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躁》：山里人拒官意识的凸现
——重读贾平凹长篇小说《浮躁》
长篇小说《浮躁》自1987年问世以来，在接受反应上无疑陷入了这样的处境：一面是评论界较大的冷待；一面是读者热烈的反响。
《浮躁》的遭受冷遇，显然是因为创作主体对农民意识理智上的超越与情感上的眷恋的矛盾，导致 视野的不够开阔所致。《浮躁》的受宠，无疑也是创作主体的明净节制和静虚平衡与语态的平实恬淡自然 松散之下，潜藏着的很深的人生体验和并不低下的悟性，投射在作品中的某种心态情绪，引起读者心灵上 的共鸣所致。这种玄奥的心态情绪，笔者把它归结为 凸现在《浮躁》主人公金狗、雷大空、韩文举们，乃 至创作主体心理行为上强烈的拒官意识和拒官行为方 式。
一
何谓“拒官意识”？
黑格尔曾经指出，意识对事物的肯定性思维表现为“善”．而它的否定形式表现为“恶”。在现实存 在中，“拒官意识”——作为意识的一种特殊现象，其恶的思维方式所表现的直接情感判断，就是对“为 官不仁”者的抗争与拒斗。
中国是有着很长的封建历史的国家。伴随着私有制的产生，出现了以官阶高低来衡定人的级别差异的 “官本位”意识。“官本位”这个私有制的产儿，从远古活到今天，丝毫不见其老迈，倒显得精神矍烁健 康无比。个中原由，历史已向人们作了再明显不过的昭示：社会愈贫穷落后，“官”的地位便愈重要愈诱人，权与利也就愈密不可分。所谓“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是也。如此。人们便通过官途来追求大权大利。历史发展到令天，淡化做官心理是极其有限的。这种现象在包括商州山地在内的广大中国农村尤为严重。一向忍气吞声、逆来顺受的小民百姓们，长期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受着强者(尤多行不义的权势者)的欺凌与压制。他们卑微的社会地位和艰难的生活境遇是不庸讳言，可想而知的。
随着新时期社会变革带来的经济激活与人际关系的重新调整，“官”与小民百姓间的挂钩渐渐开始了松脱，人们的惧官心理在一定程度上有所减弱。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金狗和雷大空们，代表着韩文举、小水和矮子画匠这一群人，带着对为官不仁的权势者的愤慨与不平，起而向田有善、田中正、巩宝山们，这些倚靠自己或先辈类似绿林造反或大王占山的发迹历史，而跻身人民政权的“官”们，自觉或不自觉、自发或盲目地进行反抗和斗争。
本人把支撑他们行动的内在心理动因，概括为所谓的“拒官意识”，如果这种概括不算生造的话。
二
金狗、雷大空以及韩文举们所要争抗的，是以田中正、田有善为代表的田家和以巩宝山为代表的巩家政治势力。作为田、巩两家有着浓厚的小农经济意识和封建宗法色彩的政治势力的代表——田有善、田中正和巩宝山们，他们在长期的官宦生活中，形成了一种“权力万能”的观念和信条。而这种观念，正是他们以权谋私、多行不义的种种劣迹的心理依靠和隐蔽之伞。因为有权，田中正才可以权“买”房，以权霸女人；因为权的荫蔽，巩宝山的女婿才可以假改革之名办起坑人祸国的“州深有限公司”。他们手中的权利，不光掌握着招工表、救济金和记者证，甚至还左右着河运队长的选票和“革命烈士”的称号。他们不是旧社会的刘文彩、黄世仁，却比刘文彩和黄世仁更为狡猾：借经济改革的名义，田有善和田中正利用河运队和白石寨城乡贸易公司，作为他们升官爬高的两张王牌和谋猎私利的对象；巩宝山女婿也借“州深有限公司”大饱私囊和捞取政治资本。这样两家同样为官不仁而又狡猾异常的权势者之间，还有着几十年你沉我浮的怨结和矛盾。
面对这样两家政治势力的权势者，作为为新时期社会变革高扬起个人主体意识的商州山民之子——金狗和雷大空，因其文明层次的迥异，他们所采取的拒官方式，一个表现为利用恶势力间的矛盾，各个击破；一个则表现为以恶抗恶。具体地说，就是，金狗利用英英娘的嫉妒，挤垮陆翠翠的傻弟弟，进城当上记者。然后利用田、巩两家的矛盾，挑起双方的倾轧与争斗，巧妙地使双方两败俱伤。雷大空则进城办公司，不择手段地捞钱，以图从经济上同田、巩两家争雄，从而在气势上压倒对方。至于观势而动、乖张精明的韩文举，采用的则是以明讥暗嘲、冷眼冷语为特征的拒官行为方式。如果一定要察究和归纳支配着这几种拒官方式的“拒官意识”的话，其类型有三：一是金狗的自觉智慧型；二是雷大空的自发草莽型；三是韩文举们的间歇帮衬型。
金狗的农民出身和他对农民疾苦的切肤之痛，以及他自身的文化素质，使得他在社会变革浪潮的冲击下，产生了一种渴望摆脱自身的屈辱地位和贫困生 活，向往现代城市文明和民主政治的强烈愿望。实现 这一愿望的第一步，就是同田中正这样蛮横霸道的死硬官僚作斗争。同这种死硬官僚的斗争，迫使田中正就范，从而当上记者。走出农村。尽管金狗有着雷大空同样的出身，同样的社会现实背景和农民文化心理积淀，但他有着雷大空力所不逮的文明素质。这种素质下对自身处境的自察自省，使得金狗在选取可行的拒官行为方式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所代表的那个群体的“群体本位意识”。同时也清楚地看到了自己所面对的是怎样的一种恶势力，以及这种恶势力内部的矛盾。所以，他选取了利用矛盾、各个击破，环顾左右、小心谨慎的自觉而清醒的行为方式。如果说金狗在利用英英娘的醋劲达到进城当记者的目的，还是为改变自己境遇的话，那么，当他在当上记者并以“内参”参倒东阳县委书记以后，他就明确地意识到了不同的人出于不同的目的对权力会有不同的运 用。因此，他对小水说：“你要谋私就得去做官，可你要反谋私还得去做官。”自这以后，金狗更加认识到了自己手中的记者证的分量。他自觉的拒官行为便有了一种自觉的使命感，他也就更加注意地择取同 田、巩两家争斗的策略和方式了。凭借这种方式，他终于使田、巩两家两败俱伤，被州河百姓誉为“官僚主义的克星”。
同金狗有着共同的行动目的的雷大空，因其“主体意识的高扬与低文明层次的不谐和”(《浮躁》中考察人语)，使他在选取拒官行为方式时带着草莽般的意气“以恶抗恶”。他抱着“许得他当官的犯法，也就许得我犯法”的心理。走向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恶”的一面。为了壮大自己的实力，以图在经济上“压他田有善一头”，他的皮包公司为了挣钱而不择手段，置国法于不顾，“明知是火，偏要赴焰”。虽然他曾一度羞辱作为一县之尊的田有善多次(如开会时故意迟到；散会时驾车压住田有善先行……)，也曾以白白供养船工来拆散被田中正、田 有善作为王牌的河运队，痛快且痛快，风光且风光，他生前还给金狗留下了记有田有善等人受贿罪行的笔记本(他对自己作恶的后果是清楚的)，但最终还是未能逃脱身死牢监的厄运。直到死，这位头脑简单的大空也不得不带着“我想压住这些当官的．没想到他们倒借我给自己脸上贴金，越爬官越大了”的遗憾与不平，撒手西去。这种“草莽”之气，有着农民 起义的遗风，也正是大空的“浮躁”所在。
有着另一种类型的“拒官意识”的韩文举，是一个蛰居渡船、粗通文墨、擅喜卜卦、长于审时度势、精明透顶的农民，既渴望摆脱贫困，也渴望田中正之流倒台。当生活给他提供了实现这种渴望的机会时，他心理情结上浓厚的迷信色彩和长期以来形成的卑贱痂疤，使他总是惶惶惴惴地感到“烧包”。一遇机会，这位骂了一辈子“官”的农民便以自己的不烂之舌冷嘲热讽、明讥暗笑；然一旦 风闻政策要变时，他又后悔自己的讥嘲之言过重而悔痛不已，甚或害怕被嘲者日后报复而违心地递笑脸赔不是。这种明讥暗嘲的行为方式，这种“间歇帮衬型”拒官意识的后面，潜藏着多么令人深思的东西啊!
三
倘若我们的描述不因某种片面而失去其内在的科学性的话，我们便不难理解金狗和雷大空们“浮躁”性格中的“拒官意识”，也不难理解创作主体整合进《浮躁》中的某种心态情绪：即弥散在作品中的一股 强烈的“拒官意识”。
从时下颇为新潮的叙事学角度来看，贾平凹在创作《浮躁》时，显然是选取了全知全能的叙述视角，来讲述他饶有兴趣的商州的故事。回顾以往的阅读经验，我们知道：叙事性文学作品实际意义上的主人公并非那些活动着的人物，而是叙事者自己。由此可见，贾平凹在向他热情的读者讲述着金狗、雷大空的同时 也在讲述着自己，在塑造着金狗的同时也在塑造着自己。与其说读者热情的目光关注着作品表层意义上的主人公，莫如说读者的目光实际上是在关注着作品深层意义上的叙事主人公。在《浮躁》里，我们分明看到了一个既看着金狗、雷大空同田有善、巩宝山们打架，又置身于金狗、雷大空、韩文举、小水及矮子画匠们一边情不自禁地向对方抛石打瓦的贾平凹形象。这样说不是没有根据的。当田中正欲以英英和金狗联姻来控制“不是平地而卧”的已当上记者的金狗时，贾平凹的笔毫不犹豫地让金狗痛快淋漓地占有英英，来消除欲火和作为对田中正的报复。每次我看到这里
时，我似乎感觉到贾平凹久郁于心的对田中正之流的切齿之恨得到发泄之后，显露在他脸上舒心痛快而微带冷阴的笑意。作家早年艰涩的家境、怯弱的性格和沉重的心理压力，铸成他心智经验中深重的自卑情结。这种沉重的心理郁积在贾平凹的“商州系列”(包括《浮躁》)中，得到了痛痛快快的释放：这就是金狗和雷大空们洋洋洒洒的出息。
出生农村长成于农村受过高等教育自称“山里人”的贾平凹，在思想上、心灵和文化意识中都和家乡商州山地有着紧密的联系。他是一个超越了农民意识而多少还带点农民文化心理的作家。他对农民的悲苦命运有着深深的同情与怜悯。他笔下的农民总是负着沉重的生活负担和文化心理重荷，步履艰难地前进。商州文化对贾平凹太深的影响，使得贾平凹超脱不了也飘逸不了，他至多只能以冷静来对生活进行写实。这种特有的文化心理，使得贾平凹在《浮躁》中同他的金狗和雷大空们产生了某种心理上的认同：金狗表面上同大空拉开距离而内心却惊羡于大空的胆量和气派，难道不是深知农民的怯弱性格和创作主体心理性格的早年创痛的贾平凹对提高农民素质和自身素质的一种呼唤么?清醒的理智使金狗没有象大空那样去干，同样也使贾平凹未能在行动上给予雷大空认同。
在一定程度上来说，金狗的拒官是取得了成功。但他为达到目的而不得不以牺牲道义和人格尊严为代价的实用主义方式，使他深感痛苦。这是他的一块心病。当这块心病在酒宴(庆贺雷大空出狱)上被韩文举一语刺中时，金狗惊讶地“突然睁大了眼睛看起韩文举来”，惊讶之后便是被人洞穿的痛苦。金狗这种既想达到目的又患失去了山民的质朴的矛盾心理，不正是贾平凹对农民意识理性上的超越与情感上的难以割舍的矛盾心态的流露吗?为了维持心理上的平衡，防止道德情感的失重，贾平凹不得不假他所爱更是金狗所爱的女人——小水之口说出“世事如此。不这样干又能怎样干呢?”作为劝慰金狗的药剂和平衡自己心灵的珐码。这番话，除掉对现实深深的感叹外， 难道不正反映了贾平凹对现状莫可奈何的心态么?
从金狗的成长道路和心灵发展轨迹，我们分明看到了贾平凹的影子!
在“官本位”意识浓厚的中国社会，面对田有善之流多行不义、诡计多端的“官”们，有着“浮 躁”性格的金狗、雷大空们要改变自己的生活景况，提高自身的社会地位，金狗不采取“利用矛盾，各个击破”的拒官方式，大空不选择“以恶抗恶”的 争斗方式，“又能怎么干呢?”
显然，对“这么干”的后果贾平凹是清楚的。因此，在小说的结尾，贾平凹安排了金狗“从州河 出去又回到州河”的结局，安排了雷大空惨壮的生命归宿。并且期待着金狗搏弄的州河上“第二次洪 峰”的到来。这期待中的深意多么耐人寻味!
原载《襄樊学院学报》，2000年第1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