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意外去世后,我和弟弟开始清理父亲遗留下来的那些衣帽鞋袜。按照老家的规矩,这些东西是要在他坟前烧掉的。很快,一大堆东西被清理了出来,我们正在感叹父亲衣物都很破旧时,一双看起来还很新的皮鞋展现在眼前。
这双皮鞋是好些年前我用工资在我曾经工作的小镇上给他定做的。
记忆中,父亲的鞋子除了解放鞋和母亲做的布鞋以外,最奢侈的鞋子就是在镇上买的胶底布鞋了。不是父亲不讲究,而是山村太穷,家庭负担太重。为了给我们挣学费,为了给体弱多病的母亲挣医药费,父亲马不停蹄地忙完田里的活后,便出去做木工活。尽管如此,一年下来,除去各种开支,还是所剩无几。为了节约开支,父亲经常好几年都不买新衣服。
我在镇上参加工作以后,很长时间是临时工作人员,工资很低,自己也常常捉襟见肘,也未曾顾及父母的吃和穿。有一年,我的工资水平略有改善,年底还发了一点奖金,除去生活开支后竟然有了些节余,我便在镇上一家挂着“定做皮鞋”的店子里花了几十元钱给他定做了一双皮鞋。父亲见到我给他定做的皮鞋,尽管表现出一副水波不兴的样子,但我还是明显感觉到他的笑意。
父亲很珍惜那双皮鞋,除了过年或者去亲友家串门时才拿出来穿一下以外,平时根本舍不得穿。我问他,是不是鞋子不合脚?他说不是的。我又问,合脚为什么不穿。父亲笑笑不做声。我粗略估算了一下,到父亲去世之前,这双鞋在他脚上的时间不足半年。
随着父亲的意外去世,这双皮鞋成了我给他买的唯一一双皮鞋。
看着这双在父亲去世后仍然很新的皮鞋,我又想起父亲给我买的第一双皮鞋来。
在我十六七岁时,每当看到别人脚上穿着的各式各样的鞋子特别是锃光瓦亮的皮鞋时,就对自己脚上那像贴着农民标签的解放鞋或者土里土气的布鞋生出一种明显的排斥,内心深处多么希望有朝一日也能穿上皮鞋啊。可是山村落后的经济条件和捉襟见肘的家庭状况不允许我有这种奢望。
那一年腊月,在买够了来年春耕生产需要的种子、化肥,办完了年货以后,父亲说还有点余钱,要给我买一双皮鞋,我顿时兴奋起来。父亲领我进了镇上的一家小商店。大商店是不敢进的,且不说里面的东西价钱很贵,单是那富丽堂皇的装饰也足令我们望而却步。小店里的生意看起来也不是很好,摆在柜台里的几双皮鞋的鞋面上落满了灰。见有人光顾,店主人赶忙将其擦拭干净。可是试了几试,鞋子都有些偏大,再找,也没找到合脚的。我有些失望,手里拿着刚试过的鞋子不忍放手。见我爱不释手的样子,父亲便与店主一番讨价还价,终于以一个很低的价格买下。
回到家里,我赶紧脱下解放鞋,换上新皮鞋,在屋里走几趟,又换下来,隔一会儿再穿上,那份满足与喜悦至今记忆犹新。但由于那鞋价廉质次,鞋底也不防滑,此后不久的一天我穿着它出门,一不小心,在林间摔了一跤,将鞋面拉开了一道小口子,我虽然心疼得直掉泪,但最终还是扔掉了它。
我给父亲买的皮鞋,直到他去世后仍然是新的;父亲给我买的皮鞋,不久就被我穿坏扔掉。这就像父亲给我们的爱,我们总是泰然受之,不懂得去爱惜、去品味,甚至很张扬地去浪费;而我们对父亲一点点小小的回报,他都会很内敛地去珍惜,小心翼翼地收藏。
2011年12月30日《襄阳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