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花开
——罗治兵
小时候对花的印象,源于母亲。记忆里,母亲永远有干不完的农活和家务,即使这样,在我家后院,还是有几方烂砖碎石堆砌成的小花坛,里面有月季、鸡冠、喇叭、黄菊、金蒙花、栀子花等。
每到端午前后,是栀子花盛开的日子。你看它,一朵朵叶绿花白,素雅圣洁,着似单纯;然一缕缕芬芳幽远,沁人心脾,实则暗香天赐。这个时候,它那种独特的味道便伴随空气弥漫了这座原本艰难的农家院落。似乎母亲对栀子花特别偏爱,那些日子,她的胸侧或荷包里总有一二朵,但不知为什么,好像母亲从未往头上别过。
零五年中秋节前的一天上午,正在班上的我接到哥的电话,说是母亲病了,我捎上两合较为精致的月饼,马不停蹄地往肥东赶。中午时分方到信阳,家人告知老人家已经离世了!并说母亲走前还在念叨我这个老幺(家中我排行老十,但我上头就两姐两哥)。我头“嗡”地一下,呆呆地望着手上花花绿绿的包装盒,泪眼朦胧、心如刀割……
到了县城店埠,哥说母亲已被安置在殡仪馆,我要过去,他说:“来吊唁的人满多,我们先忙家里的吧,到时候再一起去。”因未见母亲,那几顿我借酒浇愁。第二天晚上我们又喝到头十点,老二忽然想起什么,说:“这次场面不小,明天还有个追悼会。大哥你教师出身,悼词的事就交给你了!”
谁知大哥坐到一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呜呜”“唰唰”好半天,倒是写了有好几张大纸。完了,老二却拿过来对我道:“你看!哪里是悼词啊?更像母亲的传记!念不成!我们家几个,就你书读得最多!你来!”
听他说完,我酒醒了一大半。一二千里地奔回来,没想到迟到的我还得亲自给自己的老母亲写悼词!真不如让我死了得了!怎么办?没多少时间了!再说这深更半夜找谁帮忙?拼上了!那我就来尝尝这比狠捅自个刀子、还得笑饮自己鲜血更难形容的人间况味吧!也难怪!搞得我年已花甲、舞文弄墨大半辈子的大哥找不着北!我一连干了包把烟,借着酒劲,不清楚是笔在哆嗦还是自己的手在颤抖,更不知道笔笔蘸着的是墨水还是血泪!!!四点来钟,总算完成,觉得快要虚脱了.
出殡的时间很快就到了,我游魂般地跟着兄长他们的队伍。是啊!连母亲最后一面…可在灵堂,我见到的是,鲜花簇拥的玻璃棺中静静地躺着一位似曾相识、慈爱的老妈妈,她面部着妆、红润安详,犹如刚睡着。不知啥时耳边又响起县委政法刘书记致悼词的声音,听起来抑扬顿挫、铿锵有力,但感觉更像一场报告会(抱歉!非老弟我不领情)。透过官腔、细一分辨,念的竟然是我才写完不久的稿子!我简直眩晕了!
农业一辈子的母亲,待人和气,心地善良(我还有好几位干姐姐,都是她们认得我妈);素面朝天,朴实无华。平日里连件艳一点的衣裳都没有,何尝有过化妆品!几时又认得县府的“大人”?我着实被安排成这样的追悼会整懵了!后来的事也都记不得了。
稀里糊涂,我总觉得母亲并没有真的离开我们。直到零九年春上的一个夜晚,梦到母亲去世了!我死活不相信!顿觉胸口一阵绞痛,不由自主嘶叫一声:“我的妈!”惊得妻子马上开了灯。我从床上爬起来,镇静!冷静!想了想,啊!原来母亲走了已经近四个年头了。那年清明,从未养过花草的我特地买了盆栀子花,其实也是为了纪念我的母亲。
办学失利后到二汽那边打工,早出晚归,也未怎么好好照料它。今年三月份有机会调到离家近一点的单位,闲时多了,再一打量,不好!它有些枯萎,叶片暗黄。我一掐枝干,尚有些许青汁。看来光浇水是不行了,得从盆里移出来!因怕伤了它,折腾一会,弄破花盆后发现,也就面上一层土,根系早已挤压盘曲成盆状,原来如此!索性把它移到平台上的土堆里。听人说,淘米水浇花好,就这样精心伺候了三个来月。
端午过后,不经意就是阳历七月间。一天早晨,妻子在阳台自语:“噫!开花了!”我赶紧打开铁门,可不是!我喜出望外:绿油油的枝丛中,悄无声息、静静地绽放着一枚纤细可人的小花朵!一样的洁白素雅!一样的幽香四溢!!
我小心翼翼地围住它,闻着望着。看着看着,我的双睛模糊了!眼前晃过伴有花香的母亲忙碌的身影,看见了老家后院——栀子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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