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您的位置→文章欣赏→“会春杯”文学大赛 |
| 九 叔(小说)杨 菲 |
| 作者:楚鸟儿 发布时间:2012年10月13日 阅读数:1897 查看评论 |
九 叔(小说)
杨 菲
九叔大名赵三九,原本不是我们村的人,因家里兄弟姊妹多,家境贫寒,一直没能结婚。刘婶的丈夫去世的早,带着四个十岁上下的孩子,日子过得十分艰难。后来,经媒人介绍,三十多岁的九叔才来我们村,和刘婶一起过日子,给那四个孩子当上了“后老儿”。 九叔个子不算高,胳腮胡子,下巴略有点小。在我早年的印象中,他一年四季光头。冬天戴个“猛一挎”黑帽子。喜欢穿着大腰裤、对襟上衣,系着条黑兰色布腰带,典型的农村老头,和他的实际年龄很不相似。走路喜欢特快的小碎步,一般人很难撵上他。见人先点头,满脸的实在笑。他要求人办事喜欢看着你,问一句“中不中?”,你要找他帮忙,经常一个字“中”。 先前在河南老家,九叔跟人家当学徒,学了个打绳的手艺。到我们这儿后,又和镇供销社接上头。逢集去领个几十斤麻,回家利用晚上等不上工时间打成麻绳,再逢集时背到供销社,赚些加工费。在那两年,这个手艺可养活了那一家大小,还能余些小钱,供九叔过过酒瘾。 九叔酒量大不是很大,但好酒却是有名的。逢集到街上交了麻绳,把加工费一结,大钱往对襟上衣贴身兜里一塞,留下几个角币,装外面留着酒资。逢集在街上,背集就到村代销店去。那时都是散酒,店里有专门用的碗,两毛钱打二两,有余钱找块疙瘩儿糖,没余钱就在那大盐斗里沾上一粒盐颗,边吧唧嘴边喝酒,不急不慢,三五分钟解决问题,遇到熟人九叔赶忙打招呼:“也来二两?”出了店门,迎点风,他那脸就开始红朴朴的,也怪好看。大部分时间在路上遇到九叔,他的脸总是这般红朴朴的,一幅笑嘻嘻的模样,时间一长,大家都知道他好喝二两,不论辈份大小,都开始喊他“酒叔”。九叔后来知道大伙儿在取笑,倒也没多在意,谁喊他都笑咪咪地应承。 后来,九叔办了一件“出名”的事,把他那“酒瘾”割掉了好些年,还多受了很多难。那时,时兴白天忙着抓革命促生产,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晚上开会学习语录,割资本主义尾巴。这天又通知晚上到村代销店门前开全大队社员大会。九叔下午也就没去喝二两。晚饭后才到代销店把那二毛钱酒钱花了出去。开会时,九叔又积极地坐在圆形会场中间,紧挨着工作组和大队干部要讲话的方桌边坐下来。开会的照明工具是一盏用铁碗做的柴油灯。大队书记讲了一阵儿,轮到工作组长讲。这时候,柴油灯芯结的灯花儿越结越大,已开始影响照明效果了。见此情景,九叔摸着从地上捡了一根小棍子,站了起来,走到灯前,踮起脚尖,挑那灯花。灯花儿不偏不倚正好掉到他的左手背上,很烫。他下意识地一甩左手,这时右手也随之一摁把那用棉线做的灯芯一下子全摁到柴油里。灯灭了。划火柴、挑灯芯儿、重新点燃,忙活了好一阵儿才又重新开始开会。 第二天上午,九叔就被叫到大队部,宣布把他划为“反革命”分子,还说了他的“三大罪状”:一是破坏革命群众学习毛主席语录,故意把灯搞灭;二是经常加工麻绳是典型的资本主义尾巴,是和社会主义集体经济对着干;三经常喝酒满脸奸笑麻痹自己,笑里藏刀,对社会严重不满。从那以后,凡是开斗争会,就多了九叔这个反革命,下跪、挨批斗、架飞机已是家常便饭。绳不能打了,酒更不敢喝了。也很少看到他那笑咪咪的样了。那些年,九叔活脱脱地变了一个人。真的不敢想象九叔是怎么挺过来的。这件事还在我们老家流传起了一个歇后语叫“九叔拔灯——多管闲事”。即是现在,谁要是好说话或好管闲事,大伙儿指责他:“你拔个啥灯噻”。好些不知道这个典故的年轻人,也时常用起这条歇后语。 改革开放几年后,我在外地谋了一份差事,随后全家都搬了过来,陆陆续续地打听到了一些九叔的消息。九叔操心四个孩子先后都结了婚,如今里孙外孙满堂。大孙子大学毕业后再北京一家外国公司里上班。他还帮大儿子在村里开了个打绳厂,绳子打得又密又实,都销到外省去了。为方便送货进货,还买了辆双排座130。他那资本主义尾巴越长越长,越长越粗了。九叔天天小酒照喝,老脸还好那样红朴朴的。喝了一辈子酒,啥病都没有,胃好肺好,吃啥啥香。他和我们那个村融为一体了,村里人不说都想不起来,他是倒插门来我们村的啦。后来,全国都在平反那一段,九叔也去找镇长,解决他那“反革命”的问题。可镇上查来查去,竟没有他这个反革命分子。最后给他个答复是:可能是村里自己给他戴的反革命帽子。可当时大队工作组长是外地的,早就回原藉了,大队书记已死几年了。九叔自是满腹恼怒,挨了那么多批斗,受了恁多罪,原来是个假反革命分子?镇领导反复给他做工作,不是反革命是好事,难道你还想是不成?说得九叔哭笑不得,那个时代的令人心酸的黑色幽默。 有一次,九叔和老家里几个老乡开着他家的“130”来我这儿玩。九叔剪了个平头,穿了件灰色茄克,裤子也换成西裤,整个人显得十分年轻精神。难得来一次,我自是热情迎接尽地主之意。三巡过后,乘着酒劲,大伙儿都笑谈这些年我不知道的关于九叔的“酒”事,特别仔细地讲了他“湿鞋”的故事。 一天中午,九叔到邻村走亲戚,喝得有个七八成,属于微醉范畴。刚出村就有些想小便,赶到路边的树林里,进去一看有一男一女正在那儿聊天谈恋爱,只好把裤腰带勒勒,寻找下一个适合解决问题的地方。快到王家庄远远看到村边有一土坯彻成的毛厕。九叔满心欢喜,小跑过去。毛厕用一块拆开的化肥袋半遮着,算是个门,但俩门都没有标示是男是女。九叔想,老话说男左女右,左边的就是男毛厕。等他掀起帘子一看,不对,那里边有一老妇人在那儿。九叔寻思走错了,匆忙侧身退出,向右跑去,结果更让他吃惊,那边有一年轻妇女在!水火不留情,这番折腾更让他忍无可忍,思绪大乱。肯定是老妇人走错地儿了。九叔不由自主地又向左边走去。还没等他摸那化肥袋,老妇就大骂了起来:老不要脸的,黄土都埋到脖子啦,没见过女人解手,看一遍又一遍……骂得九叔脸红成猪肝色,酒劲也吓跑了一多半,站在那儿,解释不成这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最后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又把那裤腰带紧紧,一路小跑溜了。任凭那老妇在后边漫骂,足足跑了二里地儿,才在路边小沟里解决,憋的很慌得很,把右边的鞋都尿了个透温。 说到这里大家自是一番轰笑。九叔自嘲“喝了一辈子酒,出了一辈子丑。” 从我家离开时,九叔一再邀请我回老家看看,他非要接我到他家去喝一杯。我应允下来。 事过不久,老家一同学娶儿媳,我回去喝喜酒。九叔是个喜欢凑热闹的人,村里有 这等事,自然少不了他前后张忙照看。一开始我们没在一个桌上,快要吃饭时,九叔端着个酒碗,笑咪咪的过来了,从他脸红的程度,我感觉他已有六七分酒意,舌头稍稍有些卷,但口齿还算清楚。按老家的规矩,他过来是给客人敬酒。我看他这个状态不敢和他恋战,怕再弄出新故事来,就没和他说那些能喝不能喝的客气话话来,把他斟的酒端起来一饮而尽,想的是尽早结束喝酒,开始吃饭。可他不行,非还要和我单独喝两杯,再劝他竟用“你瞧不起九叔”的话来将我,并一再强调他没醉,再喝两碗也没事,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离桌前,九叔一再交待晚上不能走,到他家吃饭。说完踉跄着就回去准备去了。 等大家都吃完饭,客人已陆续要回家。九叔的小孙女跑过来喊我们“不好啦,不好啦,我刚回去看到爷爷浑身是血,手里拿着菜刀,躺在院子里一动不动。你们快去看看。”一听这话,我心里一格登,心里后悔,这要出了事,要亏心一辈子!急匆匆的和大家一起向九叔家跑去。 进院一看,九叔头东脚西,右边脸贴在地上,右手拿的菜刀上沾满了血,手上、脸上、衣服上也都是血迹。花白的头发还沾着几根鸡毛,院子里东北角扔了两只段了脖子的小公鸡,中间还有一只在那儿挣扎。我们蹲在九叔跟前,竟听见他均匀地打着呼噜,我那悬着的心落了下来。慌忙把他抬到屋里,简单地洗去身上的血迹,让他继续休息。后来我们知道这是咋回事:九叔回来到厨房里拿把切菜刀,开始满院的抓鸡杀鸡,撵上几只后,体力渐渐不支加之酒劲上来,便倒地上睡着了,虚惊一场。 那晚上我没走,在九叔家吃的晚饭,但没有喝酒,喝的是鸡汤。晚上和九叔聊到鸡叫头遍才睡。九叔对他的家人和村里人都很满意,言语中充满喜悦。 后来又有好拨灯者,编了一个新歇后语叫“九叔杀鸡——实心实意。”
杨菲:老河口市报业印务公司
|
 |
|
上一篇:雕塑沉浮·作者·涂宏伟 [“会春杯”文学大赛] |
| 下一篇:情系丹江口 [“会春杯”文学大赛] |
 |
 |
| |
| 以下评论只代表评论人个人观点,不代表文学襄军网的观点和立场 |
| |
| 标题: |
朴拙而生动 |
| 评论人: |
卢苇 |
发表时间: |
2012/10/15 18:03:08 |
| 内容: |
好小说!
从生活中走来的无一不是水灵灵的鲜活。
九叔一生跌宕波折就在那短暂的拨灯之中决定了。
读完心中有笑意,但更多的是酸楚。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