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国人是怎样开会的？多年来，在国内参加过不知其数会议的我，一直想身临其境地领略一下外国人的会风。前不久，终于有了这样一个机会，第一届东亚国际寓言研究会，2005年2月在韩国国学中央研究院召开。韩国人开会的形式和风格，既让我们有些不太适应，又使我们感到十分新鲜。韩国人开会的准备工作做得非常细致。早在距会议召开半年前，韩方就通知被邀请者，这次研讨会的主题是“寓言在人文学中的地位和在现代社会中应用的可能性”，请与会代表提交论文。通知明确要求，论文正文连同提要，控制在大16开纸四页以内，提前两个月寄到韩国，由韩方翻译成韩文和日文。离会议召开还有两个月，韩方寄来了正式邀请函，同时也寄来了会议日程。会议日程安排得非常详细，具体到每天几时几分，谁发言，谁主持，发言内容是什么，讨论内容是什么，会议地点在哪里，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会议报道那一天，中国寓言研究会的四位代表分两批飞抵韩国，我和另两位同行于韩国时间下午1时到达仁川机场，韩国寓言文学会早已派了两位研究生在那里等侯着，两位研究生告诉我们，中国的另一位代表下午5点半钟才能到达，韩国仁荷大学教授、韩国寓言文学会会长金泳先生已在仁川为大家准备了便餐，晚上，金泳教授和夫人，女儿设家宴为大家接风。金泳教授招待我们的“便餐”，可真是地地道道的便餐。他特意订座在一家名为“中国城”的中式餐馆里，桌上的主菜只有两大盘，一大盘是瘦肉、虾仁、粉条之类混合的大杂烩，一盘是油炸五花肉炖海参，其他的就是几个小碟子，分别装着水煮花生米、洋葱头、泡萝卜片和四川榨菜。只有热茶，没有酒水。也许是因为太饿了，我们都吃得很香，不一会儿，就把两大盘菜一扫而光，韩国泡菜也加了好几次。晚上的家宴，安排在金泳教授住宅楼下的韩式餐馆里，按照韩国的风俗，我们都脱掉鞋子，在一张长条桌的两侧席地而坐，招待我们的主菜就是一个：韩国包菜——一个大盘子里面装着一大叠生菜叶，一摞瘦肉片，一罐韩国热菜，几根大葱，还有生萝卜条等等，吃的时候，用生菜叶卷着这些东西吃。其他的配菜，和中午的差不多，也是几样小碟子。
会议期间的伙食更简单。从第二天的早餐到散会，自助餐“自助”到底。早餐是米饭、玉米羹，除了一个说不清是什么东西做成的热菜外，其余的就是两三种韩国泡菜。午餐和晚餐仍是米饭，热菜有两三个，其他的又都是韩国泡菜。吃惯了中国会议餐的我们根本咽不下去，但看韩国代表一个个吃得津津有味，我们也只好囫囵吞枣地野蛮装卸。
会议期间只有一次宴会，仍是自助餐，只是增加了两三个热菜和韩国清酒，东道主发表了祝酒词以后，大家各自取了饭菜，三五一桌，自酌自饮，没有人轮流敬酒。
我注意到，会议期间就餐，没有设一个包厢，没有一个人享受特殊待遇，既使是韩国学术界的泰斗们，也和大家一样排队就餐，吃完以后，和大家一样，自己把盘子交到厨房的窗台上。
研讨会的开幕式简单而又庄重。没有请一个官员，没有一大排人坐主席台，甚至连记者都没有看到。大会特邀韩国启明大学硕座教授、韩国比较文学泰斗赵东一作《寓言的时代的性格比较论》特别讲演。白发苍苍的赵教授在发言前和发言后，和代表们一样坐在听众席上。研讨会的小组讨论，是我有生以来看到的最为货真价实的“讨论”。讨论时间只有半天，按提交论文内容，分为“寓言在人文学的地位”、“寓言活用的可能性”、“寓言的范围的扩大”三个专题，三个小组。每个小组的八位发言代表，是两个月前就已排入会议日程表的；其他代表参加哪个小组讨论，由代表根据自己的兴趣选择。每位代表的发言时间限定为20分钟，不讲与大会主题无关的内容。每两位代表发言以后，用20分钟时间开展质疑讨论，参加会议的代表现场提问，发言人现场作答。参加质疑讨论者很涌跃，有的严肃认真，有的诙谐幽默，会场上常常爆发出会心的笑声。会议期间，没有人打手机，没有人来回走动，没有出出进进，没有人抽烟，更没有人交头接耳，大家全神贯注地一边听发言，一边看大会发给的发言材料。四个代表发言完和质疑讨论告一段落，安排有10分钟休息时间，休息室里有东亚寓言创作、研究成果和寓言影像资料展览，有饮料、糕点和水果，代表们便喝饮料，便看展览，便交谈，气氛轻松而又活泼。小息片刻后，接着讨论。我和同伴计算了一下，在这短短的半天时间里，每个小组发言和提问的代表约在20人左右，三个组大约有60人发了言或提了问。看得出，韩国人十分珍惜这样的交流机会，每一位代表都是带着问题来参与切磋的。
小组发言的主持工作也令人耳目一新。不像我们国内的会议那样，由一个人主持到底，或者一排人作陪衬，一个人主持。而是根据讨论内容，由与会学者分别主持。主持者先后换了两三拨，每拨两三人。代表发言时，主持人可以随时提问。讨论会的总结更与国内不同，先由几位代表作主题发言，发言后同样开展20分钟的质疑讨论。然后由各组主持人分别介绍小组讨论情况。介绍小组研讨情况也不搞一言堂，凡是当了主持人的，都得就代表讨论的某一个观点，作出归纳和介绍。在这里，没有“稻草人”似的主持人。最后，由东亚比较文化国际会议顾问金泰俊教授作闭幕词，大约只用了10分钟时间。按照国内的惯例，凡是到一个地方开会，总要请代表参观参观那里的风景名胜，风土人情。韩国没有这个规矩。这次讨论会中午结束，下午就散会。如果有谁还想在韩国逗留，一切费用就得由自己掏腰包了。
从会风看学风，从会风看民风。东亚国际寓言研究会只有一天半时间，我们从入韩国到出韩国，也不到100个小时，在这短短的时间里，韩国人务实、节俭和高效的作风，给我们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也给我们留下了许许多多思考……
韩国人是这样开会的。但是，韩国人值得我们学习的，不仅仅是他们如何开会。
2005年4月18日
载《人民日报》2006年6月27日旅人心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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