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在床上,两眼瞪着天花板,准确地说其实是楼板,因这老房子是旧办公室改造的,可以清晰地看到水泥预制板的痕迹。墙壁还是用传统的灰浆粉刷的,墙角处有几个黑点,也许是因为发烧迷糊了,那几个黑点看起来好像一个老头儿的眉眼或者一个振翅的鸟儿,根据我艰难地翻身后、脑袋在枕头上找合适的位置时看它们的角度不同,这几个黑点在我眼前也不断变化着不同的造型和构图。
因为上吐下泻,舌头是木的、嘴里没味儿,连唾沫也是粘的,我已经好几天没吃啥东西,就这么躺在床上,吃药的时候很费劲,感觉坐起身躺不下去,躺下去身子又重的起不来,连上厕所都得我妈扶着,那年我十七岁,刚上高三,原来身强力壮、生龙活虎的棒小伙也怕病来如山倒!
打我感到不舒服无法上学开始,我妈就开始埋怨我“光棍儿”耍单,不肯多穿衣服,才病这么狠,针也打了,药也吃了,过了今天就算一个星期了,再这么下去,不知道“咋舞”?我昏昏沉沉中听她反复唠叨这么几句,一会儿进来用手摸我的脑门儿,一会强勉要喂我几勺凉过的开水,她帮我把脑袋下的枕头都挪了几遍了,可我还是觉得脖子疼、头疼,于是只有皱眉,连反驳都嫌麻烦,我心里很烦躁,腰眼儿、大腿胯子处很疼,再听她不停地嘟囔,更觉得哪儿都难受,不想说话,不想动弹。
其实天气不算很冷,虽过了大雪节气,太阳照在身上仍很暖和,冷空气说来还没来,只有少数同学穿了棉袄,我还穿了用新劳保手套拆的线打的线裤,更感到一动就出汗,觉得身上的衣服都多余,恨不得全脱下来才爽快。早上出门的时候,她就喊我让我穿上棉袄,我趁她不注意,闪身就走了,没想到上第一节课的时候,她居然夹着棉袄在教室窗外瞄,在同学们轻微地骚动中老师让我出来了,于是我感到自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逼着脱下了外套,露出了我本来就不愿穿的由多种毛线接续搭配混合编织而成的毛衣,更让人难为情的是,毛衣袖口上的线还被我拽脱了,木木囊囊地拖多长,我只得赶紧穿上棉袄,顿时觉得自己臃肿不堪,胳膊都拐不过弯来了。
棉袄很干净,袄面子是新的蓝色棉布,里子上则有旧衣服口袋拆掉后留下的印子,粘着细细的棉绒。站在教室外走廊上的我此时恼火极了却无法当众发作,觉得很难堪,我总觉得同学们尤其要议论我这“时装”!“说了不冷,你非要跑来送啥子送?”我自顾自地一边埋怨一边赶快扣好衣服扣子,她也不理我,只是静静看我穿上后帮我扽扽外边的罩衣--------褂子嫌小还是没盖住新棉袄的下边。我觉得自己的样子肯定特别难看,就赌气着说,扽也没用!她低声说一句,你莫性犟!我也不答话,转身进了教室,她也就此转身走了。
这成了她认为我这次生病的原因,也是我犟嘴的结果、不听话的证据。于是“该穿衣服不穿、都十七八岁的大娃子了,还磨人。。。。。。”等等等等这些都成了她对我重复唠叨的内容。我有气无力地无可争辩。
也许她是有点老了,鬓边的一绺白发倒没有让我这么想过,是她的反复啰嗦不由得让我产生了这个感觉,可又没见她叫苦叫累叫艰难,五个娃子中最小的我在她眼里好像一直在上幼儿园。我最反感她这么对待我,每次她总把我当小娃子看时都弄得我只想发毛甚至暴跳如雷,她一点也不见怪,倒像是如来在看悟空表演,总是微笑地说我“你莫性犟”,我觉得她经常说我的这四个字就是她对我念的紧箍咒,我无可奈何地感觉倒是她在“性犟”,我也似乎永远没有犟赢的时候,在母子之间的争执中,我的那一套尽管义正词严、意气风发也只好在她说这四个字后不久便偃旗息鼓、烟消云散。那时候我还没听说过“化骨绵掌”这门武功,但我觉得我妈早就炉火纯青地会使用了!
眼下她看着我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不见我症状缓解心内焦急似乎没招儿,但好像也没慌神儿,只是反复进来出去,用她的方法表示着对我的关切。到了晚上,端来一碗碗底似乎沉淀着茶叶的浓茶水,轻声说道,这药放了糖,喝下去就好了。我照旧挣扎起来用嘴凑近她端着的药碗,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了,一滴未洒!
天亮的时候,我觉得头脑猛一清醒,头发好像还是汗湿过的,秋衣也贴在身上,只是嘴里感觉有点碜牙,但特别想就着大头菜喝一碗白米稀饭。听我这么一说,她如释重负又带着后悔地说,还是偏方治大病啊,要是早点叫你喝了千脚土就好了!我问什么是千脚土?她对我说:“人们进进出出,脚上的泥土会慢慢粘到地上,日积月累,地上便生出一个个小凸包,这些经由众人的脚长期踩踏了粘在地面上的泥土,就叫千脚土,用红糖水熬了喝就能借得众人的福气和生气,清火败毒、祛邪除风。过去农村人家堂屋进门处、厨房门槛两侧多见,现在反而不好找了,我是昨天在老仓库的门槛上刮下来给你熬了喝着试试的......”没听她说完,我就恶心的呸呸呸地直往外吐了,怪不得我早上起来觉得碜牙!看我的狼狈相,她又笑了说道,我不事先跟你说,就是晓得你又性犟不喝,昏昏沉沉当茶叶水喝了,也算药到病除啊!
二十七年前同学们笑话没笑话我那老土的棉袄,我有点不记得了,因我自己内心的“要面子”不愿穿土棉袄而着凉生病、埋怨我妈的情景却不知不觉会反复出现在我的眼前。母亲炮制的千脚土能治好千家病这说法的确让人难以置信,可那个冬天我妈真觉得是自己亲手熬的千脚土才治好了自己孩子的病!现在她已经“上山”了,治好我病的千脚土这副曾属于我的灵丹妙药永远不会再有让我如茶水那样一口气喝下去的机会了!
假如有人问我,若有机会最想回到从前的什么时候?我也许会想回到当年属于我的四季青春,那时候我虽有莫名的疲惫、憔悴但我的眼里总会有花开花谢、雨飞雪飞,没有谁会暗示年少的我将来那想家的苦涩滋味,我更不必用现在金黄的落叶和透明的露珠来洗去我沉淀的伤悲--------那时候我妈能用手一遍一遍摸我的额头,为我端来千脚土熬成的“药”并看着我喝下去,能获得她所期待的药到病除的疗效,然后脸上绽放出欣慰、喜悦的情形,是我现在常想到的从前最温暖的时刻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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