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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妹你好(小小说)
邓耀华
去年五一小长假,我和旅游局王局长一起,去恩施旅游,在一个土家族山寨里,看到一伙土家青年男女,正在表演节目。我们围上去看热闹,眼睛突然一下子就亮了,因为在这伙土家青年男女中,我们看到了一个光彩夺目的女孩。
女孩子长得很漂亮,盈盈笑脸,狐而不媚。身子不高不低,不胖不瘦。身上的土家族服装,光鲜而又别具风格,清晰的线条勾勒出她青春的风采。更让人激动的是,女孩的歌喉,又甜又美。那时候,女孩正在表演土家情歌《送郎》,一伙青年男女手拉手,围着她伴舞。女孩唱道:
送郎出门到山脚,
手捧茶水送郎喝;
情郎喝了手中水,
天干三年口不渴。
我和游人们都狂热地拍手高叫道:唱得好!唱得好!
女孩继续唱道:
送郎送到柑子坪,
摘颗柑子送郎吞;
柑子好比郎和妹,
只丢皮来莫丢心。
……
女孩唱了一首又一首,我们听得如痴如醉。
那时候,我大脑突然就有了一个想法。于是就找当地人打听女孩的情况。他们告诉我,女孩叫山妹,年方20岁,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就一直在山寨里,与一伙青年男女表演节目,为游人助兴。
我对旅游局王局长说,这样出色的女孩子,放在这山寨里真是可惜了。
王局长点头说是。
我趁机说,旅游局何不把山妹从这里挖走?到我们城市里去?
王局长说,我也正有此意哩!
我说那还等什么呀?
于是,我们趁表演休息的时候,找到山妹。我说山妹你好,你不仅人长得好,歌也唱得好呀!
山妹喜滋滋地说,是吗?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说,当然是真的啦,我没必要忽悠你呀。
山妹说,别人都这么说,我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看你像个有文化有水平的人,我想肯定不会是忽悠我的。
我说是真的,你真的唱得好。我赶忙给山妹介绍说,我是城里的作家。接着,又向她介绍了王局长。山妹很激动,说你们是名人和大官,认识你们很荣幸。
我趁热打铁说,山妹,你是人才哩,放在这山里真是浪费了,你愿不愿意到山外去?到我们城市去发展?王局长会给你安排好一切的。
山妹犹豫了一会儿,说,我能行吗?
我说你能行的,你到大城市后,肯定会大有作为的。
山妹又犹豫了一会儿,说,这事得跟我父母商量了再说。
我和王局长交换了一下意见,对山妹说,好好好,等你跟父母商量好了和我们联系。
山妹点了点头。
临走时,我把联系电话留给了山妹。
旅游回来上班的第一天,就接到山妹的电话,山妹说作家哥哥你好!还记得我是谁吗?
接到山妹的电话,我自然十分高兴,我说,当然知道你是谁了,你是山妹呀!
山妹在电话里咯咯咯笑了。
我问她,跟你父母商量好了吧?
山妹说,还商量什么呀,我现在都已经来到你们城市了。
我说,山妹,你不是在忽悠我吧?
山妹说,没有忽悠你,我真的来你们城市了,现在就在车站。
我立马去车站接山妹。山妹一身土家姑娘的打扮,非常清纯可爱。
王局长很快就把山妹安排到市内的一个景区,王局长的意思是,先让山妹到那个景区里表演土家风情节目。
景区里很快就向外打了广告。
安顿好山妹,我就外出了,去上海参加一个小说故事笔会。
一个月时间的笔会似乎有些漫长,但总算结束了。我从上海回来后,因为心里惦记着山妹,就直接去了景区。我想,山妹在景区表演土家风情节目,景区游人一定很火暴,观看的人一定很多。
可是到了景区一看,却不是我想象的那种情形,山妹表演的那个场地,观看的人寥寥无几。我悄悄地问一个游人,这么漂亮的土家姑娘表演,咋没啥人看呢?
游人看了我几眼,说,漂亮什么呀,土不拉几的,哪有城里摩登女孩们漂亮哟。
听了游人的话,我朝山妹再一看,忽然发现,山妹真的不怎么漂亮,山妹个子不太高,脚上穿着布鞋,身上的土家服装虽然很鲜艳,但咋看都有些土里土气。
我又悄悄地溜到一边,去问另一个游人,土家情歌这么好听,这个姑娘又唱的这么动情,咋没多少人看表演呢?
这个游人也看了我几眼,然后说,好听什么呀,就像喊山似的,调子也直来直去的,没啥好听的。
听了这个游人的话,我再一细听山妹的歌,果然就觉得是在喊山一样,调子真的好像是直来直去的。
我惊诧不已,怎么会是这样的呢?
这时,山妹的歌也唱完了。山妹可能早发现我来了,唱完歌就朝我跑了过来,山妹眼里好象含着泪花,对我说,作家哥哥,你怎么才回来?人家等你都等得快要发疯了。
我笑着说,有这么严重吗?
山妹笑了笑。
我问山妹,在这里还习惯吗?看表演的人还多吗?
山妹低了头,没有吭声,用脚在地上画着圈圈。
我一切都明白了,没再说什么,就引山妹去了茶馆。与山妹喝着茶,与山妹说了很多话。最后,我提议山妹到依沙演艺广场去试试,那里可能会有更好的发展机会。
我联系了依沙演艺广场的老板,第二天就让山妹过去了,晚上就上场演出。
当晚,为了给山妹助威,我和王局长一起去了。
前边的几个节目过后,轮到山妹上场了。我看到山妹上场后很不自在,那滚动激烈、光芒四射的灯光,把山妹刺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山妹的头似乎晕晕乎乎的,山妹的身子也在摇摇晃晃的。主持人极力宣染气氛,把山妹如此这般的夸了又夸后,山妹开始演唱,山妹唱的还是那首土家情歌《送郎》:
送郎出门到山脚,
手捧茶水送郎喝;
情郎喝了手中水,
天干三年口不渴。
……
可万万没想到,山妹才唱了一段,下边就有人朝台上抛饮料瓶子什么的,还高声嚷嚷道,滚下去,唱的什么破玩艺儿,我们不听这酸不溜啾的山歌子……
山妹捂着脸,哭着跑下台去。
山妹第二天就从我们这座城市里走了,山妹与我们不辞而别。我打了多次山妹的电话,一直关着机。我觉得很内疚,是我极力建议山妹来城里发展的,没想到,却是如此结局。
这以后,我总觉得对不起山妹。我想,山妹也可能会怪罪我的。因而,就没再和山妹联系了,这样,就渐渐地把山妹给忘记了。
今年夏天,有几个朋友约我去恩施旅游,说恩施又开发了一些新景点,非常好玩。我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创作灵感了,正好想出去采风,就与朋友们一起去了。
故地重游,感觉既亲切又新鲜。然而,更让我意料不到的是,我竟然在恩施又遇到了山妹。山妹还是在原来的山寨表演土家风情节目,为游人助兴。
在一伙土家青年男女中,我一眼就看见了山妹。无论怎么看,山妹都长得很漂亮,盈盈笑脸,狐而不媚。身子不高不低,不胖不瘦。身上的土家族服装,光鲜而又别具风格,清晰的线条勾勒出她青春的风采。更让人激动的是,山妹的歌喉,又甜又美。此时此刻,山妹正在表演土家情歌《送郎》,一伙青年男女手拉手,围着她伴舞。山妹唱道:
送郎出门到山脚,
手捧茶水送郎喝;
情郎喝了手中水,
天干三年口不渴。
我和游人们都狂热地拍手高叫道:唱得好!唱得好!
山妹继续唱道:
送郎送到柑子坪,
摘颗柑子送郎吞;
柑子好比郎和妹,
只丢皮来莫丢心。
……
山妹唱了一首又一首,我们听得如痴如醉。末了,我不禁赞叹道,山妹真是好样的!
离开景区时,我有点依依不舍,很想再去见一见山妹,但又不好意思再见山妹。最后,只好在心里对山妹深深地道一声祝福:山妹你好!
(发于《东风文艺》2012年第3期,《小小说选刊》2012年第13期选载)
作家王伟举评点:邓耀华的《山妹你好》融入了一种哲学思考的成分。小说写了一个旅途中认识的纯情少女,聪明多情,能歌善舞,便觉得山妹的歌和舞是世上绝配。但把她介绍到市里的娱乐城之发现后山妹的歌和舞却不受欢迎。只好重回山里。当作者一年后再次旅游又见山妹时,同样感到很美。同样一个山妹,在山里和城里却给人截然不同的两种感觉。在山里,山妹、山歌与与自然山水构成一种和谐之美,进城表演就失去了山妹的特色。淮南为橘,淮北为枳。揭示了审美环境对主体的影响。
小小说选刊编辑谷凡评点:读完山妹你好这篇小小说,想起南橘北枳这个成语,橘在南方叫橘,移植到北方就变成了枳,山妹不离开她的山寨在唱歌,离开她的山寨就变成表演。这个时代就这样,有很多事情不是好就好,坏就坏,它还存在另一种合理的逻辑。都市里的人看惯了灯红洒绿,两点一线的生活使很多人对自然麻木了,猛然间看到身着民族服装的山妹,听她唱有关情郎的歌,感觉到与时代接不上头。如现在的一些舶来品登陆中国后,由于严重的“水土不服”而明显偏离了“真谛”,虽然初衷都是好的,但效果没有达到。作为一则故事,当然不宜过于往深处追究山妹,但是,她回到山寨也不是什么遗憾。一朵鲜花,不是扎成花束才耀眼,留在矮墙下或石缝边照样夺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