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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春杯”文学大赛
那终将逝去的青春
文/燕子
一
卧龙镇,是座落在牛山脚下的一个小镇。
卧龙镇原来并不叫卧龙,叫泥嘴。小镇依山傍水,风景秀丽,且与三国名人诸葛亮的躬耕之地“隆中”相临。
身为八零后的林秋燕十八岁之前,基本没离开过这个小镇。林家世代教书育人,到了林秋燕父亲这一代,也还出了两位教书先生。林秋燕的父亲在镇上一所职高教书,父亲的弟弟在镇上的重点初中当校长。林秋燕还在读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一调皮,班主任老师就略带讽刺的当着全班同学大声嚷嚷:人家林秋燕不怕哟,考不上重点初中有她爹,考不上高中有她爸爸,你们不好好读书就不行喽。
每当这时,全班同学就一阵哄笑。林秋燕心里那个恼火呀,真想上去揪住那女老师的衣领跟她打一架,但身单力薄又内向的林秋燕只敢在心里想想而已,打老师?量她也没这胆儿。
好在那个班主任只教了她一年,五年级开始,林秋燕就换了班主任。新换的班主任看林秋燕朗读课文声情并茂,便经常在有老师听课的课堂上点名让林秋燕带领大家朗读课文;林秋燕作文写得好,班主任便经常拿林秋燕的作文当范文读给同学们听。小学阶段的后两年,林秋燕的学习劲头也特别的足,学习成绩也很快从原来的中等生上升为优等生。
小学升初中那年,林秋燕去老师办公室查考试分数,现任班主任乐呵呵的跟她说:不错,比重点初中的录取分数线多了15分。
林秋燕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遇见了小学四年级的班主任,那个林秋燕最憎恨的女人竟也乐呵呵的问她:怎么样?考上了吗?
林秋燕得意的望着老师:谢谢老师的关心,我考上了。上镇一中,跟我爹没关系吧?
女老师当场愣住了,她大概没想到,时隔两年,这平时不言不语的小丫头居然还跟她记着仇呢。在女老师还没缓过神来的当儿,林秋燕大摇大摆的走出了小学校门。
只是,那个老师的第二句预言还真灵验了。林秋燕从初二下学期开始学习成绩严重下滑,特别是初三那一年,为了跟化学老师对抗,她几乎每次考试化学都是交白卷,还经常在化学试卷上写打油诗变着法的骂化学老师。年轻的化学老师拿她没法,甚至对她吼道:好,你明天到学校广播上去喊,就说你林秋燕昨天跟化学老师吵架,你吵赢了行吗?林秋燕也毫不示弱,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咦,老师,您的职业是专门跟学生比谁吵架吵得赢吗?瞬间,她看到化学老师的脸马上变成了猪肝色。
林秋燕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成一个考上重点初中的学习优秀的好孩子变成了这个样子。那时候,逃学也成了她的家常便饭,如果不是父亲盯得紧,她估计初中没读完便辍学了。
林秋燕其实从小就有当老师的愿望,她想,一个好老师,能阻止很多可能变坏的孩子,可一个不会洞察学生心理的老师,也许会毁了一个原本有着大好前途的好孩子。她就想当那个可以和学生们成为朋友的老师。于是,中考分数出来后,林秋燕对父亲说:爸,我想上师范。
林父摇摇头看着自己的问题女儿,生气的吼道:就你这点分?你哪儿也别想去,老老实实到职高给我待着!
林秋燕不服气的瞪着父亲:分数少了不是可以找关系吗?花点钱不就进去了。
林父点着女儿的头:上初中离老子这么近你就不好好学,还想到师范去读书?有本事自己考去呀?我算不得给你找关系。你娃子要是有本事,从职高里给我考大学考出去!
林秋燕不再言语,她知道父亲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但她心里却暗自发恨:考就考,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个大学嘛!
二
林秋燕极不情愿的上了职高。在选报专业的时候,林父对女儿说:你干脆上机电班吧,今年机电班我当班主任,在我眼皮子底下看你能淘气到哪儿去。
林秋燕双手作揖状:爸,算我求你了,机电班又要学数理化,我对理科本来就不感兴趣,您要我学这些,还不如直接让我辍学算了。
林父问道:那你想学啥子?
林秋燕想了想说:我喜欢文科,就学文秘吧。
林父摇头:今年学校不开设文秘班了。
林秋燕失望的皱了皱眉:真倒霉,连个喜欢的专业都没得。
林父想了想:要不这样,你去财会班,财会班不学物理化学,年年升学考试也是最容易考的专业。
林秋燕虽然也不喜欢打算盘那些与数字有关的东西,但还是机械的点了点头。她心想,只要不在父亲的眼皮子底下,不上机电班,上哪个班都无所谓。
林父心里也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女儿确实不喜欢数理化,上机电班虽在自己眼皮底下她不敢放肆,但恐怕也学不进去东西。财会班好,容易考学,最重要的,是财会班上大部分都是女生,这样的话,能很大程度的避免女儿早恋。
林父心里这样想着,却还是不间断的查女儿的岗,一有空就背着手,到财会班的窗户外面给女儿来个突然袭击。林秋燕到也还算老实,她知道父母都是极要面子的人,在这个自己从小长到大都待着的环境里,她不能给争强好胜的父母丢脸。她每天除了上课下课,就是回家吃饭睡觉,唯一的爱好,就是课间和同学一起打乒乓球。
和林秋燕一起打乒乓球的女孩子是她的同班同学周芳,外号“队长”。她俩还是初中同学。林秋燕初中时和队长吵过嘴,也打过架,但最终还是见不得离不得的好朋友。用队长的话说,她和林秋燕就是不打不相识的好朋友。
周末,队长和林秋燕在操场上打乒乓球正打得兴起时,旁边走来了个穿军装的男生,高高的个子,一副娃娃脸。队长亲热的叫对方:哥,你来啦!
这男生礼貌的点头微笑,操着浓重的河南腔:嗯,在寝室闲着没事,来看你们打球。
林秋燕鄙夷的瞟了一眼对方,她原本就讨厌整天没事就在财会班门前绕来绕去的预军专业的男生。这全校都知道,98财会盛产美女,预军专业的和尚娃子们,一到课间时分就总往财会班的门前堵着。班里那些稍有姿色的女孩子们,有好几个都被这些和尚们分别挑走了。也曾有人堵在楼梯口叫林秋燕的名字,还没来得及向她表达什么,就被她骂得狗血淋头。林秋燕是谁?教师子女,就算是骂了这些无事生非的和尚,他们也不敢把她怎么着。有一次,有个预军班的男生倒垃圾,不小心漏了点灰在98财会班的门口,那天恰逢林秋燕值日,她硬是嚷嚷着让那男生把倒在教室门口的灰给扫了起来。那男孩气得几次想破口大骂,却最终把到了嘴边的难听话给憋了回去。在她看来,这些和尚们没一个好东西。都是拿着父母的血汗钱到这里来玩心跳,三年时间一混完,就到部队上去再混个几年,出来就成了人模人样的“兵哥哥”。班里有些女生崇拜兵哥哥,趁老师不注意就往和尚堆里钻,林秋燕都觉得费解。用四十多岁的女班主任李老师常说的话,那叫作: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林秋燕只是不知道,与她几乎形影不离的好朋友队长,什么时候认了个和尚娃子当哥哥?还叫得那么亲热?难道队长也成了有缝的蛋?
这样想着,却见旁边那男生拿起放在隔壁球桌上的书看了看,从书里掉出一张贺卡,那是同学送给林秋燕的生日贺卡。男生蹲下来,拾起贺卡,很随意的翻了翻。
“喂!别乱翻我东西!”林秋燕皱着眉头。
男生一点也不恼怒,再顺手把卡片夹回书中。到是队长有点不高兴了,她来不及接林秋燕打过来的球,任那黄色的小圆球掉在地上,慢慢滚远。
“秋燕,他是我干哥哥,对人家客气点嘛。”队长顺势把球拍递给男生:“哥,给你打。”
这男生还真是厚脸皮,居然接过球拍就去捡球。趁男生捡球的当儿,林秋燕疑惑的看着队长:哪儿来的干哥哥,咋没听你说过?
“你不是说我打球技术提高了吗?这技术,就是跟他学的。”队长得意的。
“啥时候的事儿啊?”
“周末啊,你老爹每个周末把你关得死死的,我找不到球伴儿,就找他喽。”
“你个重色轻友的。” “哪儿撒,他只是我干哥,你可别想歪了。”
谈话间,男生已走过来,发了个旋风球,林秋燕一个不小心,没接住。她极不情愿的去捡球,心里想着,这不是暗算我吗,还没做好准备就发球,什么人哪这是。
几个回合下来,林秋燕居然没赢一个球。她生气的把球拍递给一旁等待的队长:给你,不玩了。
队长笑嘻嘻的接过球拍:怎么样,我说我哥技术高吧,你有空多跟他砌搓砌搓?
还没等林秋燕答话,对方接过了话茬:我说,你们还是不要经常跟我们这些男生在一起玩,特别是军班的男生,没几个好的,你们还是应该把功夫用在学习上。
林秋燕好奇了:你说不让我们跟军班的男生在一起玩?那你呢?
男生看着林秋燕:当然,也包括我。
林秋燕突然发现这男孩的眼睛真好看,大大的眼睛清彻透明,看不出一点杂质。她好久没有看过这么漂亮的眼睛了。
林秋燕打球时偶尔会遇到队长的干哥哥,但很少说话,顶多打几个回合就走了,她甚至从来不问对方叫什么名字。一方面是父亲管得严,另一方面,林秋燕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纯洁的男女关系,平白无故的认个哥哥,难道他们中间没有别的故事?林秋燕不愿多想,这是他们之间的事。
只是,经常听队长说起干哥哥的好,她居然偶尔会生出些念想,觉得自己要是能有这样的一个干哥哥就好了,但闪过这些念头后,就立即狠狠的骂自己神经病,尽想些不该想的。
三
林秋燕知道队长干哥哥名字的时候,差点笑喷了。
那天,队长风风火火的跑上楼,举着张折叠成心形的信纸,在靠在教室走廊上凭栏而眺的林秋燕眼前晃道:秋燕,有人给你写了封信,你看吗?
林秋燕把手伸出来:废话,既然是写给我的,哪能不看?谁来的信?是咱们初中同学?
队长摇摇头,连忙把信藏在身后。
林秋燕瞪着队长:故作什么神秘嘛?拿来我瞧瞧。
队长依然摇头:想看可以,得答应我个条件。
林秋燕不耐烦了:哪儿有那么多事儿,看封信还有这么多条条框框的。给就给,不给拉倒。
队长:写信的人说了,让你看完这封信后马上还给我,我得把信撕了。
林秋燕虽然很奇怪此人的举动,但为了满足好奇心,还是点头答应了。
队长把心形信纸递给了林秋燕,站在一旁笑眯眯的看着她。
好奇心迫使林秋燕迫不及待的拆开心形信纸,只见上面画了一幅简单的画:小河,杨柳,燕子。旁边附着一首小诗:
秋风吹拂小河边,
杨柳青青燕子飞。
你若如燕南北飞,
我愿化柳盼春归。
后面署名为:深爱你的人是我。
林秋燕还没来得及细想,信纸便被队长扯过去呼拉一声撕成碎片,瞬间便丢进了垃圾桶内。
“说,这是谁写的?”
“不好意思,无可奉告。”
“你这不是耍人吗?到底谁写的?”
“不是我不告诉你,人家真的不让我说。”
林秋燕心想,这不是故意捉弄人吗,哪有给人写了情书,还不故作神秘的?于是,林秋燕转身朝教室内走,给队长抛下一句话:那行,有本事捉弄我,有本事早上别让我到学校外面给你带牛肉面进来。
往往走读生的话在住读生眼里就是这么有份量,虽然那只是一碗牛肉面,却让吃不惯食堂稀饭的队长立马低下了头,她赶紧上前拉住林秋燕:唉呀,好了好了我跟你说是谁,但你得答应我,要装作不知道。要不然,他肯定要怪我。
林秋燕点头。
“唐继思。”
“啥?糖鸡屎?你给我正经点,啥鸡屎啊牛屎的,你当我三岁小孩儿?”
“啥子啊,人家叫唐继思!是唐朝的唐,继续的继,思念的思。”
林秋燕乐了:啊,怎么还有这么奇怪的名字啊。这糖鸡屎到底是谁啊?
“都跟你说了是唐继思,怎么还糖鸡屎糖鸡屎的叫人家。”
林秋燕捂着肚子:这,这有什么区别吗?我怎么觉得没区别呀。你说说看,这人是谁啊?
“你都跟人家打了很多次球了,还不知道人家名字,唐继思就是我干哥哥。”
“啊?怎么是他?你们,你们不是在谈吗?”林秋燕一头雾水。
“谈你个头,跟你说了那是我干哥哥而已,他看上的,是你。”队长的脸不自然的红了。
林秋燕不作声了,她默默的回到教室座位上,她曾经盼望着自己也有一个像他那样关心自己的朋友。她羡慕过队长,可她不曾想过,这样的好事,居然没打声招呼就幸运的降临在自己头上。林秋燕乐了,她内心一片窃喜。
林秋燕还是说话算话的,接下来的日子里,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只是,她更喜欢有事没事就拉着队长往乒乓球场跑,更注重自己的穿着打扮了;只是,她再次遇见队长那个有着奇怪名字的干哥哥时,心里总像有头小鹿在跑一样咚咚咚的跳个不停。
而唐继思,这个穿着军装的预军班的男生,一边像往常一样跟她们打着乒乓球,一边嘱咐她们别只顾着打球,要好好学习。偶尔,他会提醒她们别常跟军班的男孩来往,末了还加一句,当然,也包括我。
四
紧接着,寒假来了。等全校的学生们都放假回去过年的时候,林秋燕便经常从教师家属楼走出来散步,不知不觉停留在落满了积雪的乒乓球场,她的心,除了寂寞,还有一种滋味,叫做思念。
开学的前三天,林秋燕吃过午饭到街上去买东西,行至镇上邮局门口,突然心跳加速,她看到,她日思夜想的那个唐继思,就蹲在邮局门口朝她招手。
“你怎么来这么早?”林秋燕站在唐继思身边,眼睛却看着地上。
“放了一个假,在家闷得慌,想学校了。”
“哦。这个假,是怪长的。”林秋燕继续看着地上。
“有空吗?我们走走?”
林秋燕抬起头,看着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犹豫着。
“你们老师的孩子,一点也不自由。走,我带你到河堤上转转,那儿的风景好,很少去那儿转吧。”
林秋燕低着头,在距离唐继思五十米外的地方走着,唐继思倒也挺自觉,知道林秋燕怕什么,从街东走到街西,一句话也没跟林秋燕说,只是不时的回头看看她跟上了没有。
走过南街,便到了牛山脚下的河堤。正月十几的天空没有一丝温暖,太阳像幅画,只像征性的挂在天上。河堤上空无一人,对面的牛山也沉寂着。冷风嗖嗖的直灌进林秋燕的领口,林秋燕不禁打了个喷嚏。走在前面的唐继思四下看看无人,才又转身走到林秋燕身边,脱下身上的棉袄,往林秋燕身上披。
“不,太冷了,你自己穿。”
“我不冷,倒是你别着凉了。听话,快披上。”唐继思抓住林秋燕冰凉的小手,一只手把棉袄往林秋燕身上套。
林秋燕就那么哆嗦了一下,便不再挣扎。唐继思的棉袄上有一种淡淡的好闻的味道,像香水,却又不像。林秋燕满足的深呼吸,闻着这世上她觉得最好闻的味道。
唐继思牵着林秋燕的手,俩人默默的走了段路。
“那封信,我知道是你写的了。”林秋燕突然低声的说了句,她觉得,如果再继续装作不知道,那唐继思今天的约会她欣然前往,在他的眼中,她会不会就是一个随便的女孩?
“傻瓜,我早就知道你知道了。”唐继思笑了。
“队长告诉你了?”林秋燕问。
“不是,打那以后你看我的眼神不一样,我就知道你知道是我了。”
“为什么不署名?还要把信撕了?据说,第一封情书是最珍贵的。”
“我不是怕嘛。”
“怕啥子?”
“怕你把信交给你老爹,那我就惨了。”
林秋燕抬头看了眼唐继思,便低下头去,不再吭声。是的,林秋燕曾经做过这样在众学生眼中都觉得荒唐的事。那是初一上学期,她收到一个初三男生递给她的一封情书,后面署着这个男生的姓名。这是她第一次收到男生写来的情书。不安的林秋燕揣着那封信度过了一个星期,想着要怎样处理这封信。那时候,她一心想要做个好孩子,于是,便在周末回家时把这封情书亲手交给了父亲。次日,父亲拿着信找到了在学校当校长的秋燕的爹,于是周一,秋燕的爹再拿着信找到了这个写信的男生,听说,男生当时吓得给校长跪下了,最后还是挨了两脚。打那之后,全校的男生都不敢再招惹林秋燕了,知道她有一个当校长的爹,还知道她是个油盐不进没有七情六欲的女生。也是打那之后,林秋燕成了长辈们称赞的对象,她爹家的堂姐好几次找到林秋燕诉苦,说自己老爸动不动就拿这事来教训她,说,你看人家秋燕如何如何是个好孩子,收到情书直接上交给你大伯。
林秋燕后来才知道,原来她上初中时的光荣事迹,已经由原来的初中同学再传到了高中。唐继思这次给她写情书之前,是跟班上的那群和尚们打了赌,赌注就是谁敢给林秋燕写情书,大家就轮流给这个人买一个月的饭。结果,唐继思吃了一个月的免费粮食。当然,林秋燕此时要是知道这些,她是断断不会跟唐继思走到一起的。只可惜,当很久之后唐继思亲口把这个真相告诉林秋燕的时候,他俩已经坠入了情网,不能自拔。
五
那一年,牛山脚下的河堤,成了林秋燕和唐继思约会等待的场地;在牛山脚下的小树林里,林秋燕失去了初吻;牛山,成了他们频频约会的地方。虽然每次约会的时间就那么短短一小时,林秋燕便要匆匆赶回家中,可她还是不厌其烦的沉浸在这种情窦初开的快乐中。
“小时候,听大人们说,朱元璋皇帝曾经在这山上放过牛,所以取了个名叫牛山。”半山腰上,松树林立,白色的小花儿开遍了山坡,林秋燕和唐继思在花丛中背靠背而坐。
“开玩笑,朱元璋咋可能跑这儿来放牛呢?”唐继思摇摇头。
“一切皆有可能。小时候,我还经常偷偷带妹妹从学校跑出来爬牛山呢。那时候的小伙伴们都是大的拿根绳子往小的腰上一系,就这样上山的时候把小的拉上去,下山的时候再把小的拉下来。冬天,我们就到山上打雪仗,后来听说山脚下的松树林吊死了个孩子,从此便再也不敢来了。”林秋燕回想着童年那段偷爬牛山的快乐经历。
“如果不是偷跑出来谈恋爱,你估计很久没到过牛山了吧?”唐继思打趣道。
“那当然,十岁之前经常偷跑出来玩,十岁之后很少来了, 好几年了。感觉现在的牛山没小时候那么高了。”
“那是因为你长高了,而牛山却没有长啊。”唐继思刮着林秋燕的鼻子。
“是吗?那你说我要是越来越高,牛山就会越来越矮吗?”
“笨,你都几岁了,还想往哪儿长啊?女孩子十六岁,恐怕就已经开始不长个儿了吧。”
“那到是,我从初二开始就没长个儿了。”
唐继思突然搂紧林秋燕,沮丧的:燕子,我有个不好的消息要告诉你。
林秋燕心里一紧:咋了?出啥事儿了?
唐继思把头埋进林秋燕的怀里:我不读书了,要到郑州酒店当保安去,家里都联系好了。
林秋燕愣住了,泪水大颗大颗的从眼眶滑落:不,我不要你走。我不要你离开我。
唐继思哽咽道:对不起,燕子,我不想欺骗你。我家里穷,还欠了一屁股外债。我不能看着父母辛苦操劳,而自己却只顾着在学校里享受,我得去工作,去帮帮父母。
林秋燕绝望了,她从来没见过唐继思这么坚决的眼神,尽管,他眼里充满的是不舍。
“那,你会忘了我吗?”
“我忘记谁,也不会忘记你。我保证,等我工作稳定了,每两个月过来看你一次,行吗?”
“你说话算话?我们拉勾。”
“嗯,拉勾。”
那一天分手的时候,林秋燕心里特别的凄凉。他们在十字路口各走一边,这一别,就是一年。一年内,无论林秋燕再怎么打听,就是打听不到唐继思的消息,偶尔唐继思打来电话到学校小卖部,也不愿透露自己的地址。林秋燕又怕这早恋的消息传到父亲耳朵里,在小卖部接电话时也是小心翼翼,简单问候几声就挂了电话。
一年后,林秋燕收到了来自郑州的信件,打开信封,那好闻的似香水又不像香水的特有的味道扑鼻而来。林秋燕迫不及待的打开信封,泪水便也情不自禁的流了下来。
燕子:
想你。非常非常想。这一年,我过得非常不易,为了给家里还债,我暂时收起了儿女情长,怕影响你学习,便迟迟未敢透露我的地址给你,甚至连信都不敢给你去一封。实在太想你,就忍不住在你课间休息时间给你打个电话,却也是那么匆匆的几分钟。原谅我,燕子。实在不想连累你。前段时间,我写了首诗,寄给你看看,希望你能读懂我的心。
再见的缘
没有泪水,也没有太多的承诺
去年的我,跨出校门,各自走散
行色匆匆
我们走出五彩缤纷的路线
或许岁月改变了容颜
或许时光黯淡了从前
如果我们明年再次相见
你还会不会站在河堤
说,我们一起去牛山
没有挥手,也没有说声再见
去年的我们,在十字路口,各向一边
心事曲折
我们都走出很远很远
或许风雨吹皱了光艳的脸
或许挫折硬实了我们的肩
如果我们明年再相见
是否会面对夕阳并肩畅谈
从不后悔相聚.相爱的缘
爱你的人,于郑州。
林秋燕即欣喜又辛酸,她把信紧紧的捂在胸口,仿佛唐继思被她揽在怀中。林秋燕曾担心唐继思变心,担心他会看上酒店里腿长肉嫩的美女,担心他们的校园恋情随着唐继思的退学会天各一方。她没想到,唐继思把这份深深的思念埋藏在自己心底,为的就是不打扰她的学习。她多希望能马上见到唐继思,哪怕只是靠在他的肩头倾诉着她无尽的相思……
六
高三,到了要分班的时候。各个专业的学生,如果选择毕业后外出打工的,就留在原班,如果选择高考的,就把桌椅搬到新组建的高考班,重点培养。
林秋燕是一定要到高考班去的。考大学,不仅是父母寄予她的厚望,更是林秋燕圆教师梦的唯一出路。更何况,唐继思也不断来信让她好好读书,她林秋燕,就更不能辜负这些身边最重要的人的期望了。
如果事情一直这样发展下去,也许一年后的今天,林秋燕就成了某大学的高才生;也许四年后的今天,林秋燕就可以如愿以偿的为人师表了。
唐继思来信了,说自己因为工伤,休了一个月的长假。还把邻居家的电话号码告诉了林秋燕。
林秋燕趁父母不在家的时候,便给唐继思挂长途,俩人一煲电话粥就是大半个小时。每次都是唐继思在邻居家打电话时间久了觉得不好意思了才主动说挂了吧,下次再打。
这天,林秋燕的母亲去邮局交电话费,回来便拿着一大堆的通话清单喝道:这不可能!我们家的亲戚都在附近,怎么可能会往河南打电话。肯定是谁偷接了家里的电话线。
林父接过电话清单一看,上面一行行全部显示着河南的某个电话号,这个月的话费,比一年的话费都要多,难怪林母大呼小叫的了。林父也直嚷嚷着奇了怪了。
林秋燕心里暗自捏了把汗,她万万没想到这通话记录是可以从邮局查出来的。这可怎么办是好?不过父母既然怀疑是别人盗了自己家的电话线,那就让他们怀疑去吧。反正自己是万万不能承认的。
林父问道:燕子,你这个月有没给同学打过电话?
林秋燕:打过一次,给师范的晓雪打过。
林父:外地的呢?加区号的有没有?
林秋燕头摇得像拔浪鼓:没有,爸,我咋可能有外地的同学?
林父想想也是。在职高上学的学生中,大部分都是市区周边的乡镇上的孩子,没几个跨省的。
于是,林父又拿着清单再次奔向邮局。林秋燕看着父母为电话费突然增多的事来回往邮局跑着,心里很不是滋味,却又不敢大声的说是自己打的电话。
第二天中午,林秋燕放学回家吃过午饭。父母没有像往常那样收拾碗筷,而是双双来到客厅坐下,又叫来了林秋燕。
林父:燕子,你说老实话我们今天也不打你,你说,这电话是不是你打的?
林秋燕心里一咯噔,还是硬着头皮说:没有。我没打。
林母镇定的看着女儿:这长途电话的事,我基本上已经查出来了。你只要给我们说老实话,我们就不再追究你的责任。
林秋燕看着母亲,再望了望父亲,心里一犹豫,刚要承认,却又心想,这万一要是父母诈我的呢?不行,不能轻易就承认了。林秋燕又摇了摇头。, , SPAN>
这时,林父发脾气了:给你机会你不说,非要等老子发火是不是?你是不是给一个姓唐的娃子打的电话?
林秋燕当时就蒙了。
林母也用食指对着林秋燕的脑门戳:不成器的东西,不好好学习,你尽搞坏事。今儿的给我老实交待,你跟这姓唐的娃子是咋一回事。不老实说,今儿的非揍死你!
林秋燕一看这架势不对,立马低下头:好吧,我说,我跟唐继思,我们在谈朋友。
“啪”的一声,林父把茶几拍得哐当响:这娃子都辍学一年多了,你们是啥时候开始的?
“高一下学期。”林秋燕小声说。
“啪!”父亲一巴掌打在了林秋燕脸上:不成器的东西,叫你好好读书考个大学,你倒好,小小年纪倒学会谈恋爱了。
林秋燕捂着被父亲打红的脸:爸,学校谈恋爱的学生多了去了,我为啥子不能?再说了,我又没影响学习。
“你还敢犟嘴?”林父把胳膊高高扬起。
林秋燕急了:打打打,我从小到大你就只知道打。都上高中了你还动不动就打。你去问下这个学校的女生,有几个上高中了天天还在家挨打?
林父扬起的胳膊缓缓放了下来,继而凶道:你也知道你上高中了?你上高中了还这么不听话!你就是活一百岁,老子打你也是应该的。
林秋燕不再说话,她好不容易才逃过这一顿打。林父有句至理名言:不打不成才。每次林秋燕不听话挨了打,父亲总会拿这句话当挡箭牌。她这个易怒的父亲啊,对自己的学生那么和蔼可亲,却对不听话的女儿动不动就暴跳如雷。林秋燕总是在背地里埋怨父亲这辈子教好了别人的孩子,却教不好自己的孩子。她还给自己的早恋找了个振振有词的理由:从小感受不到家庭温暖的女孩子就是容易早恋。
当然,这句话她没敢说给父母听,如果说了,注定又是逃不过的一顿好打。林秋燕没这么蠢。
七
这段日子,林秋燕一直和父母冷战着。林家父母也没给过林秋燕好脸色。这天午饭时,兴许是林母觉得家里的气氛太怪异了,于是给林秋燕夹了块鱼说:多吃点,今年要是我们大姑娘考上了大学,你看我这脸上多有光呀。
林秋燕低头吃鱼,感激的看了母亲一眼。谁知父亲紧接着的一句话让她的心瞬间变得寒冷了起来:就凭她这个样子?想考大学简直是痴心妄想!
那顿饭,林秋燕没有吃完。
下午回到教室,林秋燕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桌子板凳从高考班挪回了原来的财会班。
林父知道这个事情的时候,赶紧来找女儿谈心。
“孩子,爸爸不是说你考不上,爸爸是在激将你。”
“爸,您要真关心我,就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性格。小时候我没有打妹妹,您偏说我打了,结果我顺势就给了妹妹一巴掌。这几年,我原本是想老老实实考大学,可您偏说我考不上。既然考不上,那我上这个高考班也没意思了。还不如回到财会班,毕业了跟大家一起出去打工算了,倒也如您所愿了。”
林父气得脸色铁青,愤然离去。林秋燕觉得奇怪,这次顶撞父亲,她已做好了挨打的思想准备,等来的却是父亲的拂袖而去。
下午放学的时候,林秋燕的班主任老师又找她谈了话,她最喜欢的英语老师也来找她谈话。都是直奔主题,让她回到高考班。这回,林秋燕说天也不回去了。留在原班准备毕业后出去打工的学生,要么是学习成绩非常差的,要么就是家里困难想为父母减轻负担的。林秋燕,这个倔强的孩子,在高考前三个月,毅然绝然的离开了高考班。从此,与高考无缘;从此,告别了她的教师梦。
也许是觉得自己做得太过分了,也许是还未放弃曾经的大学梦。在高考前夕,林秋燕从报纸上看到一则招启示,是县司法局组织的招收法律专业的学生,学习两年,学习结束后凡是可以考取律师资格证的,均可安排工作。林秋燕动了心,却又不好意思直接跟父母说。于是拿着报给找到父亲。
“爸,你看这个招生启示上面,落款人的名字跟您只差一个字。是不是认识的人?”
“我看看。”林父接过报纸:“林远志,襄阳县司法局,哟,这不是你大伯嘛。”
“真的认识?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么一个在司法局上班的大伯呀?”
“哦,你这个大伯跟我们是一个林家的,以前到过我们家,那时候你还小。”
“哦。”
“你问这干啥子?咋了,想去学法律?”林父的眼睛一亮。实际上,不管女儿再怎么调皮捣蛋,他总是想让女儿能多读点书,多学点知识。
“爸,你觉得我行吗?”林秋燕怯懦的问道。
“行, 咋不行?你不是喜欢文科不喜欢理科吗?这法律专业只用死记硬背就行了。你要是想读,我打电话给你问问。”
林秋燕点了点头。
林父照着报纸上面留的电话号码拔了过去。一拔通,对方还真就是自己家门兄弟。
“喂,昌子大哥吧?我是小伏。”
“哦,小伏呀,你好你好,好长时间都没联系了。”
“是的,这要不是看到报纸上你们的招生启示,都还找不到你电话。”
“哦,是的,这两天在报纸上招生。”
“是这样的,你侄女今年高中毕业,想到你们那去上学,你看,这有啥要求没得?”
“这样啊,学法律主要是文科要好,记性要好,能写会说。你看她有这方面的优势吧?”
“唉呀,你这侄女别的不行,就是作文写的好。她写的文章年年都还在《襄阳日报》上发表过。”
“那行,感兴趣就好。这样,你明天有空的话带她过来一趟,把她在报纸上发表的文章也带过来,这也是优先入学的一个依据。”
“好好好,那行,我们弟兄俩明天见面再聊。”
“行,就这样。”
挂了电话,林父对女儿说:看,你大伯那儿都说好了,你娃子想好,要学就得好好学。这律师只要是学好了,将来也是个很吃香的职业。
林秋燕沉默了会儿,点头:爸,我学。
第二天一大早,林父就拿着登有女儿散文的报纸,带着女儿坐上了6路车,一个小时后,又坐上了16路车,再经过半个小时的车程,就到了县司法局。久未谋面的林家大伯很热情,林秋燕听见父亲和他谈的是两年学费四万,可以先交三万,那最后一万块钱,第二年再交。林家大伯还许诺,只要林秋燕能考个律师资格证,毕业的时候保证把她分配到最起码是县级的司法机关。
父女俩满心欢喜的回来了,一家人一合计,决定第二天就把学费给人家送去,好早点落实林秋燕上学的事情。
第二天一大早,林家父母带着女儿坐6路车来到位于襄樊四中旁边的建设银行,取了三万块钱现金放在手提包内。一万块钱放在林母的布包里,一万块钱放在林秋燕的小包里,还有一万块,则装进林父的口袋内。那个时期,襄樊的治安远不如现在,随处都可遇见小偷。林秋燕生平还第一次见过这么多钱,和父母三人行提着小包走在大马路上,还紧张得前后左右不停的瞄,生怕一不小心拎在手中的包就被人给抢跑了。
看着父母把血汗钱一一清点给林家大伯,林秋燕的心放回了肚子里,这一次,她顺顺利利的不用通过高考就能上这么好的专业,而且还遇到了自家人。她仿佛看到了她那远大的前程。
八
第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除了林家的人,就是唐继思。林秋燕拿着钱到镇上的小商店里给唐继思挂了个长途,唐继思不是一向都很关心她的学习吗,她要把这个好消息第一个告诉他。
“我要上大学了,祝贺我吧。”
“怎么,你又返回高考班了?” “才不是呢,好马不吃回头草,我要学两年法律,两年后,如果可以考取律师资格证的话,我就可以分配到司法单位上班啦。”
“不是吧?有这样的事?你确定不是遇到骗子了?”
“才不是呢,我大伯是司法局的,这次的事就是他负责的,我听他亲口对我爸说的。而且,昨天我爸妈把学费都给我交了。”
“燕子,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呀,没想好我神经得让我爸妈把钱给人家送去呀。对了,你伤好了吗?”
“早好了,唉,我最近准备去广东打工去。原本想着等你毕业了我们一起去,没想到……”
“你不开心吗?”
“不是,我只是担心。唉,算了,不说了,电话费贵。这个星期六,我去找你。下午两点,老地方,不见不散。”
“好的,等你。再见。”
“嗯。再见。”
放下电话,林秋燕心里一阵狂喜,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唐继思了。
星期六,吃过午饭,林秋燕和父母说去同学家里一起做英语作业,便一溜烟的跑出了校门。沿着草湖小路,她快乐的像只刚放出笼子的小鸟,一路走一路哼着歌。
才刚过一点,林秋燕远远就看到坐在河堤上那熟悉的身影。她快乐的飞奔过去,看着手腕上父亲给她新买的手表说:呀,还以为我先到呢,又被你抢先了。
唐继思站起来,拉着林秋燕看着,看得她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暖暖的阳光照射着她红扑扑的脸蛋,鹅黄色的衬衣更衬托出她的娇媚。
“真好看。”唐继思有些情不自禁了。
“走了啦,被人看见不好。”林秋燕拉他走向牛山脚下的松树林里。
俩人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了下来。唐继思开始说话了。
“燕子,如果,我希望你跟我一起出去打工,你愿意跟我走吗?”
“啊?这,这——”林秋燕张大了嘴巴。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觉得吃惊。”
“你不是一直鼓励我考大学吗?怎么现在——”
“我是鼓励你上大学,可你如果读的是中文系,或者别的专业,我一定不阻止你。法律,不适合你。”
“为什么?”
“你想想看,那些律师都是能说会道的,你虽然文科好,但你太内向,不适合学法律。我是不想看到你父母为了你白花那么多钱,到头来你啥也没学好。”
“可是,法律都是些条条框框,我只要把法律条款背熟了,就可以用上了呀。”
“你呀,真是幼稚。哪儿有那么容易的。一个好律师,跟自己的性格有很大的关系。我看你这方面就不行。”
“你就对我这么没信心?”
“还有,你看电视上那些律师替别人辩护,经常会受到对方一帮人的威胁,有时候甚至会危及自己和家人的生命,就算是你能学好,我也不想将来我们结了婚,还时时刻刻在担惊受怕中生活着。我想要的,只是很平常普通的百姓生活。你懂吗?”
“……”
“我觉得,你最好的选择,就是让父母把学费赶紧要回来,现在补救还来得及。晚了,就真浪费了。”
“可是,可是我想读书。”
“如果你真想读书,再回高考班考学我都赞成。”
“那多丢人,我才不要回去。”
唐继思站起身,折断一根松树枝,在上面一根一根的拔掉松针。林秋燕低着头,沉浸在唐继思刚才的言语中。
唐继思把拔好的松树枝递到林秋燕面前:“这上面,是我家新装的电话号码。我下个月6号出门,你要是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
林秋燕看到,那松树枝从上到下都被一排一排的拔得只余下几根松针,从上往下数去,刚好是七个数字。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新的号码。
“如果,如果我坚持去读法律,你会怎样?”
“我来之前,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你得相信我是为你好。如果你不听,我们也只能相信缘分了。不过我有感觉,也许我们会越走越远。”
“为什么这样说?等我毕业了,有了工作,你也可以到襄樊来找份工作啊?我们还是可以在一起的。”
“也许吧,不过,两年前的今天你都已经选择了放弃我们的爱情,两年后,我真的不敢往下想。”
“怎么,你怀疑我对你的感情?”
“算了,不说了,你出来时间不能太长,免得被发现。还是早点回去吧。”
“那你呢?”
“不知道,我去找队长玩会儿吧。”
“你对队长,有感情吗?”
“不知道,也许没有你,我会选择她。回去吧,太晚了。”
唐继思慢慢的向松林外走去,林秋燕手里拿着那根松树枝,看着唐继思渐行渐远的背影,猛然间,她感觉即将失去整个世界。
“站住!你给我站住!”林秋燕一边追上前,一边大声喝道。
唐继思停下,背景伫立在风中,五秒钟后,他转过身来。
林秋燕飞奔到唐继思身边,猛扑在他的怀里,双手环绕着他的腰:“我跟你出去打工。我不上学了。我不许你去找队长。”
唐继思抚摸着她的头,上扬的嘴角闪过一丝得意的微笑。他此行的目的,达到了。林秋燕,这个在他看来智商几乎为零的笨丫头,就像孙悟空一样,永远也翻不过他的五指山。可他,居然想不通自己怎么会发狂似的爱上了这么一个笨得像白痴的丫头。
纵然唐继思此刻闪现了些许对林秋燕以及她父母的愧疚,那也只是一瞬间的,倾刻便被胜利的喜悦占了上风。
九
林家,正掀起一场轩然大波。林家父母铁青的脸上可以读出他们此刻恨不得一棍子闷死眼前这个出尔反尔拿他们的血汗钱开玩笑的混帐女儿。
“这学校,不是你自己从报纸上找来的,自己说要上的吗?”林父气得手直发抖。
“对不起,我开始没想清楚,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怕把这几万块钱糟蹋了,你们赶紧去把钱要回来吧。”
“你可是亲眼看着我们把钱送到人家手里的,你以为这钱就这么好要啊。你真是想气死我们啊!”林母用食指指着林秋燕。
“反正我又没去读过一天书,为什么不好要?再说,你们不还是没去要吧?”林秋燕嘟哝着。
“你给我听着,这书你读也得读,不读,也得读。钱我们不退了。”林父下了最后通碟。
“爸,您为啥非要逼我读书?把钱要回来留着给老二读书不行吗?她学习成绩那么好,又喜欢读书,你们让她读就行了,干嘛非要我读?”林秋燕急了。
“你,你这个混帐东西,今儿的非打死你!”林父说着就去找棍子。
这次林秋燕没有像往常那样坐以待毙,而是夺门而逃。
林秋燕坐车赶到襄樊唐继思的小叔在那烧锅炉的单位的时候,唐继思正准备出门返回河南家中。
“带我走吧,去哪儿都行。”林秋燕慌张的说。
“你,你真想好了?”唐继思想到过这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是的,我想好了。”
“那好,只要你不后悔就行。”
两个人走到人民广场准备坐车的时候,眼尖的林秋燕突然看到父亲火急火燎的身影。她拉着唐继思赶紧返回躲进唐小步的单位。
半个小时后,这俩人才坐上从襄樊开往黄渠河的车。又过了一个多小时,俩人在黄渠河桥头下了车。
“走过这个桥,就到了河南。”
“嗯,我从来没出过襄樊市,没想到一出,就出省了。”
“到我们家没有车,要步行三个多小时,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什么话,既然跟你走了,你走哪,我就到哪,你走多远,我就跟着你走多远。”
没走多远,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唐继思牵着林秋燕的手,在夜色中赶了近四个小时的路程。这一天,是林秋燕第一次出远门,也是她第一次步行走这么远的路。
令林秋燕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临近中午时分,两辆警车呼啸而至。直接停在唐继思家的场子里。唐父唐母早上起早去种地还没回来。
林秋燕看到父亲和几个身穿制服的民警从车上下来,顿时慌了神。她立马跑进房间,把房间门反锁了起来。
父亲带民警走了进来,指着唐继思对民警说:就是他!
唐继思第一次和林父面对面站着,说了声:叔叔好。
林父没理会他。一个高头较大的民警厉声问他:你叫唐继思?
唐继思答:是的。
民警又问:你知不知道你涉嫌拐骗罪?
唐继思小声道:是她自己要跟我来的,不信你们问她。(当然,这句的音量只有林父和民警听得到)
民警再问:那她人呢?
唐继思指了指林秋燕藏身的房间。
林秋燕听到父亲在外面猛敲门,叫她出去。她却在里面大叫:我不回去,我就是不回去!
外面的民警喊道:快开门,不开门我踹门来的!
林秋燕没办法了,叫道:你们让唐继思跟我说话,他让我回去,我就回去,他不让我回,我死也不回去!
半晌,她听到唐继思唯唯诺诺的说道:燕子,你把门打开,跟你爸回去吧。
林秋燕的心顿时瓦凉瓦凉的,她一字一顿道:唐继思,你不要我了吗?你不让我跟你出去打工了吗?
又过了半晌,唐继思才说道:燕子,听话,你现在回去,等你过了十八岁生日,我看谁敢来找我要人!
这一天,林秋燕距离十八岁生日还有四个月零三天。
林秋燕绝望的开了门,在打开门的一刹那,林父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这哪儿还是他一天前离家出走的女儿?她身上穿着的衣服,水红的衬衣褪了色,绿色的半截裤子上打了个补丁。
林秋燕从家里跑出来时并未带换洗衣服,这些衣服,还是唐继思姐姐以前的旧衣服。
林父大吼道:你衣服呢?
林秋燕转身进屋:你们等会,我换衣服。
等门再次打开的时候,林秋燕穿着前一天自己穿来的光鲜亮丽的黄衬衣,那件唐继思说好看的衬衣。这个时候,得到邻居消息的唐父唐母也赶了回来。
怕林秋燕逃跑,随行的个高子民警抓住她的胳膊说:走,跟我们回家。
林秋燕倔强的耍开他的手,像被小日本抓住即将赶赴刑场的共产党员一样说道:我自己会走!
唐父唐母和唐继思站在一排目送着林秋燕离去,三人一句话也没有。林秋燕伤心透了,在即将上车的那一刻,她转过身,恨恨的对唐继思说道:姓唐的,你会后悔的!
此时,唐家门前被看热闹的村民围得水泄不通。林秋燕感觉自己体验了一回逃犯被抓的滋味。她没想到,父亲竟有如此大的砝码,为了追回她,不惜一切代价。
警车上,高个子民警试图劝说林秋燕:姑娘,你看这是啥人家,贫困潦倒的家庭,你这不是自己往火坑里跳么?回去一定要好好读书,可别再这么傻了。
林秋燕狠狠的瞪了那民警一眼,吼到:要求你管?
林父紧跟着喝道:哪有你这样说话的,这是你表叔知不知道?
林秋燕不再作声了,她想不到她还有这么个不认识的能在关键时刻帮上她父亲大忙的公安机关的亲戚。
十
林父的喉结上长了个疙瘩,红红的,看着很吓人。林母告诉林秋燕:这都是那两天你爸为了找你又热又累,急出来的。
林秋燕心里闪过一丝愧疚。
在家休息了两天,林父看林秋燕的心情好像平静了些,便要求她去上课。
“不去了,毕业直接拿毕业证算了,我不上了。”
“去吧,没人说你,我对你们班主任说你出去玩了几天。”
林秋燕又去上课了,班主任和代课老师还像以往那样对待她,同学们中除了几个林秋燕的死党知道点内幕,谁也没有跟她提起过这几天发生过的事情。
林秋燕又像往常一样开始了正常的学习生活。只是,她心里仍憎恨着唐继思为什么在关键时刻不帮她一起跟民警对抗到底,却甘愿拱手把自己相让。直到很久以后林秋燕才明白,原来,那天只要唐继思说是他让林秋燕去的,他就也会被警察带走了,因为那个时候,唐继思已经十九岁,是个成人,而林秋燕却不满十八,从法律角度上来讲,唐继思,的确触范了刑法。好在他是个聪明人,死活咬定林秋燕是自己跑来的,而林秋燕拼死不回家那一幕,也印证了事实。
很久以后的某天,林父对女儿说:那天,只要他说是他带你回去的,你表叔就会抓他。我们就是去抓他的。没想到你这个蠢东西,把所有的事都揽在自己头上。
林秋燕从队长那里听到,唐继思在林秋燕回家后的第三天,一个人到了广东。时值毕业季节,不是高考班的学生被分批分批的输送到广东打工去了。第一批同学临走的时候,林秋燕在学校广播站播音,当手里拿着一张张离别时候的点歌单,听着一曲曲《离别的车站》《祝你一路顺风》《我的未来不是梦》时,她的眼中泛起了点点泪花。她想,那个离她远去的人,还好吗?
促成林秋燕南下打工的事,是她那些珍藏了整个高中时期的千纸鹤。她把那些纸鹤和他写给她的信,以及他送给她的两张相片藏在她房间里的一个小柜子里,外面专门挡了个洋娃娃。她以为父母永远不会发现她的秘密。可是她错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父母爱上了搜查她的房间、偷看她的日记本,这两样工作。
那天中午林秋燕放学回家,看家父母把几百封信和几百只千纸鹤以及那两张照片扔在客厅的地板上。
母亲冷冷的说:我只问你,你还要跟他来往吗?
林秋燕摇头:妈,从那天开始我就决定不跟他来往了。
林母道:好,那这些东西就把它销毁吧。是你亲自动手,还是我替你动手?
林秋燕赶紧护住那堆在她看来,属于一切青春记忆的东西:妈,我求你,这些东西我留着做个纪念,行吗?
林母:不行。既然不来往了,留着它也没用。
林秋燕:妈妈,只要你把这些东西留下来,我保证这辈子都不跟他来往,我也不出去打工了,你们让我考大学,读法律,都行。我说话算话,再也不骗您了。
林母面无表情的:不行。人说话你不听,鬼说话你倒是信。这些东西,绝对不能留。
林秋燕跪在地上用双手揽住这些千纸鹤和信件,可还是被一边的父亲拉起来,而母亲,却拿来个大木盆把它们装走。
“妈,我求你,求你们别毁了它!”林秋燕挣扎着,却被父亲一把推进了房间,继而反锁了门。
林秋燕在房间内哭得肝肠寸断,她断断续续听到母亲撕纸的声音,听到用菜刀砍碎照片的声音,听到厕所的水流得哗哗的声音。她知道,她装满所有回忆的初恋,被人给毁了。
林秋燕三天没跟父母说一句话,这三天,在家从不做家务的她,自己洗衣服,自己拿碗盛饭,吃完饭自己洗自己的碗。林家父母看到这一切,恨恨的说:不得了了,还长大了,出息了不成?
第四天,林秋燕站在父母面前,冷冷的说:我要出去打工。
“不行!”林父拍打着桌子。
“行不行不是你们说了算。你们要是放我出去打工,我就跟学校的队伍一起走,你们要是不让我出去,等我过了十八岁生日,就自己一个人出去。”
林父扬起了巴掌,林秋燕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冷冷的盯着父亲扬起的巴掌。
林父又缓缓的把巴掌放下,他知道,从这以后,他的这套不打不成才的家法,在女儿面前,再也起不了任何作用了。
第五天,吃饭的时候。林父对女儿说:想出去打工可以,给你个锻炼的机会。但是我有两条要求。
林秋燕放下碗,望着父亲。
林父继续道:第一,你不准再跟那个姓唐的小子来往。第二,外面待不习惯了,必须先回家来。
林秋燕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家里的座机响了。林秋燕站起来走到父母房间去接电话,林家父母紧跟其后。林秋燕突然希望这电话是唐继思打的,而她的父母,恰恰就怕这样的事。事实上,从知道有唐继思这个人存在之后,林家就已经换过一次电话号码。
“喂?”
“喂,林秋燕吗,我是高伟。”
“哦,高伟呀,你们出去打工还习惯吗?”
“唉呀,学校给我们介绍的工作都是到流水线上的,累得半死。我和李俊涛来了三天就跳槽了,在一家电子厂当主管,我们这儿现在需要两名文员,我看你跟队长作文写得好,挺合适,想介绍你们到这边来上班。”
“是吧,那工资咋样啊?”
“包吃住,一个月一千块。”
“这么好啊。那行,我跟我爸商量下,你等哈儿啊。”
林秋燕手握着话筒,对旁边的父亲说:是我们班第一批出去打工的高伟,他现在在一家电子厂当主管,想介绍我跟队长过去当文员,包吃住一个月一千块呢。
林父伸出手:把电话给我,我问下他具体情况。
林秋燕顺从的把话筒递给了父亲。
林父:喂,高伟啊,嗯,你说,你那个厂在哪个位置?
高伟:就在东莞市内。
林父:具体地址在哪?你们厂是生产啥子的?
高伟:这个,具体地址我也不太清楚,我才来,一会问下老员工。这个厂,就是做电子的。
林父:做的哪种电子?用在啥东西上的?是成品还是半成品?
高伟:嗯,嗯,这个我一会了解下,我们才刚来的。不过林老师你放心,林秋燕过来了工资月薪一千,包吃包住的,比跟学校一起去要好多了。
林父:我们先商量下吧,就这样,再见。
挂断了电话,林秋燕用期待的眼神看着父亲:爸,怎么样,可以吧?工资这么高。去了就是文员。
林父摇摇头:说你头脑简单,你不信。他绝对是搞传销的。
林秋燕张大了嘴:啊?不会吧。你咋知道的。
林父:什么主管连自己工厂具体位置都不知道在哪儿?连厂里生产啥零件都不晓得的?明显的骗子。
林秋燕:不会吧,要不,再问问他?
林父:你莫晓打这个主意了,看你这么容易相信别人,我还真担心你出门被骗。要不,你不去打工了,再复读一年,明年考个大学?
林秋燕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爸你得说话算数。你说的,让我去打工的。我不去高伟那儿就是了。
林父无奈的摇摇头,这个倔强得没心没肺的女儿啊,一直是他心头的一块大石头,让他整天提心吊胆,却又拿她没办法。
十一
林秋燕如愿以偿的跟着二十几个同学一起,由老师领着来到了东莞市一个叫做黄江的镇上,进了一家电子厂。
这家电子厂有两个分公司。林秋燕他们一排站得整整齐齐的等待着两家分公司的车间负责人挑选员工。
一个小巧玲珑的女人盯着他们问:你们中间,有视力是1.5的吗?
林秋燕和另外两个女生举起了手。
那女人用手指点着:你,你,还有你,跟我走。
林秋燕和那两个女生站了出来。她看了看站在队伍中间的队长,队长眼睛近视。两个人互相交换了下眼神,却不敢说话。
林秋燕很不情愿的拖着密码箱和另外两名女生跟着那个小个儿女人走了。
大概走了十分钟,就到了分厂。林秋燕在走进分厂大门的那一刻,小声的问道:以后,我们不跟那几个同学在一起上班吗?
小个子女人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细跟的高跟鞋把地板踩得咚咚直响。
林秋燕瞅见了工厂旁边有个小卖部,小卖部的柜台上放着公用电话。
“对不起,我能先打个电话吗?”
“行,打完快点进来。我办公室在一楼。”小个子女人不耐烦的看了林秋燕一眼,径直朝办公室走去。
另两名同学也跟着林秋燕朝小卖部走去。从来没出过门的她们,经过这两天一夜的折腾,估计也都想给家里打个电话报平安了。
“老板,打个电话。”
“打吧。”
林秋燕抱着电话机,像看到了救星一般,迫切的拔通了家里的座机。接电话的是林秋燕的母亲。
“妈——”刚喊了一个“妈”字,林秋燕便泣不成声。
电话那端的林母慌了神:“出啥事了,娃子,你莫哭,你好好跟妈说。”
“妈,呜呜,我没跟队长分到一个厂,我想跟她到一起,呜呜——”
“那你跟王老师说,送你们去的王老师呢?”
“王老师把我们送到了就走了。我找不到他。”
“那你现在跟哪几个同学一个厂?”
“李兰,郑小洁。”
“娃子,你莫哭,你晚上先到厂里住着。我让你爸给老师打电话,让他们回来的时候把你带回来。咱不到外面打工了,啊。”
“不!”林秋燕听妈妈这么一说,顿时恐惧起来:“妈你莫担心,我先适应段时间再看。”
“好,娃子,不习惯了就回来啊。妈不指望你挣那几个钱。”
“好。那我挂了。”
林秋燕挂了电话,止不住的大哭。旁边的李兰和郑小洁电话也不打了,都在旁边安慰林秋燕:莫哭了,你不还有我们作伴嘛。
也许是等的不耐烦了,那小个子女人从公司走了出来。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一回事?”
“呜呜,我想到刚才那个厂。”
“为什么?我们二厂工资比一厂的高哦。你可想清楚了。”
“嗯,我就想到一厂,我好朋友在那个厂,我想跟她到一起,呜呜。”
可能是从来还没见过这阵势,那小个子女人点点头说:好吧,你到我办公室来稍等一会儿,等我安排好她们俩,就把你送回去。
“谢谢!”林秋燕破涕为笑。
回到一厂的时候,新来的同学都已经安排好宿舍了,管理人员也都下班了。队长见林秋燕又转来了,也开心得很。
“晚上,你就跟我睡吧,明天早上我陪你去找经理说去。”
“可是不知道他们得要我吧。要是那个厂出来,这个厂又不要我,我可就惨了。”
“不会的,他们只是不想要太多男生,我们女生抢手着呢,别担心。”
那一晚,林秋燕和队长相依而眠,从未出过家门的她们,也睡得特别不安稳。半夜,林秋燕好像听到了上铺郭海兰的抽泣声。她的眼泪也悄悄的流了下来。
第二天一大早,队长拉着林秋燕找到二楼的办公室,等候着那天去学校招生的那位经理的到来。
胖胖的台湾经理来了,一眼就认出了这两个新来的小姑娘。他笑眯眯的看着她俩“你们,有什么事吗?”
“闵经理,我同学林秋燕昨天被二厂挑去了,她想到咱们一厂,今天特地来找您。”队长抢先说到。
“哦?为什么想到一厂?二厂工资可比一厂高哦?”
“不为什么,我就是想到一厂,我觉得您是个和蔼可亲的经理,就想到一厂上班。”
“是嘛,那好,一厂欢迎你!” 队长和林秋燕相视一笑。一旁的一个穿红色工衣的短发女人看着林秋燕,问道:你还没分配工作是吗?
“是的。”林秋燕点头。
“你会电脑吗?”短发女人又问。
“会,我会五笔打字。”林秋燕赶紧说。
“哦,那你说白杨树的杨字用五笔怎么打?”
“杨字用五笔,打SN就是杨。”
“嗯,还真会。”女人扭头冲经理说道:“闵总,我这儿还差一个品检,这个人我要了。”
后来,林秋燕才知道原来自己误打误撞竟成了品管部的一员。品管,就是质检。她的工作,就是专门抽检原材料以及插件拉上的质量的。
她有了自己的师傅,专门教她怎么识别电子元件,怎么区分合格品与不合格品。
这样的日子虽然工作时间很长,却很开心。
只是,林秋燕很快就把这份工作给丢了。那是因为,她又见到了唐继思。
那天一大早,当保安的同学李军辉就跑到车间去叫她:秋燕,快到门口去,你看谁来了。
林秋燕正埋头检查一大堆的电阻:谁呀,除了你们几个,我又不认识谁。我这儿正忙呢。
李军辉:快下来一会,不然你可要后悔的。真的是有人来看你了。
一边的林秋燕的师傅发话了:下去吧,这儿我顶着。快去快回就是了。
林秋燕放下手中的活儿,跟着李军辉下楼:谁个来了啊?也不说清楚,你这人,真烦。
李军辉乐呵呵的往外跑。
走到保安室,林秋燕往里一瞧,这才愣住了,里面,唐继思正笑嘻嘻的看着她。
林秋燕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却想起之前的事又恨恨的盯着他:你来干什么?
唐继思拉住林秋燕的手:还生气呢?我等这一天,等很久了。
唐继思把林秋燕拉出保安室:为了跟踪你的行踪,我一直跟队长保持着联系呢。
林秋燕嗔怪的嚷道:谁让你跟踪了?你不是不要我了吗?
唐继思:我求之不得呢,哪敢不要?那不是非常时期吗?你爸好端端的整几名警察去,你又没满十八岁,我要是在那个时候不让你走,不是要被抓去坐牢了。你忍心看你心爱的人去坐牢呀?
十二
唐继思在东莞待了一个星期没找到厂,几乎所有的工厂都只招女员工。林秋燕找品管部的女主管帮忙把唐继思招进去当品管,却也没达成心愿。
唐继思说,他出来这段时间一直待在汕头澄海。说在澄海,一个月八百块钱的文员工作大把的。根本不用像林秋燕这么辛苦。
林秋燕递交了辞职书,谎称说要回家复读。品管部主管挺支持她的想法。在办辞职手续的时候,一位台湾籍的主管的女上司冲林秋燕嚷道:还读书你早说呀,要是早说了就把你安排到流水线上去。跑到品管部,还专门找个师傅教你?你这是占着茅坑不拉屎!
临行前,短发女主管送给林秋燕一串玛瑙手链,说是相遇一场,留个纪念。林秋燕心虚的接过了礼物。心想,这事以后要是有同学传到女主管耳朵里了,不知她会怎么骂她呢!
唐继思在确定林秋燕要辞职后,就以给林秋燕找住处和工厂为名提前到了澄海。临行前,他交待了林秋燕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坐哪一班车才能到达澄海。
坐长途客车到达澄海的那天,已是夜里一点。林秋燕在车一进站的时候就看到唐继思骑着三轮车追着客车跑进了车站。
这个夜里,林秋燕坐在三轮车上,看着眼前的风景从城市换到了乡村,像废墟般的澄海乡村让她的心里咯噔噔直跳。她开始有些后悔离开了东莞,离开了她那朝夕相处的同学们,和温和的女上司。
三轮车大概走了二十来分钟,终于到了。眼前的简易木板房让林秋燕心凉了个透顶,难道,这就是以后的栖居地?
唐继思大概看出了林秋燕的心思。安慰道:我回来晚了,以前的工厂又招到人了。只能先租个房子住下来。等过两天我们找到了工作,就搬到厂里宿舍住。
林秋燕没说什么。跟着唐继思进了屋。眼前的一幕,让林秋燕感动了。
简陋的出租屋里,虽不足十平方,却用挂历纸的反面贴满了整个墙壁,墙壁上用黄色的胶带粘着醒目的几个大字:燕子,欢迎回家!I LOVE YOU!
林秋燕的眼眶湿润了,她就是这么一个有着丰富表情的容易被感动的小女生。
这一夜,他们偷食了禁果。小小的出租屋内,充满了少男少女甜蜜的欢笑。他们甚至忘记了明天该去怎么生活。
第二天一大早,房东就敲开了出租屋的门:喂,你说今天付房租,我来收租了。
唐继思尴尬的抓抓脑袋:燕子,我——
林秋燕明白了一切,问房东:多少钱?
房东:一个月一百块。可以按月收。
林秋燕从密码箱里拿出钱包,从仅有的几张百元大钞中抽出一张递给了房东。
房东接过钱,满意的出门了。
唐继思不好意思的看着林秋燕:燕子,对不起,为去东莞找你,我把积蓄全花光了,现在又丢了工作。
林秋燕笑了:什么对不起啊,从今天开始,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只要你对我好,我就是跟着你吃苦受累也愿意。
唐继思搂着林秋燕:你放心,这辈子,我保证不会有第二个男人比我对你更好。
林秋燕就满足的靠在唐继思的怀里。
唐继思倒也说话算话,打这天起,唐继思就承包了所有的家务活儿,包括给林秋燕洗里里外外的换洗衣服。
两天后,唐继思找到了一份开自动注塑机的工作。是个小厂,厂里只有两台机,三个工人。唐继思跟瘦小的穿着打扮像农民一样的男老板求情,让林秋燕也试下开自动机的工作。男老板轻蔑的看了林秋燕一眼摇摇头,看眼前这个身势单薄的弱女子,哪有力气开自动机呢。唐继思说的那个包吃包住的月薪八百的文员工作到也不是没有。那个上市的玩具公司,基本每年只招两次工,而且,只是招的普工,管理人员基本上都是内部提拔的或在汕头人才市场公开招聘的。唐继思带林秋燕到那家玩具厂的厂门口看过。漂亮的办公楼和厂房划分为两个片区,像园林式的厂区让人看了就有一种赏心悦目的感觉。只是,林秋燕,她只能望而却步了,问门口的保安啥时候招工,那保安面无表情的摇头说不知道。
令唐继思兴奋的事情,是厂里的高个子女工人因老家有事请了一个月长假,老板临时找不到工人的情况下,才答应让林秋燕试试。
林秋燕看着高大的注塑机内,铁疙瘩样的模具一张一合的样子,感到一阵恐惧。唐继思就安慰她:别怕,这个很好学,不用怎么操作,你只用修剪料机,料用完了负责上上料就行了。林秋燕只好硬着头皮点点头。
注塑机的操作是很简单,却要不停的重复着开机关机的动作,林秋燕操作的这台机,是台半自动机。模具打开了,林秋燕就打开注塑机的门去拿出成型的塑料制品,再关上门,然后用手把塑料制品上多余的一点料机给修剪掉。有时候林秋燕想,哪天要是一不小心被里面的模具把手给挤成肉饼了,那也是她自找的。注塑机的料用完了,唐继思在的时候会扛一麻袋料帮她上上去,要是唐继思不在身边,她就得自己扛起一麻袋料往料斗里上。一麻袋料,少说也有六七十斤吧,出身自书香门第之家的林秋燕柔弱的双肩何时承受过这样的重量。
开注塑机的工作分为六个小时一个班,林秋燕他们经常上连班,连上两个班12个小时,林秋燕曾经连上过三个班。只有吃饭的时候才稍微休息那么十几分钟的时间。刚开始那段时间,料机把林秋燕的手划了很多道口子,她伸出手给唐继思看,唐继思开始还捧着她的手吹吹,林秋燕抱怨的次数多了,唐继思便伸出自己同样划了许多道口子的手掌说:你看,我的比你划的还要多还要深呢。林秋燕经常一个人站在注塑机前上班,看着车间墙上挂着的时钟,一边猜想这个时候队长她们都在做些什么。林秋燕上夜班的时候,经常是一边想着东莞的同学们,一边像机器人似的不停重复着开机关机修剪料机的动作,不知不觉的,脸上便挂满了泪痕。唐继思有时和林秋燕上对班,有时在另一个车间开着另一台注塑机,林秋燕满脸泪痕的工作状态,唐继思便永远的错过了。
有一天,唐继思对林秋燕说,昨天老板问他,你女朋友家是不是很有钱哪?唐继思问老板怎么知道这些,老板便摇摇头说,你看她上班时那一副头去腰不来的样子,慢腾腾的。林秋燕血往上涌,她恼怒的告诉唐继思,自己已经尽了全力了,老板凭什么这样说她。唐继思敲敲林秋燕的头,鼓励她再忍耐一点,等那个大型玩具厂招工了,就可以逃离这个苦海了。
林秋燕到底还是逃离了,但她没想到,自己刚离了虎口,又入狼窝。
一个月后,那个高个子女人又回来了,林秋燕自然没了工作。唐继思第二天就帮她联系了一个在小厂糊纸盒的工作。那个小厂离唐继思那个厂较远,唐继思又专门去买了地摊上那种二十块钱一床的被子给林秋燕带上。头一天晚上,林秋燕糊纸盒加班到凌晨零点。回宿舍睡觉时,居然发现阴暗潮湿的宿舍里根本就没有床,全部是打地铺。林秋燕硬着头皮把自己的被子铺在地上,更要命的是,正当林秋燕准备上“床”睡觉时,突然发现离她的铺不远处的墙角,一只癞蛤蟆正肆无忌惮的望着她笑。林秋燕不敢叫,她怕别人笑话她,却又不敢睡觉。她蜷缩成一团,盯着那只望着她看的癞蛤蟆,直至它一蹦一跳的出了林秋燕的视线。又累又怕的林秋燕缩成一团,在她那张地铺上睡着了。半睡半醒之间,她听见拍打宿舍门的声音。有老员工起来开了门,便有年轻的,轻佻的声音传来:哟,听说来了个小姑娘,我来看看长得漂亮不漂亮?那老员工嚷嚷道,都半夜三更的,看什么看,要看明天再看。关了门,林秋燕小声问睡在自己身边的老员工,刚才那女的是谁啊?老员工嘟哝道,前面的鸡婆。啊?鸡婆怎么会跑到我们厂来了?老员工打了个哈欠说道:你新来的,不知道啊,我们老板前面开工厂,后面那一排就是鸡窝,鸡婆们经常过来窜门。你长这么漂亮,咋也跑这鬼地方上班来了,唉,得当点心。林秋燕的睡意顿时全给吓跑了,她睁着眼睛躺在地板上,盼着天亮。
好不容易天亮了,她悄悄把自己本来不多的几件行李收拾好,又不敢直接跑出去,一方面是自己不认识路,另一方面是怕老板晓得她有逃跑动机,扣下她不让她走。中午的时候,唐继思来了,给林秋燕送昨天忘记带来的换洗衣服。林秋燕提着行李让唐继思带她快点出厂,唐继思满脸的不解,刚来,怎么又要走?那这两天的工不白干了?再说了,人家介绍的老乡说干的好一个月也有六七百块呢。林秋燕板着脸:你快带我离开,出去我再给你说怎么回事。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唐继思还想说什么,却见林秋燕逃也似的往外跑。唐继思只得把行李夹在自行车后面追赶着前面的林秋燕。
唐继思说,唉算了吧,我就是个穷人家的穷小子,你跟着我注定是要吃苦受累的,要是这点苦都吃不了,我看我们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还不如你早点回家享你的大小姐清福去。林秋燕火了,她想不通这跟吃不吃得了苦有什么关系。在她眼里,她差点就被打进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了,你唐继思凭什么说我吃不了苦?我要吃不了苦,早在跟你回河南老家那一趟,就不跟你了。我要吃不了苦,就不会放弃学业跟你出来打工。你以为我不知道打工是要吃多少苦受多少累的呀,你以为我打工就只是为了体验体验生活这么简单呀。林秋燕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直说到唐继思一把将其抱住,流着泪说对不起,我不该让心爱的人受这份罪。
唐继思继续在小型的注塑机厂继续上他的班,林秋燕白天则骑着自行车到那个大型玩具厂前面去观察看有没有贴招工启示。实在等不急了,她就骑自行车跑一个多小时到汕头市内的人才市场去找工作。进人才市场填一份求职简历就要三块钱。林秋燕为了省这三块钱,早上不吃饭,不坐两块钱就能到达的公交车,硬是把这钱给省下来买表格填。由于没有工作经验又长着一副看起来像初中生的娃娃脸,林秋燕这几趟下来,算是白跑了。就当她几乎绝望之时,她终于等到了大型玩具厂招普工的机会。
这一次,林秋燕如愿以偿的成为了这个玩具公司的一名流水线上的普工。她是多么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机会。可由于长期以来在家中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林秋燕总是跟不上流水线上的计件工们。拉长为了不让林秋燕拖全拉的后腿,让她去旁边拣次品。一个月下来,别人一个月上六十几个班发了六百多块钱的工资,林秋燕一个月同样上六十几个班,才发了三百多块钱。发工资的那天,林秋燕难过的一个人躲在厕所里哭了。
唐继思告诉她,从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爬起来。林秋燕咬着牙度过了那段遭人嘲笑和白眼的日子。三个月后,恰逢电子车间招拉长,林秋燕连夜写了一封自荐信,称自己曾经在东莞某电子厂当过品管,而且懂电脑。人事主管问她:认识色环电阻吗?林秋燕点头。人事主管再问:220欧姆是哪几种颜色?林秋燕答道:红红橙。人事主管点头说道:不错,不过鉴于你没当过拉长,还是从助拉做起吧。虽然是个小小的助拉,也就是流水线上拉长的助手。林秋燕也高兴的跳了起来。七个月后,林秋燕再次被提拔为拉长。
此时的林秋燕再也不满足于拉长这个职位,她每次从人事部的办公楼经过,总在心中暗想,总有一天,我也要到这幢漂亮的办公楼里办公。
林秋燕虽然在这个朝思暮想的大型玩具公司上班,却在每天晚上下班后踩着自行车居住在唐继思那个小厂里分的铁皮棚里。纵然是个小小的铁皮棚,也是唐继思费了很多心思才让老板答应让他搬进去的。不过在林秋燕心里,只要是有唐继思的地方,再小的窝,也温暖着她的心。
林秋燕偶尔还会打电话回去,父母早在她离开东莞的第二个月就知道了她的情况。孩子大了,翅膀硬了,林父林母虽不再厉声指责女儿,但每逢唐继思让林秋燕打电话回家跟父母商谈他俩的婚事时,林家父母就坚守阵地:如果你跟他结婚,就再也不要进我们林家的门,从此我们划清界线。更多的时候,林父还会不间断的给女儿写信,劝女儿明白大道理,不是爸爸妈妈嫌贫爱富,而是唐继思这个孩子,本就不是一个值得托付终生的善良之辈。林秋燕看信,读信,读完后,就将父亲的信悄悄放在办公桌抽屉内,从未让唐继思知道过这些。
林秋燕和唐继思的小日子仍然过得很甜蜜。他们一起吃五毛钱的糊辣汤,吃五毛钱一个的大馒头,偶尔加餐就吃五块钱一碗的鱼粥,他们一起在地摊上挑五块钱一件的衣服,在对方身上比划来比划去。虽然,林秋燕出门之前从来没过过这样的苦日子。她在上小学的时候,就知道巧克力,娃哈哈,太阳神的味道,她在上初中的时候,吃的零食是蜂蜜花生,是快餐面,她在上高中的时候,经常下了晚自习就能吃到妈妈做的肉丝粉条汤外加一个荷包蛋。但林秋燕从来都没觉得家里的日子比外面的甜蜜。
直到有一天,她拿了工资唐继思让她帮他家里还帐;她用自己的钱在沙县小吃吃一碗三块钱的水饺,唐继思因为觉得吃不饱,没有吃糊辣汤和大馒头划算而和她吵;她想吃厂门口小摊上三块钱一个的炸鸡腿,唐继思还要限制她半个月内最多只能买一个……林秋燕开始思索父亲的来信,去思索这样的生活有没有未来。那个时候,林秋燕每月的工资已经升至一千出头,而她,还时常不能用自己挣来的钱买这些在唐继思看来奢侈的零食。
彻底让她动了分手念头的,是有次在菜市场买菜,林秋燕想买牛肉丸,而唐继思坚持只买大白菜,俩人发生了争执。林秋燕像往常一样耍起小姐脾气,骑着自己车一个人先走,骑了两下发现还在下雨,怕步行的唐继思淋雨却又不愿意下车求合的林秋燕,索性把带来的雨伞从自行车上扔下来。自己骑着车扬长而去。恰恰这一幕,被来来往往的行人所看到,捡起雨伞的唐继思觉得一个男人的颜面尽失,怒气冲冲地走回厂里要找林秋燕算帐。林秋燕早早把铁皮房的门关上,从里面上了插销,她想等着唐继思像往常一样在外面敲门哄她,跟她说对不起。可等来的是他拿着雨伞在门上猛敲,大声地嚷道让她滚蛋!林秋燕愣住了,她开大了房间内录音机的音量来摭住唐继思更难听的话语。外面有三两个工人在劝唐继思,而那个“滚”字却越来越清晰的震荡着林秋燕的耳膜。
林秋燕心想,我放弃了一切跟你来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陌生城市,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流浪生活,可你居然会为了这么个小事当着众人的面让我滚。还好我现在有自己的工作,公司也有宿舍。如果我还是一无所有,是不是真的有天会沦落到连回家的路费都没有的街头的流浪女?
第二天,林秋燕便在自己的公司里申请了个宿舍,拥有了一张床位的林秋燕心里特别踏实。她想,从今以后,再也没人敢随便让我滚了。
十三
一年后,林秋燕再次从拉长的职位升至制造部的核算员,负责计件制员工的工资核算工作。又过了半年,人事部门把核算员的职位划分到人事部门,林秋燕顺顺当当的成了人事部门的一员,走进了梦寐以求的办公楼。
这个时候的唐继思已经被林秋燕托关系找进了这个大型的玩具公司,当了注塑车间的一名粉料杂工。唐继思倒也争气,几个月的功夫,就当上了模具仓库的仓库管理员。按说两个人的工资都不少了,可他们还是经常为了吃顿好的争得面红耳赤。他们在外面租了间民房,林秋燕还是保留着她的宿舍,经常找各种理由留在公司宿舍里住。此时的林秋燕,已经不是那个离了唐继思就活不了的没头脑的傻孩子了,她有了自己的想法。
这一年,唐继思已经二十三岁了,河南农村的孩子大多早婚。家里的父母也开始催促着他们早点结婚。唐继思每隔三两天就要催林秋燕一次,而林秋燕总是找各种理由搪塞。一方面,是父母的确不同意,另一方面,是她居然一想到要跟唐继思结婚,就没来由的害怕。两个热恋多年的男女,到了有一方一旦提起婚姻就没来由的恐惧的时候,这样的爱情还能维持多久?林秋燕知道此刻的自己不是恐婚,而是这些年的接触,让她开始从心底否定一个人。从学校三年到外出打工五年,他们整整相恋了八年。如果说一个女人要用八年的时间去认清一个男人,那么这八年的代价,是不是付出得太惨重了些?
林家父母却认为,只要没搭上婚姻,这样的代价就还可以收拾。他们比女儿早了七年认清楚一个人,却没能在七年前把沉睡中的女儿唤醒。他们死撑着阻止女儿的婚姻,就是希望有那么一天,沉睡中的女儿会突然一觉醒来。
林秋燕醒了,她开始和公司新来的同事打情骂俏,她开始把出租屋里所有属于她的东西都搬回了公司宿舍,她终于很镇定很认真的在一个清晨,坐在唐继思的单车后面,轻轻的说:我们,分手吧。
林秋燕从来不轻言分手,即使在唐继思让她滚蛋的时候。可八年后的一句分手,却如晴天霹雳般震得唐继思缓不过劲来。这个沉浸在努力挣钱结婚生子的梦中的大男孩,突然被震得不知所措。他求林秋燕,我有什么错,我改,我以后再也不阻止你买你想吃的鸡腿,我再也不和你吵架了,你忘了吗,我们都喜欢下雨天,我们曾说过以后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就叫唐雨林,你忘记了吗?你不要唐雨林了吗?这个你亲口告诉我的名字?
林秋燕能说的,只有对不起。她想说,她找到救命稻草了,她可以离开大海了,她要走了。唐继思没想到的,是这个白痴女孩一旦绝情起来,居然是八头牛都拉不回来的。
一个月后,公司里各种关于林秋燕的谣言四起。有人说她嫌贫爱富,找了个有钱的男朋友就抛弃了共患难八年的男友;有人说她水性扬花,像这种女人随便哪个男人都可以上;有人说她机关算尽,连深爱自己的男人也可以算计。直到有一天,林秋燕听见唐继思对他的部门经理说道:经理,给我升一级吧,你不知道我女朋友嫌弃我职位低,都已经不要我了。
林秋燕醒了,不管她嫌贫爱富也好,她水性扬花也罢,她机关算尽也行,在这谣言四起的有着U型高楼的公司,林秋燕跳出了四角天空。她跟着另一个男人在平安夜的夜晚平生第一次走进了基督教堂,跟着主说:阿门。听男人说,相信我,我会给你一辈子的幸福!
林秋燕觉得,能在这样一个时刻,一个全世界的人都鄙视她的时刻,有一个还想着要给你一辈子幸福的男人,会不会,就真的找到了幸福?
十年后的平安夜,林秋燕在家乡跟一群文友朗诵诗歌的时候,收到了老公的短信:老婆:平安夜快乐!感谢这十年,有你陪我一起度过,给我幸福快乐的生活。爱你的老公。
林秋燕满足的笑了。
十四
牛山。
林秋燕拉着五岁的女儿站在山脚下。此是的牛山已没了山下的松林,没了郁郁葱葱的树木,也没了以往的巍峨。林秋燕感叹着,不知道是自己长高了,还是牛山变矮的缘故,竟再也找不到山的感觉。
旁边的女儿摇着她的手:妈妈,为什么姥姥家又叫卧龙,又叫泥嘴呢?
林秋燕环顾四周,看着河堤下新修的宽敞公路,看着公路边路标上立着的凤凰温泉的招牌,看着古色古香的路边建筑。此时的卧龙镇,俨然一派旅游区的新景象,再也不是那个被人们叫做泥巴嘴的陈旧小镇了。她告诉女儿:卧龙是这个地方的大名,泥嘴是它的小名呢。
女儿满意的点点头,扯着林秋燕向远处指:妈妈,带我去凤凰山泡温泉嘛。这个皇帝放过牛的牛山一点都不好看,也没有牛。
林秋燕抚摸着女儿的头,拉着她的宝贝走下河堤,坐上了开往凤凰山的免费班车。心中默念:再见了,不,永不再见了,牛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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