缝隙里长出了青苔,与瓦片上的遥相呼应。 老房静卧在一个四面青山环绕的山谷中。抬眼望去,层峦叠嶂,漫山遍野,无边无际,连绵不绝。所有的山是石山,也是土山。因为山上土中有石,石缝有土。土石间杂。石有黑有白有褐,或大或小,或方或圆,多不规则,横七竖八却又纵横交错。有土的地方生长着各种低矮的灌木从,多不知名。以胡叶柴、松针树、山楂果三种最为常见。胡叶柴是一种多枝多叶的树木,晒干了用来引火做饭最是好使。记忆中外婆家的灶门口永远都躺着一堆胡叶和不粗不细的胡叶柴。在下雪的时光里,可从胡叶柴的树根里挖出一种叫做木环的肉虫,放在火堆上烧的扑哧一声响,然后就有人捡起来,拍拍上面的柴灰,一下子扔到嘴里去了。这虫,我也吃过极多,特别的香。可惜现在吃不上了。而冬天的松针树,树桠里则会有一坨一坨白色的东西,吃起来比糖还甜。大人们说,那是野蜂蜜,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我吃过。确实很甜,比现在的白糖要甜很多。我常吃的却是山楂果。红红的,透着亮。漫山遍野都是。吃够了,就找大人要来针线,一颗颗从中窜起,窜成长长一串。学那诵经的和尚,象模象样挂在颈间,盘膝而坐,低眉顺目,口中念念有词。 山高,林便大,鸟亦多。每天清晨和日暮,各种鸟叫此起彼伏,仿佛在开例会。不经意间,扑愣愣从林中飞起一群,在空中表演几个漂亮的空翻和花样飞行,又攸忽一头扎进那片绿色的海洋,不见一丝半点踪影。不过叫的声音比在林子里更清脆,更高亢了。鸟一叫,山更显得空,林更显得静。 深山有林,也罢了。最难得的是,房前屋后全是一排排果树,有桃树,有梨树,柿树,杏树,枇杷树,木瓜树和栗子树,印象里永远枝繁叶茂,硕果累累。待到桃红柳绿,杏黄山青,俨然就是一幅幅雅致的泼墨写意图。
二
印象中, 生于这个没落家族的外公,精瘦矮小,面黑如碳,口常闭,从不轻易说一句话。要说,也是单字,或单词,绝无成语。尤其他那两条下挂的八字眉,更是平添了几分长者威严。那眉,各有数根一寸多长的寿眉森然其间,有时迎着风向会挡着眼帘。我常为此替他担忧,想伸手去帮他扯掉,但一瞅见那圆睁着的充满杀气的大眼,心里先自怵了,立马打消念头。在我逾抹逾浓的记忆中,外公腰里常须臾不离地挂个着旱烟袋,烟杆两拃多长,入口处缀一晶莹剔透的小物件,应是绿玉,却早已与后面的竹节乌和成一般焦黑。而烟锅里的烟屎,则分明几百年也没冲洗过,故一近他身,便闻见一股浓烈的烟屎味。 外公一般不下地干活。大多时间,他都提着烟杆吸上一两口,然后两手在背后一握,不紧不慢地在田埂上来回踱着方步,间或瞅一眼在田间挥汗如雨外婆和姨舅们,俨然一个监督长工们干活的老地主。不过,外公高兴了也会去山上打柴。记得有一回,我看见山上一团茂盛的枝叶从山顶缓缓向下移动,大惊失色地跑去告诉外婆。外婆将手在眼前搭成凉蓬,顺着阳光看去,不禁咧嘴大笑,说憨甥儿,那叶子下面是你外公哩。尽管如此,外公也仅仅限于他高兴的时候才偶尔劳动一下,大多时间,他都是那么优哉游哉地塑造着他的老地主形象。因此上,我心中常怀不平,越发不愿意跟他亲近。记得我四五岁时,有一次不知为何事啼哭不止,姨们抱了我哄来哄去,仍哼,声声炸耳。外公忍良久,翻我一眼,将烟杆往去山外的方向一指,说,再嚎?滚。我立马住嘴。眼泪未干,报复心顿起,俯于抱我的二姨耳旁,悄言,外公是个黑红薯脸。姨大惊失色,忙用手捂住我嘴,慌乱去看外公的脸色。我这句惟妙惟肖的形容至今为人们津津乐道。 外公一向固执倔强。说出来谁都不信,五个女儿出嫁多年,不知为什么,他哪一家也不肯去。就连外公素喜的父亲,曾用尽甜言蜜语,为外公描绘了一个五彩斑斓的山外世界,力邀外公出山一次,也终未能打动外公那颗炉火纯青的凡心,连嫁的最近,只隔了两座大山的二姨家都没去过。一年夏天,二姨回娘家过夜,吃过早饭后灵机一动,故意说家里的菜园子没菜,摘了一袋子果蔬,然后叫外公送她一程。翻了一架山,外公说行没?二姨说,远着哩,再送一程,还有几架山哩。外公于是不语,一口气再翻另一架。至半山腰,二姨指着山脚下自己的家,对外公说,走的又累又渴,去那家找点茶水行吧?外公说不用,快走。二姨好劝歹劝才把外公劝得走近一些,却很惊讶地看见二姨父正在门前劈柴——事已至此,外公方知二姨使诈,把他诳来做客。二姨的小子常为此自豪不已,且常拿这个来奚落我们:你们家好,外公咋不去你们家?事实胜于雄辩,我们这一干小将均无言反驳。 但让我没想到的是,就外公这样的一倔强古怪的老头儿,竟然还会哭。那一年我大约是十二岁。父亲来接我和妹妹回家。外公送我们下山。我们三个走了一程,我让父亲等等,拉着小妹返回。我忽然想起,我的口袋里还有两元钱。我悄悄地教妹妹放在外公口袋里,想让他零花。那时的两元钱可以买很多盒便宜烟呢。妹妹技拙,才一放入,便被外公发现,知是我教唆。便黑着脸,把钱递给我,吼道,拿去。我不要,他又往我口袋里装。我让妹快跑,然后把那两元钱扔在他面前不远处的山坡上,一边跑一边叫,不要算了。走了老远,妹妹回头。然后叫我,姐姐,姐姐,外公好象在哭,你看,他在擦眼泪哩。我心中一股酸涩,迅速抽几下鼻子,方忍住那即将溢出眼眶的泪。 外公难看,外婆也不美。在相当长的岁月里,我一直心存疑问,就那等模样的外婆不知何故竟做了外公的豪门媳妇。我记事的时候,外婆已是五十开外,算不上很老。只是没有双眼皮,也没有丹凤眼,更没有柳叶眉。有的只是乌黑的发,梳的顺顺柔柔的,在脑后熟练地挽个簪,任何发饰也无,竟能整日不散。如此,外婆那宽阔而光洁的额头便就光明正大地凸显出来了。不过正因为如此,却又高高地耸起了两边颧骨。好在外婆衣架很好,总算能弥补了一些长相的不佳。在春夏之季,她常爱穿一身雪白的对襟棉衫,不紧不慢地忙碌在田间地头,房前屋后。如累了,则放下手中的农具,掏出一方洁净的白手娟,抹一下额头颈间细密的汗珠。微风起处,远望外婆白衣飘飘,宛若仙子。外婆的这种对穿着的讲究也顺理成章地延伸到了身外。无论农忙农闲,宽宽的廊檐,大大的场坝,总要扫得一尘不染。一阵风过,飘落几片梧桐叶,也必要拿起扫把将其扫开了去。再落,再扫。洗衣,如是白衫,针尖大的黑点也必会反复搓洗,绝不容其在衣上生存。 外婆讲外表,亦讲规矩。外婆常说,站要有站像,走要有走像,坐要有坐像,吃也要有个吃相。外婆说众人出行,长辈在前,晚辈在后,小孩子怎能走在大人前面?嗯?走,也要好好走,不许踹蹦跳跳。走个路都不会,长大了你们还能做甚?外婆还说,吃饭也要有讲究,长辈未入席,都不准动筷。客人来了小孩不准上桌。事实上,我们从来不觉得受到了什么歧视,反倒觉得是一种解脱。我们早已习惯了绕成一圈蹲在门外树荫下乐陶陶地吃饭。虽如此,这条规矩却深刻地影响了我们。后来我亦为人母,有几回在母亲家吃饭,客多,椅少,我竟也不自觉地学起外婆来,喝令小女和妹的俩小女到旁边去吃。两个稍大的一脸不满,小的那一个则哇哇大叫。直把我气的七窍生烟,起身让位给那小爷儿。 或许正是因为外婆朴实和严谨,才使这个家族香火一直延续,且一直保持着鼎盛的记录。她不但先后为外公生下七个儿女,还把这个九人之家治理得井然有序。一个铁打的证据就是,在那令人难以想象的艰苦岁月里,竟没有一个大人和孩子饿着。就是年成再苦,外公外婆家也永远有吃不完的粮食。我印象最深的是他们家蔬菜瓜果。南瓜。冬瓜。香瓜。苦瓜。黄瓜。茄子。西红柿。应有尽有。一畦挨着一畦。一茬接着一茬。那菜园简直就是我们的能量补充库。只要一进菜园,总能找到自己钟情的瓜果。犹记当年,我的老妹总是对我外婆用草藤精心掩盖的老黄瓜种情有独钟,每每能把其消灭得一干二净。这事让我外婆甚是恼火,但并没听过妹妹挨骂。据母亲说,她们小时,所有人的衣服鞋袜全部靠外婆一针一线缝制而成。几个姨常常在忆起外婆时,都会不厌其烦地说起外婆的勤苦。她们说,好多次夜里醒来,透过朦胧睡眼仍看到外婆独自在灯下飞针走线。而第二日,便有一件崭新的衣服让某个姨舅上了身。在我外婆的耳濡目染下,二姨,四姨和五姨个个练就了做衣做鞋的好手艺。就连我那不喜家务针线的母亲,居然也学会了绣花。我曾记得家中有一对手工刺绣枕头,上面有艳丽脱俗的牡丹和栩栩如生、仿若张口鸣叫的鸟雀,就是父亲和母亲共同的手笔。据说是由父亲负责画样,母亲负责刺绣。这样夫唱妇合的浪漫,居然发生在根本不知爱情为何物的父母身上,实在是一大奇观。
三
老房周围有各种诱人的果儿,桃,杏,李,梨,应有尽有。记得我和老妹有一次来作客,因见房中无人,梨树上疙疙瘩瘩。我还站在树下冲梨流口水。只见老妹身手敏捷,一下窜到树上,哧哧哧摘了许多梨包在衣襟里,还不肯下来。想着我们客人的身份,居然做出这偷盗的行为来,我气极败坏忍不住冲着梨树上的老妹大叫。话音刚落,只听扑通一声,老妹便以不甚优美的坐姿出现在我面前的地上了。老妹发现我使诈,亦气急败坏。遂展开报复----人家从衣襟里拿一个刚刚得手的梨,胡乱擦一下,连皮放在嘴里夸张地咬,梨汁故意顺到嘴角流下,还不停地咂着嘴,说真甜,可不是一般的甜。看着我垂涎欲滴,方选一个最小的施舍给我。 除了吃,就是捉迷藏。好外公家房间多,为游戏提供了优越的先天条件。外公家的房子到底有多少间?我从来没有数清过。一楼的厢房,能同时容纳大大小小二十多人。沿着堂屋左边的木梯上去,阁楼还有好多间,全是一样的布局格式。除了小舅舅住的那一间阁楼外,另外的阁楼我没敢去过,怕进去了找不到出来的路。这诸多的房间,却没开窗,只有某个房间的顶上,放了两块小小的亮瓦。光线自是不好,恰是捉迷藏的好去处,随便都能找到一个藏身的绝妙所在。有时就是从躲的人身边走过,都无法发现,仍呆头呆脑不得要领地寻。躲的人则捂住嘴笑。直到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找的人才顺着笑声逮住。找的人说你真笨,笑出响声来还捉不到你?躲的人说你真笨,打我脚边过,眼睛被鬼蒙了,硬是看不见。然后彼此乐成一团。我们常为这个游戏乐此不疲,玩上整整的半天也从不厌倦。偶而,我们一群人也常常将场所换至场坝附近的柴垛间。比我年长的姨和舅常常爱捉弄老实厚道的表弟军。通常是商量好的两个人,一个叫他去躲,另一个直奔他的藏身所在,总是一逮一个准。表弟顶着一头的麦秆走出,也总是我为他拍打一身的柴草。然而他却从不觉得委屈,只是一脸憨憨的笑。 除了吃和玩,让我难忘的还有外婆家中的蛇和后山的兔。有一次外婆去取米,就发现里面睡着一条粗大的花蛇。我说怎么不叫人打死呢。外婆说这是家蛇,能保佑主人的平安和健康,不能打。我从此吓得从此不敢走近那米缸。山中蛇多,野免亦多。父亲和外公常带着我一起,在后山不同的地方布下许多逮兔子的陷井。有一次我眼尖,看到一只黄白相间肥硕的野兔,在不远处的一株胡叶柴下翘首,怕叫出声来惊走了它,于是屏息,一步三挪的矮身靠近。兔儿仍不动,我心暗喜,眼看着便是我的囊中之物,我一个饿虎扑食,就要飞身拿下。说时迟,那时快,这个呆兔愣是在那一瞬间跃身逃离,眨眼不见了踪影。独剩一个扑倒在地满嘴青草的我,惹得外公和父亲哈哈大笑。想当年,我对着这些陷井在心里不知偷偷地流过多少口水,总以为一盘香喷喷的兔肉指日可待。但令人不解的是,总在一夜之间,诱饵干干净净,陷井还完好无损,兔儿毛也没见到一根。父亲于是斩定截铁地说山上的兔子都成了精,从此不敢去打野兔的主意。 如果吃饱玩好了,又恰逢雨天,我们就会把外婆家中的古书拿到檐下看。书里多有插图,不识字的,就看图里的娃娃儿。有《隋唐演义》、《道德经》、《三娘教子》、《呼延庆打擂》、《西游记》等,还有许多记不起名的画册。印象最深的还是《红楼梦》,有的章节看得我开怀大笑,有的看了却又不甚懂。成年后,再看此书,总会想起年少时那些活色生香的日子。看累了,他们一个个睡去,我则坐在檐下观雨。若是一场蒙蒙细雨,我会走进去,仰脸,闭眼,作飞翔状,感受雨的爱抚。此时总会想起外婆曾用她温柔清凉的手掌,触我烧的滚烫的额头。雨住了,洼地上会有清清亮亮一片,浅浅的水坑里总能映照出天边逶迤流云和行人倒影。而一场来势汹汹的暴雨,会将对面青山上的树木洗梳得更加苍翠。青石板上,溅起的水珠四散开去,仿佛一群无知的儿童在那雨地里争先恐后地玩着弹珠的游戏。 唉,现在想起,那是一些多么快乐的时光啊。
四
日月如梭,岁月流逝。不久后的一天,附近三外公家一个年轻的小子跑到了山外,风生水起去地做起了生意。随后,他们一家人就轰轰烈烈地搬走了。其间,除了二姨没出山,其它姨们也陆续地嫁去了山外。已婚的大舅也搬去了五姨的村庄。剑眉星目的小舅舅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也娶了一个长相平庸的山外女子。然而婚后不久,小舅舅在用马车拉楼板建房时,马忽然失去控制撞向了路边的一棵树,后面的楼板生生抵住小舅舅的后心,面前的树则刚好准确无误又准又狠的撞向小舅舅的前胸,前后夹击,当场毙命。紧随其后的小姨父当场也吓傻了眼。外公外婆一夜白发。年老丧子的的悲伤,仿若在那一眨眼间,压垮了外公的威严霸道,也同时压垮了外婆永远挺直优雅的脊梁。姨们也一个个哭肿了眼,摸着小舅舅再也没有温度的身子,千万声深情而凄惨的呼喊着他的名字。而小舅舅却永远地无动于衷了。小舅舅三周年后,小舅母远嫁他乡。 外公外婆在失去小舅舅后,容颜和精神迅速苍老。年轻时的积劳成疾,也赶在此时不容商量地骤然发威。外公的脸仍然如碳,身材却更加的干枯,再也没有当年的八面威风。外婆仍然干净整洁,也仍然保持着她惯有的优雅,然而心脏病,高血压常来造访,令她时时不得安宁。她常常咳,咳得面红耳赤,什么也吐不出,一口痰好象就总卡在嗓子眼中间,不上不下,不偏不倚,如魔鬼缠身,扔掷不掉,挣脱不得。她为此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看着这一口气不走,眼看着那一口气不来。几年后,外公外婆终在我们所有人的担忧和牵挂里,前扑后继地去世。 没了人住,多好的房也没了存在的意义。大舅犹豫良久,终于还是狠狠心,请了一干人,把那房顶上的青瓦随着他们手中工具的挥舞,皆一古脑的掀至地下,包括两个精致无比的龙头。即而,那帮人又毫不怜惜得胡乱地打破了窗花,下了窗,用铁锤、榔头把墙体顺着一个方向全部砸倒。砖瓦轰然倒塌时,山谷里荡起动人心魄的回声,林中惊起一群群的飞鸟,叽叽喳喳四散逃去。大舅最后让大伙儿把那许许多多用以支撑房间的梁柱抬出,并那有用的家具一起,用一辆拖拉机拉到了山外他居住的家。自此,那一幢古色古香的,拥有两百年历史的老房灰飞烟灭,徒留一地破碎不堪的瓦砾,在黄昏的余辉中独自不甘地诉说着旷古的寂寞。再后来,忽有一日,大舅在自家房里下窖取红薯。没想到窖口常年累月盖的严严实实,导致里面没有氧气,大舅从此留在了窖里。大舅母悲痛难忍,也在不久后的一个黄昏里,在自家的门框上以一个绝不优美的姿势追随大舅而去。 外公外婆老房即没,山中许许多多曾经亲如一家的人,皆因了许许多多原因,渐渐失去联系。他们原有的老房也一一拆掉,变成了山外人们的农田。那许许多多的果树,也均被遗弃,枯死。去春,我去山中作客,途经外公老房遗址,发现曾走过无数遍的山路已然消失,原来的房基处,也已成了农田,长出青青的一片麦苗。而那碧潭呢,则早已干枯,仿佛那里从来没有过一潭碧水,也从来不曾有人在那碧水中洗过衣物。
所有曾经的一切,都风一样逝去了。
仍有的,只是那无边无际的苍翠。
(6622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