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春杯”投稿
泊
“妈妈,妈妈,我要妈妈……” 听着身后传来三岁儿子明明撕心裂肺的呼喊,徐冬玲不忍心回头看,那一声声带着哭腔的呼喊像锥子扎着她的心。但她假装听不见,直直地望着前方,挺直脊背向前走去。其实她在迈出家门的那一刻,就已泪眼模糊,只不过为了不让年迈的父母看见,她故意别过头,拎起大包急匆匆地走。丈夫熊志伟走在前面默不作声,也只是大步往三里外的镇上赶。冬玲也不敢迟疑,加快速度跟上丈夫的步子。因为他们要搭车去市里,赶下午开往广州的火车。每年正月初六、七都如此,他们似乎也习惯了。只是这骨肉分离的痛苦实在令人揪心,但是为了生活,他们不得不每年背井离乡。
为了赶车,他们绝不敢有丝毫的耽搁,因为一票难求啊。每年正月间往广州的车票都难买。初二、三的,当别人还在过年走亲戚的时候,他们就得去县城买票。买票的人很多,排的队如一条长龙。为了能早点买到票,有好多人从凌晨三四点就来排队。每次等冬玲他们七八点钟赶到县城时,队已经排了老长了,他们就只能排在后面了。等他们拿到票的时候,往往已经到了下午三四点了。
买票难,乘车也难。每年开工的时候,民工们似潮水般涌向火车站。今年也不例外,冬玲和丈夫刚刚两个人还挨在一起,一进站台,立刻被人流挤散了。她奋力朝列车挤去,却总是被更大的力量挤在一边,总也靠近不了车厢门口。不知什么时候挎在肩上的大包的带子也被挤断了,她只好用手揪住包的一角,侧着身子拼命往里面挤。
这时,只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徐冬玲!徐冬玲!从这儿爬进来!来!我拽你!”她扭头一看,同乡保子在一个窗口向她招手,熊志伟也在保子身边露出小半边脸。她像溺水的人看到救命稻草一样,赶紧掉转身从人群中挤了出去,奔到了那个窗口下。她先把包递给了保子。然后扒住车皮向上爬,保子则帮忙抓着她的两个膀子,把她往车里拽。还好她的身子比较瘦小,从窗户里钻了进去,可就在她把腿往里收的时候,左脚的鞋子被车窗一挂,掉到车外去了。她立即焦急地喊着:“鞋!鞋!我的鞋!”保子听了先是一愣,马上知道了是怎么回事,忍不住哈哈大笑。熊志伟转身想下车去捡,但望着不断推搡着涌上来的人流,只好做罢。无奈,尽管车厢地板上又脏又凉,冬玲也只好空脚站在上面。所幸的是人挨人,她基本上腾空地被挤在人群中的,左脚可以放在右脚背上,而不用担心摔倒。再加上人挨人,根本没办法弯腰下去。所以也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尴尬。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颠簸,在第二天中午时分,他们终于到达了东莞。
第二天,徐冬玲和熊志伟便都上班了。徐冬玲还是在毛衫厂当缝纫工,熊志伟仍去另一家服装厂当机修工。
日子还是跟以前一样,早上六点半上班,晚上加班到十点。等到洗漱完毕上床睡觉,往往已经是十二点左右了。每天人都累得直不起腰来,但倒下床却睡不安稳。因为常常有人出去吃宵夜,也有人洗漱什么的,往往真正等到安静下来,非得凌晨一、二点左右。天长日久,再能吃苦的人也会感觉疲惫不堪,更别说像冬玲和志伟这样的七零后了,他们小时候基本上是没吃过什么苦的。所以冬玲常常抱怨丈夫没本事,让她这样受苦。熊志伟在家也是独子,也是被爹妈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哪里受得了这份委屈!因此,小两口常常为此争吵,弄得两个人都不开心。
夫妻两个常常是一个周才相聚一次,每次相聚时,两个人挤在冬玲那狭窄的单人床上,关起薄薄的蚊帐,小心翼翼地相拥在一起,掩耳盗铃般当宿舍里其他人不存在。这样的相聚对冬玲来说不像是享受,而像感觉是完成任务罢了。不过,为了顾及丈夫的面子,她始终没有说出自己的感受。但是在内心深处,她对这样的打工生活越来越厌烦,越来越怀念在家的日子。
忙碌的时间过得特别快。转眼已到了三月底,天气已经渐渐变暖和,在东莞,人们已经穿起了短袖。有一天,熊志伟正在上班,接到父亲打来的电话,说小明明得了急性肺炎在住院,急需要钱。志伟赶紧给冬玲打电话,让她寄钱回去。徐冬玲一听儿子病了,心急如婪,立刻请假出去寄钱,又打电话询问明明的病情。得知明明高烧不退,她心如刀绞。她有一种莫名的恐慌,脑子里老是浮现出一些不好的念头和场景。自从接到了丈夫的电话以后,她的心再也无法平静下来。一整天上班都恍恍惚惚的,针脚老缝错,返工了好几次。手也被针扎了,但她却感觉不到痛。
晚上,徐冬玲在床上辗转反侧,一夜未眠。第二天天一亮,她就决定辞工回家去。她把自己的想法跟丈夫说了。熊志伟也担心儿子,就同意了。
徐冬玲辞了工,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行李,立即踏上了回家的行程。
第二天下午一点多,徐冬玲就到家了,她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奔向镇医院。当她推开病房的门,看到儿子那张通红的小脸时,泪水忍不住扑簌簌落下来。她顾不上叫公公和婆婆,就扑向病床,紧紧地抱着躺在病床上的明明哭了起来。明明被她这一弄,睁开了矇眬的双眼,看到徐冬玲,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哇”地大哭起来。看到儿子哭了,徐冬玲连忙柔声哄他:“宝宝乖!宝宝乖!不哭了!哦,哦,妈妈回来了,妈妈回来了!”不料,徐冬玲越哄,明明哭得越厉害,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徐冬玲见状心里更难过,她明白孩子是想爹妈想的,只是他还小,说不出来。她轻轻地拍着明明,轻声哄着孩子,自己的眼泪却如决堤洪水收不住。他们这一哭,引得婆婆也落下泪来,公公则侧过脸直叹气。
也许是哭累了,好一会儿,母子俩才渐渐收住眼泪。徐冬玲这才向公婆询问起明明的病情来。当她听说明明已经烧得脱了水,护士打针都打不进去时,她的泪再次奔涌而出。她泪眼模糊地望着无力地躺在病床上的儿子,眼里充满了无限地怜惜。她决定守护在儿子身边,再也不离开他了。她心想,日子穷就穷点吧,只要儿子安康就行了!
自从徐冬玲回来后,她就日夜寸步不离地守在儿子身边,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明明一直高烧不退,徐冬玲忧心忡忡,不敢有半点儿疏忽。一直打了半个月的针,明明的烧还是不退,后来医生没辙了,又换了一种新出的药,明明的烧才退了。徐冬玲这才松了口气,才抽空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衣服。在这段时间里,她也想好了,要让熊志伟也回来,不再出去打工了。她现在觉得再多的财富,也比不上一家人团团圆圆地在一起。
又过了半个月,明明出了院,徐冬玲就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熊志伟。听了妻子的想法,熊志伟沉默了好一阵,最后他说:“我看今年就算了,现在突然回来了也不知做个什么活儿好,光靠田里的收入是不行的。老爹老妈年纪都大了,儿子过几年也要上学了。这都需要钱。我们俩都困在屋里也不是个办法。今年,你就在家带儿子,我在这里坚持到年底,明年不再出来了。你看怎么样?”徐冬玲听丈夫这么一说,细细一想,觉得他说得在理。自己是一时冲动,想法简单了些。于是就依了他。
年底,熊志伟回了家,一家人团团圆圆过了年。
正月里,徐冬玲问熊志伟有什么打算。熊志伟说:“我看现在咱们这儿年青的都出去打工了,留在家的大多是老人和孩子,一到农忙的时候,几乎家家都要请帮工的。钱花得不少不说,何况那是人工,来得慢。我看好多地方都有人买收割机,我也想买一台。你看怎么样?”徐冬玲听了觉得不错,她和熊起伟细细地算了一下,得投资五六万元,一年的毛收入在一万五至两万元之间,纯利润大约一万五左右。这样得两三年才能回本。徐冬玲有些犹豫了,五六万元对他们来说不是个小数目,并且成本回收也有点慢。但熊志伟觉得不是问题,他坚持自己的意见:“我们自己有三万多元的存款,再借个两万块钱不是问题。再说,过两三年我们就把本收回来了,不就等于赚了五六万吗?这比我们打工强多了!”徐冬玲仍然不放心,她说:“万一两三年收不回来成本,怎么办?你拿什么还帐?那我们的本钱不就砸进去了?”熊志伟觉得没道理,他不以为然:“那怕什么!我们都还年轻,还怕挣不回来吗?”顿了顿,他又说:“万一不行了,我们还可以再出去打工呀。”徐冬玲听他这么说,笑骂道:“就知道打工,我看你生就的打工的命!”熊志伟听她这么说也嘿嘿地笑了。
说干就干,熊志伟马上去张罗买收割机的事。但他自己不会开,就通过熟人请了一个司机。
转眼间,田野里一片金黄色,坡上坡下的麦子都黄得扎眼。这是一个丰收年,徐冬玲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她觉得那金灿灿的麦子就像金子那样耀眼。熊志伟每天跟着收割机到处跑,几乎不着家,家里的事都交给徐冬玲。徐冬玲每天忙里忙外,也不觉得累。尽管自家的麦子还没割完,她也不着急。
一季忙下来,一算帐,毛收入一万五千多,刨去耗油、师傅工资等,纯收入一万左右。对这个数字,徐冬玲比较满意,但熊志伟却高兴不起来,因为他听说别人的收割机一季纯收入要比他多一倍。照这样的速度,他两三年根本收不回成本。经过打听,他才明白原来人家机器一天干的活儿是他的两倍。问题不在于机器身上,而是由于他们这里是丘陵地带,田地不成片,这样机器做不出活儿来。明白了这个事实,熊志伟开始后悔起来。事前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呢?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也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了。明年再想办法到别的地方联系活儿去,也许情况会好转。这样一想,他心里又好过了些。
到了第二年夏天,又一个农忙季节开始了。熊志伟跑到了几十里外的胡冲镇,找自己的堂姐夫,让他帮忙联系活儿。但那里已经有好几台收割机在工作了。他一个外乡人根本就插不进去。他只好还是在本村附近联系活儿干。今年他没有请司机,而是自己开收割机。这样倒省了几千块的工钱。但是机器却好几次出了故障,光修理费就花了两千多。而因为修理,又耽误了干活儿。再加上油费也涨了。这样成本又增加了。看看季节将过,却没赚到几个钱,熊志伟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这一天,外村的一个亲戚来找熊志伟去干活儿,他顾不上吃饭就开上收割机走了。等他收割完最后一家的麦子,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此时,他顾不上在主人家宵夜,就连忙往回赶。那天是阴天,晚上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路上比较黑。也许是连日来休息不好,走到半路时,熊志伟感觉眼皮在打架,他努力睁着眼睛,不让自己睡着。
走完了省道,拐弯上了村里的公路。村公路比较狭窄,勉强容得下收割机开过。走了大约三里的路程,他又左拐下坡开上了回村的路。这段路更狭窄,路两边是五六十公分的陡坡,下面是田。路面是碎石子铺成的,由于长期下雨的冲刷,以及车辆的碾压,路基变得一边高一边低,路中心还有一个凹槽。收割机一开上去就有些颠簸起来。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收割机一下子翻到了旁边的麦田里。还好田是软的,熊志伟伤得不太严重。他费力地从驾驶室爬了出来,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回了家。徐冬玲一看他这个样子,吓坏了。连忙问他是怎么回事,得知了事情原委,徐冬玲的心怦怦地跳个不停。熊志伟一个劲儿地懊悔,说:“这下机器完了,修理又得一笔钱了。”徐冬玲顾不得这些,她连忙查看了熊志伟的伤势,看到熊志伟伤得不重,她才舒了一口气,连忙说:“只要你没事就是万幸了!钱没了,咱还可以再挣!唉……”她赶忙转身去厨房打来热水给熊志伟擦洗身子,弄好了,又给他端来饭菜,让他吃。等他吃好,收拾好碗筷,两个人才歇下。躺在床上,徐冬玲一直在操心机器的事,所以一夜没睡安稳。
第二天,熊志伟请人想办法把机器拖了上来,然后又把机器弄去修理。人工费,加上修理费,前前后后共花了四五千。这样一来,这个季节不但没赚到钱,还赔了两三千块钱。帐一算下来,徐冬玲的心里凉了半截。不过,万幸的是丈夫没大碍。但一想到这次事故,她还是后怕。她劝丈夫把机器卖了,再这样赔下去,连本都保不住了。熊志伟也想不出好办法,只好同意把机器卖了。由于出过事故,机器只卖了一万七千块钱。这样一来,他们非但没赚到钱,还赔了三万多。把欠人家的帐一还,他们又开始两手空空了。万般无奈,打工的事又被提到了议事日程上来。
正当徐冬玲和熊志伟又准备南下打工的时候,却传来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听村长说,县政府引进外资,在县城东郊马上要建一个大型服装厂,是一个浙江的老板投资的。工厂马上要开始动工兴建了。
听到这个消息,熊志伟和徐冬玲高兴极了。他们想,这下可以在家门口找工作了,不用再背井离乡了,也不用操心家里的老人孩子没人管了。
果然,过了半个多月,工厂真的动工了。一年以后,工厂开始面向全县招工了,熊志伟应聘去当了修理工。徐冬玲本来也准备去应聘的,但熊志伟不同意。说他一个去就行了,他不想让老婆太辛苦,让她在家照顾老人和孩子。
由于熊志伟有工作经验,技术又过关,所以还当上了车间主任,一个月近四千的工资,虽然比他在外打工少一些,但在家乡这算是比较高的工资了,他很满足。每天他骑摩托车奔波于家和工厂之间,虽然早出晚归,有点辛苦,但这比起在外打工要好多了。
每天当熊志伟迎着朝霞去上班的时候,他的心里充满了希望,干起活儿来特别有劲儿。晚上,当他在村外远远地看到那袅袅的炊烟时,心里总是涌起一股暖流。他觉得这样的日子才是一个人应该真正拥有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