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的魅力与魅力的山 ○ 卢苇
——重读李圣强先生的诗集《远山》
诗集《远山》，装帧小巧精致，内容却深厚凝重；巧致在它的开本和书衣，厚重就在它的灵思和魅力。
我不懂编辑艺术，也不会写诗。但自从25年前收到圣强先生的《远山》诗集，拜读之后就一直在心中惦念着它，常常想写一写自己那些难得的收获。却终又因久在樊笼心为形役而不得安坐起笔。可喜的是，那被庸俗琐碎所排挤的意念却能够历久不失不散，才有了如今这一篇重读之后的短文。
圣强先生成名很早，他的诗自然有不少佳评。我是写诗的门外汉，对写诗的巧妙一窍不通，我写的只是初读诗集之时心灵被激动的——深沉的诗的魅力。
无论诗集还是文集，以诗代序的形式极为少见，短诗“山色”却代了序。“远山”是诗集的名子，但也并非惯例之中集子里某首诗的诗题。这两点的与众不同使我在展卷之初即心有所动，开始领悟到了诗人别致的目光和异样的情趣。
代序的“山色”告诉读者远山就是真正的大自然。远山的色彩重在层次，远山的色彩美在鲜活，而远山的一切，就是那诗的含蓄中的一个意味深长的召唤。
开门见山，已经是太旧的成语。此时的我，又何止是只看见了山呢。我已经看见了流彩的青翠、葱茏、清新，看见了坚实的铁灰、燕紫、幽蓝，看见了跟随“山色”其后的68首诗的静穆娴淑和伟岸雄阔，看见了诗人在序中提示我的诗集的不动声色的魅力。
一如春花瓶中插满了鲜花，远山集中的诗篇又辑扎为“呵，那山，那水”“编钟与震动棒”“城市风景线”“乡村，在缓缓散步”四束芬芳。虽然束束带露含笑馨香各异，但其中所漫溢的却依然是那有着灵思共通的魅力。
哦，我的诗思是早行的。
这句诗是诗集第一首“薤山”中的句子，乍读意趣平平，细咂余味无穷。“薤山”这首诗在集子中并非上上之作，但它的这句诗却总摄了全集诗篇的魂魄。“早行”两个字很普通，但它们却从简单中道出了诗人之所以成为诗人的真理。
诗思早行的意念一直伴着我读完诗集，成为我探求诗人蕴酿、谋篇、索句、遣词、成文的金钥匙，成为我理解诗人观察、审视、抉择、锤炼、雕琢的神经元。
诗思早行，诗句当然出奇，诗意当然诱人，诗的意境当然非同寻常而包含了一切的激昂、平静、华贵、朴素。早行高蹈而远致，这句诗也就当然的成为了诗集深雋之美的魅力之源。
诗思早行，就是诗思的前行、独行、敏行、创行。诗人素有诗思早行的天赋，所以他才能在“‘一线天’遐思”中，把一线天写成峨眉山的剪刀，奇峰兀突，营造出“忽然，我笑出声来——你为何不剪断我的遐想？！”这样美妙的意境。才能在“一棵大树”中，把因贺老总发话后才得以幸存的一棵老松树，写成一座告诫后人的发射塔，迸发出“砍掉一棵大树容易，长起一棵大树，——却不容易！——却不容易！——却不容易！”三颗炸弹般的诗句。孟浩然是中华民族的伟人，更是襄阳人的骄傲，他死在与好友大诗人王昌龄相逢的一番痛饮之后。恬淡孤清、怀才不遇与羌笛弯弓、关山铁骑剧烈碰撞，终于，压抑与豪气的生死搏杀导致毒疮瘁崩，孟浩然沉重地倒下了。我们的诗人把他的死，称之为一座火山突然爆发，赞叹为一颗不甘沉寂的心的复活。诗人说：“最可贵的正是心的复活呀，只要复活，宁可立即死去”。这是多么决绝的话语，多么彻底的颖悟。孟浩然的死代表了一切爱山爱水爱国爱家的人的大志向，代表了一种雄心不竟不止的涅槃，这是心的复活，诗人的诗的魅力穿透历史来到了新的时空，走到了我们的心里。
大学者王国维认为诗有有我之境和无我之境，他在《人间词话》一书中说：“……无我之境，人唯以静中得之；有我之境，于由动至静时得之。故一优美，一壮美也。”《远山》集中之诗，无论所述为无我或有我之境，都一律有着精彩的内蕴和强烈的吸引力。那动人心弦的情趣与意象的契合处，正是诗的魅力之所在。
“编钟与震动棒”小辑中的两首小诗在意境的创造上就非常突出。一首为“落日——朝阳”，描绘的是一个生动的有我之境。日落日出，司空见惯，诗人用扎实平淡鼎峙着出神入化，一个哲理由此横空而起，那就是——太阳，也要天天洗澡。而“一整夜的擦洗浸泡”，就是为了翌日清晨“朝气蓬勃，又撒出来金光万道……”。诗句了了，余味悠悠，自然而然，气韵壮伟，这不正是诗的迷人的魅力吗。
另一首为“小小的蚂蚁”，述说了一个苍老的传说，写出了一个典型的无我之境。乌江自刎，羞见父老。猩红的血凝结时，西汉两个字已拼在了一起。诗人说，小小的蚂蚁能在江岸上拼出“楚霸王死”几个字，当然也就能拼出一页完整的《史记》。谁是蚂蚁？蚂蚁是谁？一页史记又是何胡底？无我而又无物，全都是如传说一般的可信而又可疑，可记而又可不记。面对小诗，我冷却了琐碎的思索，坠入了诗的魅力的强磁场涡漩。
高尔基说“真正的诗永远是心灵的诗，永远是心灵的歌，它很少谈论哲理，它是羞于大发议论的”，古罗马诗人贺拉斯说“只有美，对诗来说是不够的，诗应该打动人心，引导听者的灵魂到诗的意境”，诗是美妙的音乐，诗是如画的景致，诗的歌是要唱到人的心中化到人的灵魂里去的。
第四小辑“乡村，在缓缓散步”中的“磨镰刀的姑娘”就是一首妙不可言的乡村晨光曲。季节成熟了，日子也成熟了，姑娘的心成熟得更早，已经有过如熟豆荚一般的炸响了。姑娘在磨镰刀，她蘸点晨露，磨天上那一弯月牙，磨她心里珍藏的一丝凝想，她将去收割一片秋色，收获秋的田野为她置办的嫁妆。写到这里，诗人的心意似乎已经到位，没有多的可说了，却不料笔锋陡转，用强抑的激情歌唱道，姑娘已把那弯月牙磨得锋快了，因为她在心中早就磨圆了一轮明月！最后的清词纶音，用一个人的心中的“圆”字，让诗中所写的一切的实际和象征全都雀跃灵动起来，从而留下久久的思念。在这里，还有什么词句能够替代作者的佳构，还有什么流畅能超过作者的文思泉涌吗。要我说，绝对没有。
孔子道“诗言志”。钟嵘说“动天地，感鬼神，莫过于诗”。《毛诗序》中说“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志是情的顶峰，情是志的庸容，情志就是诗的心。诗集中有两首关于儿童的诗，为”放学了，她送孩子回家”和“星空，奶奶讲的童话”。前一首写尽老师的护花情，后一首写透了奶奶的心。老师的情在心中，它护佑着一朵朵将在不久的春天里绽放的小花。奶奶的情在话里，它预先在孙子的心中播下了勇于探索的种子。平常又平常的事情，一般又一般的词句，却编织出了无边无涯的情丝之海。让人目睹心动，五内如沸，这到底是为什么呢？大诗人刘禹锡的一句话“片言可以明百意，坐弛可以役万里，工于诗者能之”尽破个中玄机。工于诗者之说，圣强先生是当仁不让的。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就是，他的“工”的根子始终深扎在情志的田野里。
《远山》诗集一共收录了69首诗，书的内容提要中写道：“诗集是从诗人发表的三百余首诗中精选出来的，其思想内容和艺术质量都是比较高的，是有艺术魅力的好诗。”这也是我在重读《远山》之后的真切体会。
诗品出于人品（刘熙载），诗之基，其人之胸襟是也（叶燮）。诗集的秀巧丰厚一如诗人圣强先生的精干沉稳，我掩卷之余再次感到了一种无形的重量，这重量使得小小的诗集必得用双手方可托起。因为它本身就是一座大山，它所拥有的六万余字，字字都是奇珍异宝，句句可比高山长河，篇篇都洋溢着诗人天马行空汪洋恣肆的情志神思。
还有，那始终在人心中闪光的诗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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