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段时间出差，在火车上碰到一位年轻人在看书。我在火车上是从来不看书的，一是火车上颠簸，怕把眼睛看坏了；二是特别喜欢看车窗外的景色，这片土地上壮美的河山，广袤的大地总让我百看不厌。
但这条铁路线的山洞太多，一会儿进洞，一会儿出洞的，无法过瘾地看到窗外的景色，我便问那位坐在我旁边专注看书的年轻人在看什么书。他把书递给我，是一本叫着《不抱怨的世界》。我便与他攀谈起来，他告诉我：他是才毕业二年的大学生，过去二年中找了一年的工作，找到工作后，一年中又换了三份工作。工作苦，收入低，现实与理想的差距太大，是他过去二年最大的感受。但现在看了《不抱怨的世界》，尤其是看了电视连续剧《士兵突击》，他不再抱怨什么。“不是世界有问题，而是你自己有问题。只要我‘不抛弃，不放弃’我就可能做一个现实中的许三多，最后总会走向成功。”他最后这样坚定地对我说。
“是吗？”我盯着那张年轻，朝气蓬勃的脸，心中却有点不是滋味。“那当然啦。”他又扬了扬手中的书，说着书中的励志口号：“一本书，一只手环，改变爱抱怨的你，成就不抱怨的世界。”
我的心中闪过一丝悲哀。改变自己，当然也很重要。那社会现实，谁去改变？！尤其是当我们都认为“不是世界有问题，而是你自己有问题。”时，都改变自己，去适应社会的污浊？谁来担当，谁来呼唤“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士兵突击》我看过，那些所谓励志的书我也翻过一些，但我有些反感。本来是社会的问题，却总要求个人励志；本来应该反省的是社会，是体制，却要求反省自己，反省内心。更让我反感的是：这个社会的方方面面都要求人们励志、成功，做成功人士，做人上人，要求把许多自己的同胞踩在脚下，以显示我们的繁荣、强大，进入了“盛世华章”。而大家都不愿做一个平等、自由、自尊、独立的人；做一个平凡、幸福、快乐的人；做一个有担当、有责任，去帮助别人，也帮助自己的人。我们都励志，最终目的要干什么？改变自己的命运？却不想改变社会？都想去做人上人？
我又想起《士兵突击》里的人物许三多和另外一个人物成才。可以这么说，电视剧《士兵突击》几乎满足了男性与女性；精英与草根；智慧者与愚笨者的心灵需求，使他们似乎得到了一桌精神上的盛宴，达到一种胜利的狂欢。想想看，许三多，一个农村来到部队的傻小子，一个处处冒傻气，没有一点可朔性的男人，凭着自己的执著、坚韧、诚实，永不言败的毅力，最终成为一名特种部队的士兵，一个兵王。而在他通往兵王的路上，虽然有一个个艰辛、挫折在折磨他，但总会有贵人搀扶、襄助，总会有正义的力量显现，总会有“济贫扶弱”的现实最终助他成功。这是否天方夜谭？！中国目前的现实中是否能找到这样的例子？……
一部励志的电视剧，一个讲述关于执著、憨厚、诚实、永不言败的故事，真能达到那种效果？让众人狂欢？它是现实中精神“元素”稀缺的追寻，还是现实中高贵精神的辉煌再现？依我看来，它什么也不是，它只是一碗迷魂汤，一针麻醉剂，一钵子不知道什么滋味的“心灵鸡汤”。
如果把这部电视剧中的人物，放到现实社会中，通过奋斗，最能成功，最有代表性的人物是成才，而不是许三多。因为成才狡诈，有野心，甚至有些不择手段。而最主要的是：对中国目前现实的理解，对现实中厚黑学说的掌握，使成才离成功最近，也离现实最近。因为他的毅力、野心，和不达到目的不罢休的手段，比起许三多的憨厚、诚信，不知道要强势多少倍。在中国目前的现实中，如果我们不要凭感情，而是讲理性，成才会比许三多成功得多。
是的，许三多是中国的阿甘，阿甘通过奋斗，在美国非常成功。我想说的是，阿甘在美国能成功，成功后，却不会把别人踩在脚下，做人上人。许三多在中国却不能。假如许三多最后成功了，他一定会做人上人，即使他不想做，社会现实也会逼着他去做，最终把许多自己的同胞踩在脚下。
而我更想说的是，如果社会现实中缺少了最主要的东西——公平与正义，靠许三多们的执著、憨厚、诚信，永不言败，就想成功，就想成就一番事业，那只能是一个梦幻一场的童话。
《士兵突击》和那些励志的书籍为我们描述了这样一些童话，这些童话再美，也不过是一碗稍微浓香一些的“心灵鸡汤”，它真的于事无补，并且最终会蒙蔽我们的眼睛，污染我们的心灵。我想对那位年轻的大学生说这些心中想到的话，话到嘴边却又不想说了……
此文原载2011年12月13日《香港文汇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