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春杯’文学大赛”
小说
活鬼
口安晓山
张小玉骑在自行车上的身影离小路子还有大半里,家嫂子就从蒜苗地里拱起身子,尖着母鸡下完蛋样的嗓子大叫:“来了来了来了来了,张小玉跑来了张小玉跑来了。”
蹲在小路子上抽烟的大国悠然吐了口烟,对着家嫂子嘿嘿笑了一声,快活地用双手左右弯了个懒腰,阴阳怪气地说:“我今儿也不干活,专门看她跑来了有个屁用?还不是干瞪眼怄气,她张小玉再厉害能把天戳个窟窿!”正在认认真真薅白菜行子草的毛哥赶紧丢掉锄把,兴奋地搓着手说:“不薅了不薅了,说薅草是假,看张小玉的好戏看张小玉的好戏!”
小路子是地名,是村里最近最好的平整地,远一些的是窑厂和西河,跟小路子不同,都是村里的田地,窑厂是一头高一头低的坡地,而西河则是插秧割稻谷的水洼地。早些年分田到户时,村里为了一碗水端平,把几块田地划分了等级,小路子是一等地,窑厂和西河分别是二等地和三等地。
张小玉的自行车刚从大道上拐进小路子,隔了几十米,年近五十的大国就站起身迎面大喊:“小玉呀你快点跑快点跑,盼星星盼月亮才把你盼来,哥哥我在小路子上等你半天了。”
张小玉在远处哈哈大笑说:“都抱孙娃子了还乱嚼舌头,老子叫你嘴快活!”说着自行车加快速度,恶狠狠朝大国熊一样的身体直直撞去——
“哎哟我的妈呀!”大国眼看自行车野马脱缰般朝自己飞来,慌忙一个箭步纵进地里,扭曲着身子尖叫:“好你个恶婆娘敢下死手,我当爷爷你也当奶奶了,把我撞死了你想守活寡?”
张小玉说:“撞死了去个球,跟撞死个骚毛狗子一样,就地挖坑把你个秃蛋埋了!”
张小玉在小路子上扎稳自行车,看看一半是黑发一半是白发的家嫂子,又看看已显老头像的毛哥,用手拢了拢让风吹乱的长发,吸了吸鼻子说:“今儿真是活见鬼了,地里又不种又不收,又没得哪个打钟喊集合,你们一个个都寻魂儿样聚到小路子上来了,老实交待,玩啥鬼把戏?”
大国神秘地说:“玩啥鬼把戏?到时候你就晓得了!”
家嫂子说:“啧啧啧,小玉你口毒说我们是活鬼,你也当不成活神仙。你看你照照镜子,又是羊毛衫又是擦油鞋,描眉抺粉打扮得像个新媳妇,你不在家里打麻将找快活,火烧屁股样骑着自行车跑到小路子上来搞啥子?”
毛哥说:“你们两个莫争了,照我说我们几个都是活鬼,不是活鬼一早晨都跑到地里干啥子?你们睁大眼睛瞅瞅,如今地里有一个像样的年青人干活儿吗?你打灯笼都难找到一个!我两个儿子你们都清楚,没成家的时候爱玩耍不操心田地,成了家又都甩手外出打工了,你想把几亩地交给他们都交不出去,逢年过节回来几天,款待的跟个客一样,莫说帮你下地干活,看都不朝你地里看一眼!我今年都六十了,按说也该退休了,可一年到头还是跟活鬼样死在地里。真死在地里也享福,偏偏老天爷地王爷又不敢收,腿一伸眼一闭百事全了。”
家嫂子说:“你今年才六十,我比你还要大六岁,死在地里是早晚的事儿,我都没抱怨你还抱怨个啥子?说到底是你小心眼想让儿子们帮你种地!你好好想想,现在是打工的形势,外出打一年工抵你种几年的地,你真要把儿子媳妇留在家里种地混日子有啥出息?莫又想天又想地想个大屁,活到老干到老,生就是个种田的命,不怕你笑掉大牙,要是倒转回去二十年,老子也铺盖一卷外出打工去!”
毛哥说:“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你一天到晚跟个推磨的老驴子样我能跟你比?你只有一个儿子,就是打工打到你死了回来你也不操心没人埋你!我跟你不同,我有两个儿子,不分地不分家不跟他们交待清楚,不跟他们划清界线不行,到时候你真死了他们都不好管你。”
家嫂子说:“还好意思跟儿子们划清界线!咋不厚脸皮跟儿子们搞阶级斗争?真是老思想老皇历!小玉大国你们都听见了,他想叫我们几个都陪他当活鬼,你们想当活鬼吗?”
张小玉说:“我才不得搞哟,哪个想当哪个当,反正我不当活鬼!”
大国说:“小玉当活鬼我就当活鬼,小玉不当活鬼我也不当活鬼。”
家嫂子用手指着毛哥说:“听清了吗?你想当活鬼你使劲当,跟你这样的活鬼说不清楚道理,白白浪费我的油盐唾沫。”
毛哥呸了一口唾沫说:“我呸你个死老婆子胡说八道!”
家嫂子呸了一口唾沫说:“我呸你个死老头子死不开窍!”
大国走过去大叫:“打起来打起来!我给你们助威喊加油,你呸我我呸你有啥意思?”
家嫂子和毛哥不会打起来,这样的玩笑在田间地头经常上演,唯一的结果就是在别人的激将声中相互哈哈大笑。
霜降过后,天气渐渐转寒,小路子上的白菜萝卜大葱蒜苗等庄稼,在露水和肥料的滋养下进入生长旺期,青翠的叶子光彩夺目蓬蓬勃勃,绿毯子样温暖着身边的每一寸土地。就在这个农活稍闲些的季节,小路子上连续发生了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家嫂子的大葱在一个中午让人拨了半行,紧接着毛哥和大国田里的白菜萝卜也先后遭了贼手。损失最严重的是张小玉,白菜萝卜大葱蒜苗菠菜芹菜,凡是地里生长的庄稼,多多少少无一例外地不翼而飞。刚开始小路子上的人们还有些不以为然,因为小路子地处镇子的边沿,邻近一端生活着几十家没有田地吃商品粮户口的住户,人上一百形形色色,知人知面不知心,难免要出几个因生活窘迫而去小路子上贪小便宜的人。再者小路子上果园成林空气新鲜,每天清晨都会有一些镇上人甩着胳膊踢着腿,锻炼着虚弱的身体从小路子上来来回回穿路而过,谁又能保证那些人里面不会有人干出顺手牵羊的事情?人们的猜疑不是没有根据,大国就在某个傍晚逮住一个去小路子上偷菜的老人,审问之中得知,老人是镇上的工商户,竟然还是自己的一个远房表姨妈。抓贼抓出了三亲六戚,大国不得不好言相劝,还赠送老人一些蔬菜以表敬意!毛哥也曾在一个清晨目睹了一位鹤发童顔的贵人掐了自己田里的几根蒜苗。那天毛哥赶在太阳升起前去了小路子,刚到小路子就觉得肚子憋得慌,便蹲进了地头一个简易厕所里。厕所的正面用苞谷杆子围成,外面的人看里面的人是花的,里面的人看外面的人却清清楚楚。毛哥在厕所里蹲着蹲着,就看见那个贵人从远处迈着猫步走近自己田边,前后左右扫视了一大圈,像是弯腰系运动鞋带的样子,飞快地掐了田边几根蒜苗!毛哥蹲在距贵人丈八远的厕所里大气都不敢出,掐蒜苗的贵人毛哥太认识了,是以前叫大公社现在叫镇政府的一个退休书记,经常在小路子上来来往往锻炼身体,见了人们一说一脸笑亲热得不得了。毛哥在厕所里低着头求神拜佛,希望千万不要被掐蒜苗的贵人发现,不然的话自己一大早就像个贼一样悄悄蹲在厕所里,双方脸上的面子撕破了往哪儿放哟!但事情的一步步恶化大大超出了人们的想像,近一段时间小路子上几乎天天都要遭遇贼手,并且集中在张小玉家嫂子毛哥大国的田地里,这就迫使小路子上的人们产生了许多好奇联想:是几家中的某一家得罪了什么仇家暗中受到牵连?还是有阴险小人在背后制造事非故意想挑拨离间?人们思前想后难下结论,得罪仇家是不可能有的事儿,让人挑拨几家的和谐关系更是痴心妄想。还有一点人们都想到了,那就是村里有小心眼的人得了红眼病!这话说起来有些根源,要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那时候刚分田到户没几年,张小玉从外县嫁到村里,看见自家分在小路子上的田地平整肥沃,重要的是离镇大街的集市很近,就动员家嫂子毛哥大国等几家邻里种植果木桃园。张小玉那时候年青漂亮性格开朗,像成熟的桃子样迎风起舞光彩夺目,只要她的说笑声在小路子上响起,人们干一天的脏活儿重活儿都不觉得累。张小玉当年的话就像金口玉言的圣旨一样,家嫂子毛哥大国对她言听计从,桃园在她的带领下很快发展起来,三年后就产生了巨大的经济效率,亩产收入创下了村里的最高纪录。镇上的通讯员根据她的事迹,真实地写了篇新闻报道发表在县报上,题目就叫《责任田里种桃园 亩产收入超八千》。小路子上的桃园在镇上出了名,却应验了人怕出名猪怕壮这句老话,很多麻烦事也随之而来。那年月老百姓种地要缴“三提五统”等五花八门的农业税,你种桃园收入高了,村里是不会放过你的,额外在农业税里又增加了特产税。张小玉不服,联合几家一起找村书记理论,说我们上街卖桃子,无论刮风下雨热集冷集,每天都有工商所的人收特产税,羊毛出在羊身上,种地缴公粮天经地义,该缴的我们都缴,凭啥子还要在村里缴特产税?村书记说你们带头富了不给村里缴特产税说不过去,别人一亩地一年收入两三千,你们一亩地一年收入七八千,泥鳅黄鳝能扯一般长吗?不是我信口开河,有县里的报纸为证!明年开春后小路子上要重新动地,这也是你们组大多数人的意见,少数服从多数,考虑到你们在小路子上发展了桃园,现在又是挂果的盛期,镇上领导也特别关心,经村委会研究决定,所以才额外给你们增加了农业特产税,村里这样做也是没有办法!因为缴了农业特产税才能堵住一些人的嘴,你们在小路子上的桃园才可以名正言顺保留不动,是缴还是不缴你们自己看着办!村书记一席话说得人们胆战心惊,重新动地意味着辛辛苦苦发展起来的桃园将不复存在,无奈之中人们咬牙接受了由村里自己发明的农业特产税,并且连续上缴了十多年,只到前几年国家取消了农业税后才不了了之。如此一来这几家的关系在小路子上犹如铁桶一样牢固,被当年害红眼病的村里人笑称为打不倒的“四人帮”,言外之意听者可想而知。
张小玉踏进田里,蜂子蜇了样吸着气叫嚷:“哎哟我的个我呀,真是活见鬼了活见鬼了!”
家嫂子神秘地朝毛哥和大国招招手,几个人各自心怀鬼胎围到张小玉身边,面对面欣赏张小玉能表演什么好戏。
张小玉气呼呼地指着眼前一大块蔬菜说:“你们几个看看,白菜没见了!萝卜没见了!蒜苗和芹菜也没见了!才几天没下地就变成了这样?这个活鬼是认准商标缠到我了,真是气死我了!”
家嫂子说:“我们早就看到了,哪个叫你把田地种得这么好?白菜萝卜蒜苗芹菜菠菜油菜,搞得比城市里的花园还漂亮,把活鬼们都吸引到地里来了!我的葱也没见了半行,真是背时搭你的带牵。”
毛哥煽风点火说:“大惊小怪哎哟个啥子?就你小玉田里蔬菜没见了!你们几个去我胡萝卜地里参观参观,才大拇指头粗,就没见了几个窝子,整整齐齐的一块地搞得跟毛狗子屁股一样。”
大国幸灾乐祸地激将说:“啥叫没见了?地里的菜本身就是叫人吃的,你舍不得吃也舍不得让别人吃?反正谁吃到肚子里都不会浪费!再说我们小玉又不指望这点地,上街做生意财源滚滚,十天半月不来地里看一眼是常事。”
“放你的狗屁!”大国的玩笑话像刀子戳到了张小玉的痛处。张小玉的丈夫是木匠,在大街上开了个家具店,俩口子分工明确,农忙时丈夫帮张小玉下地干活,农闲时张小玉帮丈夫在店里打工,种田地和做生意让张小玉安排得井井有条一举两得。最近张小玉的丈夫接了一套组合家具,对方置办嫁妆,时间催促的很紧。张小玉每天在家具店里帮丈夫赶制家具,忙得晕头转向,不要说去小路子上干活,连去小路子上往家里弄菜的任务也交给了儿媳妇。张小玉的儿媳妇是外省四川人,按说湖北和四川八杆子都挨不到边儿,但千里姻缘打工牵,是儿子在深圳一家鞋厂打工时生米煮成熟饭后才带回家的。张小玉事后追问儿子才知道,原来人家小俩口没登记结婚都同居半年多了!儿子的婚姻大事不操心了,但张小玉的儿媳妇似乎是习惯了外出闯荡的打工生活,安定在家里反到成了牢笼中孤单的鸟儿,除了带半岁大的小孩,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小路子上的邻里们除了见过模样,连她的姓名都不晓得。儿媳妇对张小玉交给的任务自有应付,田里的蔬菜镇上超市样样都有,带着半岁大的小孩逛超市肯定比去田里要热闹有趣。
张小玉是个精明透顶的能干人,小路子上的邻里们是啥货色有几斤几两都心知肚明,人们话里有话挤眉弄眼的反常举止引起了她的警觉,针尖大的事儿也不愿吃亏的她决定反守为攻,用手指点着毛哥说:“你是人老实心不老实,闷头鸡啄百米好家伙一个!你不张嘴我就晓得你嘴里有啥屁,你一张嘴我就晓得你放的屁臭不臭。你的儿子媳妇不给你下地干活你就想当活鬼,我的儿子媳妇莫说给我下地干活,连吃现成的菜都懒得来地里弄,跟我比你是小巫见大巫,你还好意思在我面前大惊小怪!”
毛哥委屈地说:“你今儿是吃火药了,我又没敢说你啥子,小玉你尽见软柿子捏。”
张小玉教训完毛哥,又用手指点着大国说:“还有你个秃蛋,说风凉话不怕害牙痛!你要是不指望几亩地,能把几个兄弟媳妇都赶出去打工?你霸占了人家的地又说不指望地,真是吃了羊卵子说骚话。”
大国顽童般拍着巴掌大笑说:“说得好说得妙说得鬼子哇哇叫——”
家嫂子见张小玉动了真火,连忙打圆场说:“说是说笑是笑,不说不笑不热闹,人家说我们几家是小路子上的“四人帮”,明的打不倒我们,就来暗的在背后下黑手偷我们的菜。我们“四人帮”也不是好惹的,应该团结起来赶紧想个办法对付他们。
毛哥刚刚挨了张小玉一顿训,这会儿又阴沉着脸说:“想啥办法?一会儿我就把农药倒菜上,舍去一瓶高效农药不算,要是偷回去吃了毒死他个狗日的!”
大国说:“怪不得小玉说你人老实心不老实,你这个办法不行!去年彭聋子在窑厂坡地里守西红柿,黑良心往西红柿上抺农药,结果害得孙会计家的小飞偷吃了口吐白沬送进医院抢救。为这事两家先动公安派出所后动人民法庭,彭聋子赔礼道歉不说,还赔了孙会计五百块医药费。幸亏没闹出人命,不然的话彭聋子还要判刑去蹲监狱。”
大国说完见毛哥乜着眼还要狡辩,立刻瞪着他厉声大吼:“偷菜的人不讲道理你也不讲道理吗?我说不行就不行!”
深秋的天气昼短夜长,不知不觉间鹅蛋黄样的太阳已悬挂在人们的头顶。为了打破小路子上有些沉闷的气氛,张小玉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脚下弓成一团的影子,眯着毛哥打趣道:“我不是活鬼,我还能看见我的影子!毛哥,你能看见你的影子吗?”
毛哥对着自己的影子使劲跺了几脚,万分懊恼地说:“我看不见我的影子,在小路子上我就是个活鬼!”
家嫂子说:“莫打扯了莫打扯了,扯来扯去咱们小路子上的菜都要没见光了!依我说从今儿起咱们几家应该轮流来小路子上值班,小玉要是上午来我就下午来,大国要是今儿来毛子你就明儿来,反正咱们小路子上一天到晚不能断人,我就不相信逮不住那个偷咱们菜的活鬼?”
张小玉说:“常在河边走,总有一天要打湿鞋,要是逮到了那个偷菜的活鬼,老子把他的手爪子给剁了!”
大国说:“张小玉我跟你打个赌,真要逮到了,莫说剁手爪子,到时候你连人家的指甲壳都不敢剁!”
毛哥说:“剁手爪子算啥子?要是让我逮到了,老子扒他的皮抽他的筋,抱他的娃子下油锅!”毛哥说完瞪圆小眼睛,在小路子上到处闪耀着寒光。
小路子上的人们都赞叹,大国是天底下最勤快的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少说也有三百五十天在地里劳动。大国在小路子上种了近十亩地,他的本份地在小路子上只有两亩多,因为是家里的长兄,除了喜欢种地,没有别的传奇经历。前些年大国的几个弟弟和弟媳妇眼见守着几亩田地不能发家致富,便陆续南下广州深圳打工,先后把自己的田地交给大国耕种保管。大国有多少种多少来者不拒,抱着“赶一头羊上山是上山,赶一群羊上山也是上山”的决心,成了小路子上种田最多的大户。大国种的田地多,白菜萝卜等庄稼也多,去地里干活的时间自然也比别人的要多,那天大国一大早就去了小路子上的田里,在各种庄稼间踏着冰凉的露水巡视一圈后,蹲在一棵掉光叶子的老桃树前,用钥匙串上一把寒光闪闪的小钢刀,一丝不苟剥开皱死的树皮,循着树身上害虫留下的蛛丝马迹,剜戳藏在里面的钻木蛐虫。大国干这样的闲活儿纯粹是个幌子,他的注意力真正集中在小路子附近来往的行人,包括在田地里零星干活的村里人身上。大国那天在小路子上伪装得很隐藏,特意穿了身有着斑点翠绿的迷彩服,那是儿子从野战部队带回家的纪念物,颜色与田里的白菜萝卜大葱蒜苗融为一体,远近的人们很难察觉他的存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当铁二娘蜷缩的身影蜗牛样出现在小路子上时,大国警惕的心猛然一顿,强烈地预感将要发生什么。
铁二娘八十多岁了,是村里李姓家族中年龄最长的老太君。村里有两个大姓,李姓和王姓。家嫂子毛哥和大国同属李姓,辈份也一般大,只有张小玉例外,婆家属王姓。
铁二娘有一个儿子叫场生,场生有一个儿子叫小辉,小辉有一儿一女,大的是儿子上了小学,小的是女儿刚呀呀学语会走路。铁二娘早年丧夫,晚年修得了四世同堂的好褔气,但儿子场生为了给孙子小辉盖排场的三层楼房,孙子小辉小俩口为了给重孙子创造更好的生活条件,长年在外打工。留守在家的铁二娘和已是奶奶辈的儿媳妇生活在一起,看似一家人,却是婆媳掉进了河里,为了生活各自扑腾着各的。
铁二娘生性傲强,活着只要有一口气也要自力更生,为了不吃儿媳妇的脸色饭,走街串巷捡起了破烂,用自己微薄的收入另起灶火,饥一顿饱一顿维持着晚年的生活。可能是年龄太大了,也可能是操心长年在外打工的儿子和孙子,铁二娘很多次走在路上分不清东南西北,常常背着破烂晕头转向犯糊涂,快到家门口了还要向村里人打听回家的路,村里人议论纷纷,说铁二娘可能患上了老年痴呆症!说不清是什么原因,突然间铁二娘又不捡破烂了,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每天背着捡破烂的大蛇皮袋,神出鬼没样出现在小路子上——
大国眼睁睁盯着铁二娘走进自家的白菜田里,放下背上的大蛇皮袋,弯腰就对一棵白菜动起了手。白菜正在旺长期,离成熟的日子还有些期限,球状的菜心也没包严实,宽大的叶子由内向外一层层蓬勃开来,在由外向内一层层卷曲围绕,形成直径约半米的菜叶波浪,圆圆地像一口口绿色的小水缸。铁二娘使足浑身的力气,在一片哗哗啦啦的菜叶断裂声中,上下左右摆弄了一会儿,终于将一棵粗壮的白菜搬倒,出土的菜根竟然从田里带出了一个碗大的小坑。大国见时机已到,从隐藏的地方出来,大踏步走到铁二娘身后,先咳嗽了两声,然后慢吞吞地说:“二娘,您老人家在地里忙啥子?”
出乎大国的意料,铁二娘对他的突然出现一点儿也不吃惊,茫然地转过身,认清了眼前的大国后,欣喜地说:“是国娃子呀,我来地里弄点菜。”
“弄菜?好好好!”大国自言自语,目光鹰一样审视着眼前的铁二娘。深秋的阳光还有些热度,小路子上的各种庄稼都沐浴在明朗的好天气里,铁二娘身上一件厚厚的红蓝滑雪袄引起了大国浓厚的兴趣。滑雪袄最先穿在小辉的身上,后来小辉的父亲场生也穿过,因为颜色的特别鲜艳让大国看后记忆犹新。带帽子的滑雪袄穿在小辉身上年青时尚,穿在场生身上也体面气派,但穿在铁二娘身上,虽然用宽大的帽子盖住了花白乱糟的头发,在大国的眼里,简直活像一个老乌龟背着厚厚的一层花壳。
大国欣赏着铁二娘身上的滑雪袄,强忍住心里的好笑,绷着脸说:“二娘我问您,这是哪家的地?”
铁二娘说:“看你娃子说的,这当然是我的地!不是我的地二娘来弄啥菜?我跟你娃子说,幼年间你饿得皮包骨头,光着个脑壳连路都走不稳当,也不怨你妈偏心你的几个弟弟,手心手背都是肉,要不是二娘那时候当妇女大队长有权力,半夜三更偷偷给你爹送了一袋子胡萝卜,你娃子在那年春上早就饿死了!正月里打雷人骨堆,二月里打雷麦谷堆,那年正月里打了一场雷,下大雪后地里就绝了收,大队装粮食的仓库都见了底。正半年二穿梭长三月难得过,到了三月间榆树都没发芽,皮都让人给剥吃光了。。。。。。”
大国打断铁二娘没完没了的唠叨,说:“二娘您搞错了,这不是您的地,这是我的地!”
铁二娘长长地“啊”了一声,惊讶地说:“不是我的地,那我的地在哪儿?国娃子呀你可莫坑害二娘,二娘从小把你当亲儿子待,饿你的场生哥也要给你一口吃的。二娘又不是土豪恶霸,共产党又不会分我的地!你快跟二娘说,二娘的地在哪儿?”
大国没想到铁二娘的老年痴呆症这么严重,瞧着铁二娘像个小孩子被人抢去了糖果,伤心委屈可怜无助的样子,大国情急之下用手指着旁边张小玉的田地说:“莫着急莫着急,二娘您记错了,这块不是您的地,那块才是您的地!”张小玉的田地紧挨着大国的田地,地头有一根废弃的水泥电线杆子,老远就能看见这个特别的标记。为了让铁二娘牢牢的记清楚,大国又指着那跟电线杆子强调说:“二娘您看清楚,顺着电线杆子走进去就是您的地。您的地里白菜萝卜蒜苗芹菜菠菜油菜样样都种得有,要吃的话您每样少弄点,弄多了您岁数大了背不动。莫把身体累坏了!记住了吗二娘?”
铁二娘连连点头说:“记住了记住了,还是我的国娃子有孝心,每样少弄点,岁数大了弄多了背不动,顺着电线杆子走进去。。。。。。”
大国看着铁二娘颤颤畏畏走进张小玉的田里,自己也慌忙走上小路子,东张西望给她站起了岗放起了哨,并在心里使劲祷告:张小玉呀张小玉,你可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来小路子上啊!
毛哥是个相信自己的人,他说自己是个活鬼,有时候还真感觉自己活着就是个鬼!有一回毛哥在桃园里摘成熟的桃子,意外发现了一个足有一斤重的桃子王,毛哥把桃子从枝叶上摘下来,宝贝样轻轻又轻轻地放进篮子里,忽然看见一个红艳艳的漂亮女人从桃园里一闪而过,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毛哥慌忙上前去追,围着自家一亩大的桃园转了一圈也没发现啥结果,回过神后又发现,自己篮子里那个刚刚摘下来的宝贝桃子早已不翼而飞!毛哥思前想后觉得太神秘,把这个稀奇事说给邻里们听。家嫂子笑话毛哥是活见鬼了,而且还是一个专勾男人魂儿的漂亮女鬼。大国笑话毛哥是禀气弱了才会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建议他跟嫂子睡觉的时候早点分开,以免今后阴盛阳衰。只有张小玉哈哈大笑,说毛哥人老心不老老牛吃嫩草,大白天里还敢做梦想走桃花运。张小玉那天也穿了身红艳艳的衣服,眉眼间充盈着诡谲,毛哥相信自己真是活见鬼了,因为放进篮子里的宝贝桃子不见了是事实,为此还迷糊了好一阵子。
毛哥在小路子上有两亩多地,在窑厂和西河也分别有两亩多地。毛哥的两个儿子和媳妇成家立业后,长年在外打工,老婆在家里照顾一个上小学一个上幼儿园的孙子,很难抽出时间帮毛哥下地干活。毛哥稍有怨言,老婆就给他一顿擂搥,说伺候两个孙子是明轻暗重的活儿,又要洗衣做饭又要接送孙子上学放学,你要是觉得我在家里清闲享福,从明儿起我天天下地干活,你在家里洗衣做饭照顾你的两个爷!毛哥体谅老婆的难处,地里所有的活儿自己一个人扛,今儿去小路子上干活,明儿又去窑厂和西河干活,一天到晚围着几块田地忙得团团转,忙来忙去还忙出了一句让人们听了哭笑不得的鬼话:说人太闲了是活鬼,人太忙了也是活鬼,只有不忙不闲的人才是人。家嫂子发出轮流来小路子上值班的号召后,毛哥从心里积极响应,他相信自己内心的感觉,逮贼不如撞贼,只要有人敢偷自己田里的菜,管它是人是鬼,迟早有一天会撞在自己的枪口上。毛哥当然不会有枪,平头老百姓有枪是要犯法的,毛哥一天到晚握在手里的是一把闪耀着寒光的锄头,这让毛哥时刻都有一种握枪的感觉。所以当铁二娘可疑的身影鬼鬼崇崇出现在小路子上时,毛哥恍然大悟,立刻握着枪一样的锄头冲上去,气势汹汹地盘问:“你呀你,我就晓得你不对劲儿,你不在街上捡破烂,跑到我们小路子上做啥子?”
铁二娘定定地看着凶神恶煞样的毛哥,可怜巴巴地说:“是毛子呀,二娘我来地里弄点菜。二娘岁数大了,一样少弄一点,弄多了背不动。。。。。。”
铁二娘的老实交待气得毛哥浑身发抖,他厉声说:“少跟我装可怜打扯,你住二十几万的三层楼房还没得吃的喝的?你是我二娘还来地里偷我的菜?你是见不得穷人有肉吃,你是黄鼠狼专咬我这个病鸡子,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说不清为什么,毛哥看见铁二娘就想起她家新盖的三层楼房,想起她家的三层楼房就想起逼自己老命支援盖楼房的儿子媳妇,毛哥的肚子马上就气鼓鼓的,心里就像有千万把刀子在戳。毛哥和铁二娘的儿子场生是同年同月出生的家门弟兄,但毛哥没得场生有本事,场生不仅会种地,还会天南海北的打工做生意,挣钱的门道数都数不清,而毛哥却只会一门心思种几亩地。场生给儿子盖了在村子里最排场的三层楼房,毛哥却只能给儿子每人盖三间小平房,那还是用攒了多年的桃子钱,拚了血本才完成的。毛哥原以为自己对儿子们的责任尽到头了,没想到去年春节儿子媳妇们回家过年,理直气壮地拿三层楼房当起了学习的榜样,说人家是当老的你也是当老的,人家当老的能给儿子盖三层楼房,我们不想三层,只想你支援我们盖两层。毛哥听后头都大了,自己辛辛苦苦种几亩地,还要养活两个天天都要花钱的孙子,地里一年的收入几乎没有多余,儿子们非但不体谅他,还逼着他支援盖房,这简直是扒皮抽筋要他的老命!
毛哥心里腾起一股邪气,四周坟墓样寂静,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味道,毛哥感觉那一刻自己变成小路子上的鬼了!变成鬼的毛哥高举寒光闪闪的锄头,对着铁二娘花白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毛哥毕竟不是鬼,再疯狂也不敢真要人的命,他对距离把握得很准,锄头在空中划出耀眼的光,精确地砸在铁二娘脚边的地上。毛哥砸了一下又一下,尽情发泄着心里的邪气,龇牙咧嘴嘶哑出鬼样的嚎叫:“我叫你来小路子上偷我的菜?我管你是痴呆症还是神经病,今儿我就打死你,打死你我再给你磕头吊孝!”
毛哥的疯狂行动取得了胜利,惊吓过度的铁二娘像个三岁的小孩子,哇哇哭叫着远去了。毛哥仰天发出一阵狂笑,眼泪和着清鼻涕像蚯蚓一样从脸上爬过,他相信铁二娘受了自己的吓唬,莫说偷菜,可能从今往后再也不敢来小路子上了。但这是毛哥天真的想法,他不会明白自己早晚也有老糊涂的一天,老年痴呆症就是老年痴呆症,它能让患者记忆从前不该记忆的事情,也能让患者忘掉今天不该忘掉的事情。
几个小学生模样的小顽童从隐藏的桃园里观看了毛哥的表演,这可比他们玩捉迷藏游戏精彩多了,他们扑扑啦啦鸟儿样飞到毛哥身边,每个人都兴奋得脸蛋通红,蹦蹦跳跳对着毛哥齐声唱起了儿歌:
你打我
我不怕
我去城里告老大
老大给我一把枪
啪啪啪
对你屁股打三枪
毛哥一点儿也不敢得罪这帮顽童,得罪他们可没有自己的好果子吃,俗话说欺老莫欺少三年就赶到,毛哥深知其中的道理。毛哥在顽童们一遍又一遍的歌唱声和啪啪啪的打击声中憨笑着,发现中间好像有家嫂子的孙子,还有一个似乎是铁二娘的重孙子,这才想起今天是周末,学生娃们都放了假,自己的两个孙子也不会老老实实在家里呆着,说不准这会儿在哪儿发疯。毛哥心里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感觉,那感觉越来越强烈越来越可怕,迫使毛哥扛着锄头,尾随着铁二娘依稀可见的身影,在顽童们的欢呼声中狼狈而逃。
家嫂子听了自己孙子的讲述,相信小孩子嘴里讲的都是大实话,也相信经过毛哥一顿要命的整治,小路子上从此会风平浪静。她一面在心里暗骂毛哥缺德黑良心,一面又在心里佩服毛哥使出的手段实在是高明,真是人不要脸鬼都害怕呀!家嫂子是个积极乐观的人,要是把她和毛哥做比较,那真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毛哥有几亩地,家嫂子也有几亩地,毛哥的儿子媳妇在外打工,家嫂子的儿子媳妇也在外打工,毛哥家里有孙子要伺候,家嫂子家里也有孙子要伺候,毛哥一天到晚怨天怨地当活鬼,家嫂子一天到晚喜笑颜开像神仙。生活就是一面镜子,你对它笑,它绝对不会对你哭。不仅如此,前年家嫂子出嫁在邻村的女儿一家外出打工,家嫂子还把女儿的责任田接过来自己耕种。她一人负责家里的地,指派老伴住在女儿家,一是给女儿看守空闲的房子,二是接管女儿的田地。老伴也是种田的好手,身体还很棒实,虽然老俩口都一心挂两头,吃饭睡觉都分分合合,却能把艰难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家嫂子也是上了岁数的人,对铁二娘去小路子上偷菜的行为有自己的理解。想当年铁二娘可是四村八寨中了不起的人物,名字在大公社和县里都挂上了号。在干革命抓生产的年月里,身为妇女大队长的铁二娘一马当先战天斗地,怀胎十月照样用棉布勒紧裤腰,带领社员们热火朝天地在稻场上打谷子,只到下身流水才捧着肚子歪在稻草堆上——儿子场生的名字也由此而来。大卖饿的那几年,负责仓库保管的铁二娘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上级大公社领导面前瞒天过海,私藏了几百斤杂粮,半夜里偷偷发放给饿得要死的社员们。如今的小路子上田地平整,那也是当年的铁二娘,带领广大的社员们,在寒冬腊月里拚了命肩挑手推才换来的。唉,没想到做了好事的铁二娘没有得到好报,患上了老年痴呆症,落了个去小路子上偷菜的下场,真是老天爷也有瞎眼睛的时候啊!家嫂子是个不会忘记过去艰难困苦的人,但想归想做归做,真到了和铁二娘面对面交战的时候,心里想的和要做的就完全是两回事了。
那天是一个上午,家嫂子去小路子上给胡萝卜间苗。小路子上的田地不是方块地,家家户户都是窄溜子和长趟子,两亩地能从南到北扯出去好几百米,让人一眼看不到头。家嫂子蹲在胡萝卜地里间苗,专心致志忙着手里的活儿,浑然不觉铁二娘啥时候走进了地里。家嫂子发现后,开始还以为是张小玉来地里弄菜,她这个大忙人趁着农闲时分在街上做家具生意,十天半月不下地是正常的事情,家嫂子提出“四人帮”要轮流来小路子上值班的大事,她听后也当成了耳边风。后来越看越不对劲儿,地里的人无论怎么看都不像张小玉。家嫂子觉得大事不妙,猛然从地里站起来,小跑着向远处的铁二娘扑去。地里的田埂子不是路,只有半尺多宽,上面还有一些拌脚的东西。家嫂子慌忙中绊在一株旺盛的狗儿秧上,身体向前踉跄了丈八远才稳住,手忙脚乱好险扑倒在了地里。家嫂子扑到铁二娘身边时还是晚了一步,铁二娘已把弄好的菜装进了袋子里,从地上残留的叶子可以看出,袋子里分别是白菜和露头青萝卜,有没有大葱和蒜苗还说不清楚,需要打开袋子检查后才明了。
家嫂子气呼呼地说:“你真是个打不倒吓不怕的铁二娘!你为啥子一而再再而三的来我们小路子上偷菜?今儿不说清楚我不得依你!你看你把我们小路子上糟蹋成了啥样子?白菜白菜还没有包紧,萝卜萝卜还没有成形,蒜苗和大葱都还是嫩秧秧。你是吃过苦受过罪的过来人,平白无故糟蹋别人的庄稼你就不心痛吗?”
铁二娘木然地看着家嫂子,仿佛认识又仿佛不认识,喃喃自语说:“我来地里弄点菜,你们不晓得,下大雪后地里就要绝收,榆树皮都剥光了,大人娃子都没得吃。。。。。。”
家嫂子打断她的话说:“绝收你个头!现在啥年月了地里还会绝收?你好好想想,你过去吃苦受罪住三间烂草房,现在儿孙满堂住三层高楼大厦!你不安安静静在家里享清褔,为啥子要糊里糊涂跑到我们小路子上来活受罪?”
铁二娘说:“啥子是你们的地?这都是共产党毛主席的地!我岁数大了弄多了背不动,一样少弄一点儿。”
家嫂子说:“哎哟哎哟嘿嘿嘿,真是说得比唱得还好听,还把共产党毛主席搬出来了,你来我们地里偷菜还偷出理性来了?要不是看你是个老人家又是我的二娘,我非下狠心把你送到派出所公安局里去,看人家派出所公安局怎么整治你!”
可能是看着家嫂子不再年青,头上也有了很多白发,也可能是家嫂子的话触动了神经,反正说不清是什么原因,铁二娘突然一下子变得疯狂起来。她丢掉手里的袋子,昂首挺胸扑到家嫂子面前,瞪圆眼睛咧开嘴巴,鸡爪样的双手在头顶胡乱抓着空气说:“来呀来呀你个万恶的婆娘,老子不指望你养老送终,老子不指望你给一口凉水喝。你揪老子的耳朵,你拽老子的头发,你用条帚打老子的腿,老子的儿子孙子都在外头打工,你欺负老子,老子等儿子孙子回来报仇,老子不怕你!”
家嫂子被铁二娘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得连连后退,前后左右扫视了一大圈,发现小路子周围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就连平日里最爱下地干活的大国也不晓得死哪儿去了!铁二娘是个黄土埋脖子的人了,像个灯草样有个风吹雨打说灭说灭,要是有个啥闪失在小路子上一命归西,自己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家嫂子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只好远远地躲开铁二娘,用手指点着她说:“你脑筋有毛病我不跟你一般见识,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我现在就去你屋里,我找你儿媳妇说理去!”家嫂子说到做到,也不管身后的铁二娘跺着脚如何咋呼,小跑着从小路子上拐上大路,头也不回直直的向前奔去。
小路子距村子不过两三里,抽根烟的时间就到了。家嫂子气喘吁吁站在铁二娘的三层楼房前,脑子里还满是铁二娘张牙舞爪的影子,她来不及平静自己,扯开嗓门就叫:“场生媳妇,场生媳妇,你在屋里吗?”
场生媳妇应声从大门里出来,她的年龄比家嫂子小不了多少,但从相貌和衣着打扮上看,至少要比家嫂子年青十多岁。场生媳妇对家嫂子的到来很是意外,脸上一半是怀疑一半是惊奇。家嫂子和她虽然是家门妯娌,但在生活中却不是一路人。家嫂子爱种地,种自家的地也种女儿的地。场生媳妇爱玩耍,自家有地却丢给别人种,阔太太样每天上街打麻将寻快活,眼看着快六十岁的人了,妖里妖气比年青人还会吃喝玩乐。
家嫂子平日里看场生媳妇一万个不顺眼,莫说跟她面对面说话,就是在路上碰见了也要躲着走。那天家嫂子不得不面对场生媳妇,硬着头皮说:“场声媳妇,一笔写不出两个十八子,好歹咱们都是一个李姓的家门,不是我这个当嫂子的想说你,实在是你应该好好管管我的那个二娘。她捡破烂不犯人们嫌话,可是现在见天每日跑到我们小路子上偷菜,偷菜又不认个季节,白菜白菜还没有包紧,萝卜萝卜还没有长成形,大葱和蒜苗都还是嫩秧秧,真是吃了不心痛糟了心痛!她岁数大了脑筋不好,但说到底是在败坏你的名声。听嫂子几句劝,以后你少上街打几回麻将,从牙缝里抠一点儿出来都够她吃的喝的,免得人家在背地里说三道四。”
场声媳妇像尊门神杵在门口,丝毫没有让家嫂子进屋里坐坐的意思,脸上绷得跟棒子一样,冷冰冰地说:“你说得轻巧,清官难断家务事,鸡笼不晓得鸭笼的事,你咋晓得我不管她?我每天上街过早吃面条,还专门给她端碗牛肉面回来,我这个当媳妇的也算对得起她了。你口口声声说她是你的二娘,明晓得她有老年痴呆症分不清好坏,还跑过来跟我告状,真是连个外人都不如!”
家嫂子反驳说:“她去我地里偷菜,我一没打她二没骂她,好心好意跑来跟你说,凭啥子还要看你脸色?你管不管她我不晓得,我只晓得牛肉面又硬又辣,吃家都是牙口好的人,八十多岁的老奶奶吃牛肉面,不给呛死也给辣死,算你当媳妇的有孝心,说出去真是天大的笑话!”
家嫂子一针见血戳破了谎言,场声媳妇恼羞成怒,从衣袋里摸出一张百元票子,上下挥舞着说:“不就是一点儿烂菜吗,啥鸡巴了不起的事儿?想叫我赔点钱就一五一十的明说,一百块够不够?”
家嫂子躲瘟神样走开了,边走边说:“算我倒八辈子血霉,地里没见点菜是小事,咋跑来跟一个不清楚的人讲道理!”
张小玉远远地骑着自行车过来了,看样子是临近晌午刚从家具店里下了班。家嫂子急忙迎上前去,没等她开口说话,张小玉就停住车,笑嘻嘻地说:“看你跟个气蛤蟆样,不是瞎子会算命,我晓得你为了啥事。”说完神秘地朝铁二娘家的三层楼房努了努嘴。
家嫂子瞪大眼说:“还真是神了,你又没长千里眼顺风耳,你说是啥事?”
张小玉说:“能有啥事?还不是地里没见菜的事儿,其实我早就晓得了!大国那个秃蛋说得好,地里的菜长出来就是叫人吃的,哪个吃进肚子里都不会浪费。她都八十多岁了,还能去我们小路子上弄几回菜,再说她也是有毛病的人,生她的气我才不得搞哟!”
张小玉说完重新骑上自行车,快快乐乐地像只鸟儿样飞走了。
初稿于2012年4月14日夜于小书屋 口安晓山
二稿于2012年5月1日‘劳动节’
作者简介:安晓山,男,原名安小三,农民,1991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1994年结业于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文学系,发表有诗歌、寓言及中短篇小说。
作者通联:湖北省襄阳市襄城区欧庙镇张西村一组(安小三)
邮政编码:441103
手机号码:13277108780
QQ信箱:2429118764@qq.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