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大饥荒的最后一年，那时候，经济已经有了一些好转，但在我小时候的印象里，那个年代的人们，留在记忆里最深的就是饥饿，就是想要吃饱，这种记忆一直要到1978年，改革、开放以后，人们不再只想着吃饱，而是想吃好，至于要吃健康，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所以，我们这代人小时候就特别馋，什么都想吃。青蛙、蚂蚱；知了、放屁虫（学名椿象）等等，我都吃过。而记忆里，最美味的是外婆做的油炸南瓜花。
那是我六、七岁的时候，在我们老家，外婆在山坡上种了几丛南瓜。夏初之际，南瓜叶子随着藤蔓疯张着，一下子便铺天盖地，似乎要占领整个山坡。金黄色的花儿爬满藤蔓，如同喇叭一般。那些妩媚的南瓜花仿佛在一个早晨就长大了。它们先是变成鹅黄，然后变成浅黄，最后成为金黄。那是南瓜花最艳丽最辉煌的时候。每天中午，蜜蜂、蝴蝶，成群地飞来，在金色的南瓜花上翩翩起舞。有时，甚至还有小鸟飞来啄食南瓜花，在黄绿相间的南瓜花丛中上下翻飞，构成一幅美丽的图画。
那时吃的东西太少，但我们却总想着吃。外婆告诉我南瓜花能吃，我就天天盼着能吃到那金黄诱人的南瓜花。有一天，我偷偷摘了不少南瓜花，想让外婆给做着吃。外婆一看我手里的南瓜花，生气地说：“看你这孩子，把结南瓜的花儿也给摘了，多可惜呀。”生气归生气，然后，外婆又领着我来到南瓜地，告诉我，哪些是雄南瓜花，哪些是雌南瓜花。雄南瓜花是不结南瓜的，可以摘下来吃。我说：那雄南瓜花不就没用了吗？外婆又告诉我，雄南瓜花当然有用，要先摘下来给雌南瓜花授粉，或者让蜜蜂、蝴蝶来给南瓜花授粉，那样南瓜才能长得好。哦，原来我以为蜜蜂、蝴蝶象我们小孩一样，每天来南瓜花丛里就是为了玩耍，还有一个词叫招蜂引蝶，以为南瓜花长这么漂亮是为了招蜂引蝶，却不知道蜜蜂、蝴蝶还要为南瓜花授粉，传种接代。
外婆给我上了一课，回家后，她把我摘来的南瓜花用清水洗了洗，用面粉一裹。那时，父亲不知道从那搞了点猪油。外婆把火烧得旺旺的，放进猪油，说是用油炸，其实就是放很少的猪油煎。当时，我们每个人一个月就供应四两菜子油，猪油更是太宝贵了，哪象今天，人们为了保健，不再吃猪油，更不会象今天一样放许多油，想炸什么吃，就炸什么吃。外婆把裹好面粉的南瓜花放下了油锅，香气一下子充溢了整个房间。过一会，那金黄透亮，外焦里嫩，香气四溢的油炸南瓜花就做好了，死劲咬一口，那个香哟……
长大后，市场上也渐渐有了南瓜花卖，前几年，一元钱可以买好几把，买回来后，我也照外婆的做法来做，虽然也还爽口，却怎么也没有外婆做的油炸南瓜花那样香了，我知道，那是因为外婆不在了。南瓜花年年茂盛，看到那金黄的花儿，就想起了油炸南瓜花，就想起了外婆，想起那些艰难度日的岁月。不挨饿，想要吃饱，成了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一段难以忘却的记忆……
现在，一些研究人员说：近年来研究发现，南瓜花含有大量胡萝卜素，具有防癌的辅助功效。而患肺癌、胃癌和恶性淋巴肿瘤与血中胡萝卜素的多少有密切关系，所以，南瓜花成了营养学家推崇的“全能蔬菜”，而又因其美味、爽口，南瓜花受到大家的青睐。但我们小时候吃南瓜花，就是为了解馋，果腹，哪想到什么营养、保健。真是时代变了。
现在，还有一部韩剧，叫着《南瓜花的纯情》。说是禀性和善的主人公在艰难困苦的人生境遇中不断拼搏，不失掉希望，最后实现了梦想和收获了爱情。当然，又是标准的韩国煽情电视剧，让一些纯情女人看得泪水涟涟。
南瓜花还有纯情？结着南瓜花的藤蔓还能牵出纯情？牵出纯情的想象，牵出漫天飞舞的蜜蜂、蝴蝶？吃不饱饭的日子真是难以理喻。真是仓廪足而知礼仪，吃饱穿暖后才有纯情呵！但愿我们也有南瓜花的纯情，而不再有吃不饱饭的日子。
此文原载2011年11月2日《香港文汇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