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春杯”文学大赛
文/燕子
一 半夜响起的手机铃声
那夜。
他和她各自怀抱着一个宝贝酣然入睡。这是一个四口之家,六岁的大女儿性格文静、温顺,三岁半的小女儿活泼好动略显调皮。这个家,俨然一个慈父,一个严母。小女儿调皮的时候,她总是唱黑脸,他唱红脸。于是,小女儿晚上睡觉时总要把身边的位置留给他,而她则是躺在床上和大女儿拼拼音抑或口算加减法,直到大女儿入睡——这是一个连睡觉时间也要利用给孩子温习功课的母亲。
一米八的床,却让这大大小小四个人儿睡着觉得挤,于是,这四个人习惯性的横着睡,用她的话讲:排蒜瓣。小女儿搂着他的脖子,睡梦中猛一踢腿,再一个巴掌抬起来打在他的脸上,嘴里嚷着:打死你!他被火辣辣的疼醒,看着继续做梦的小女儿,轻声问道:你打谁啊?小女儿闭着眼睛回答:打姐姐。他抬起头,稍稍欠着身子看了看小女儿旁边的她和大女儿,母女俩正相拥而眠,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他给她们盖好被子,刚要入睡。放在床头充电的他的手机响了。她翻了个身,他连忙拿着手机蹑手蹑脚的光着脚板走出了房间。她坐了起来,隐约听见他说:初二是吗?星期一?哦,好,那我应该有空。
十分钟后,他推门进来。她早已躺下。装作刚睡醒迷糊的样子问他:谁啊?他:我四爹。说改改的孩子过周岁生日,请我们回去。她:哦,这么晚打电话。他:还不到十一点,是我们睡得早。四爹说改改打电话回家,哭着说从结婚到现在娘屋没有一个人去看她。
改改,是他四爹家的四女儿。当年四爹想要个儿子,却一口气生了四个女儿,二女儿和三女儿相继送人了,这第四个女儿生下来,就取了个小名叫“改改”,本意是要招来儿子的,却没想到,儿子的确是招来了,却改变了女儿的一生。
二 如此婚姻
四爹家四个女儿一个儿子。留在自家的两个女儿和送人的两个女儿都只读了个初中毕业,儿子是个大学生。改改十七岁那年,经他介绍进了一家工厂当普工。那时,他和她都还在那家工厂做管理。那时的改改,胖乎乎的眯着眼不爱说话,休息时就爱去他和她在公司的宿舍,手里拿着遥控器盯着电视一看就是一天。他工作忙,待在办公室的时间要比在宿舍的时间长,她就和堂妹改改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关心关心小姑子的工作和生活情况,时间久了,改改也会嫂子长嫂子短的叫她。
改改十九岁那年的某天,突然害羞的告诉他们,说家里打来电话让其回去相亲。她张大嘴巴惊讶的看着他:这么小回去相亲?他摇头:我四爹爱操心。大姑娘的婆家就是四爹给找的,一个村的。这个二女婿又是一个村的,而且两家相距不到五百米远。改改笑眯眯的说:我爹说了,女婿都找到一个村里,将来没人敢欺负。她听了,再次摇头,不懂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心甘情愿的被父母推着跳进火坑。十九岁的年龄,正是享受青春年华的大好时光,怎堪嫁作他人妇?
改改辞职回家了。这个胖胖的还不懂得打扮自己的小姑娘回家相亲去了。没了改改的陪伴,她反而有些不习惯了。
一年后,再次见到改改,这小丫头已经做妈妈了。听说,相亲后不足一月,两家就办了喜事,再不久,改改怀孕,十月怀胎,产下一子。怀里抱着粉嫩婴儿的改改,俨然没有了一年前的稚气,长发凌乱,脸和手都冻得红肿,趿着拖鞋,在满屋子的乡亲面前无所顾忌的掀开衣服给孩子喂奶。
她坐到改改身边,问:改改,孩子的爸爸对你好吗?改改的笑有些不自然。她突然后悔自己冒冒失失问出这么一句话来。也许,她只是想知道这桩被父母安排的婚姻到底给小姑子带来幸福了吗?但看着小姑子的脸,她找到了答案。是啊,干嘛要问这么幼稚的问题,男方对改改好不好,改改都更改不了已为人妻,为人母的事实。何必给人添堵呢?改改说:婆婆不好,坐月子时我想吃排骨汤,婆婆就说我好吃懒做。她皱眉:那你老公呢?也不说说他妈?改改摇头,叹口气:他挺孝顺,只听他妈的。他妈说一,他向来不说二。
她没有再问下去了。知道小姑子过得并不如意,她也难过。再后来,她从亲戚那里听到改改的消息,说她过得非常不好,婆婆经常故意挑刺,稍不如意便会遭老公毒打。
三 网络情缘
改改跑了。是不知道第几次被老公暴打时从家里逃跑的。家里人以为改改想不开,在村头的小河边找了一夜,捞了一夜。
第三天,改改打通了他的电话:哥,我在你公司门口。
改改又上班了,在原来的工厂,和他在一起。他的她,已经带着孩子回到了家乡。他打电话告诉她:改改来了,在我这儿,除了四爹,家里任何人都不知道,你也不要跟他们讲。她问:改改好吗?他叹气:说是一辈子不回去了,如果婆家人知道她在这儿,她就会再换另一个地方,所以,不能让他们知道改改在哪儿。末了,他再叹一口气:唉,四爹把改改给害惨了。
她想说,难道,在你四爹眼里,姑娘的命就这么贱?贱到要把亲生骨肉送人?贱到要用女儿一生的幸福来换自己的不被欺负?但她没说出口,她也有两个女儿,他把他们的女儿当作宝,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飞了。她不说,是因为她知道他的好,她很知足。
她去他那探亲时,见到了改改。这次改改梳着整齐的马尾辫,穿着整齐的工装,没有一点邋遢的样子。她们聊起孩子,改改说:想啊,咋不想孩子,可是只能想,想也没办法,死也不回那个家。
改改从公司走的时候,跟他也是不辞而别。他是在改改坐上长途大巴后收到的短信:哥哥,我走了,去福建。放心,我很好,你别担心我,别跟我爹说。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当初走投无路时想要投奔他的堂妹,居然跟他不辞而别。他打电话问道:你一个人吗?改改沉默许久说了声:两个,还有新交的男朋友。他再问:哪儿的?改改:跟我们一个县城的,我在网上认识的。他顿时着急上火,这个改改,太不让人省心了,这头的事还没解决,另一桩麻烦事就惹出来了。他让改改自己打电话通知了他四爹。四爹默认了。他这个当哥的就再也无语了。
改改十九岁结婚时尚未到法定年龄,自然拿不了结婚证,既然没拿结婚证,就更用不着拿离婚证了。于是,改改和这个男网友,顺理成章的走到了一起。
家里的亲戚原本是不知道改改再婚的消息,却阴差阳错的被男方的亲戚请了他的亲妹夫去摄像,妹夫回来告诉他们:今天结婚的新娘子,好像改改。他问:是像,还是就是?妹夫说:化了妆,开始我觉得像,后来在人群中我看到了改改的亲弟弟阿宝,于是问阿宝新娘子是不是改改,阿宝说,不知道。我又问阿宝怎么来了,阿宝居然说是瞎逛着玩就走到这儿来了。这谎撒得也太假了吧。
他们终于确定结婚的新娘就是改改。于是,就成了亲戚们之间公开的秘密。有人说:改改心也太狠了,放着家里的孩子不管,居然再婚,也不回来看孩子一眼。
只有她知道,女人的狠心,还不是被逼无奈之举。那个有家不能回的改改,那个没有一丝人情味的家,那个伊呀学语的孩子,何偿不是改改一辈子的痛?女人只有在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才会让别人看到她的狠心。所谓狠,只是被伤痛覆盖了千千万万次而已。
她说:改改这名字,根本就不该这样取。这下可好,还真应了那个“改”字。他反驳:哪有,改子改子,四爹只是想要个儿子。她苦笑,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天意?只是苦了改改这孩子。
四 女人是男人的脸面
改改坐第二次月子的时候,亲人们一个都没有去。因为在同一个村子,四爹怕前任亲家知道后到家里闹事,就封锁了整个消息。直到孩子满周岁前夕,改改打电话给自己的亲爹哭诉:从小在外婆家长大,爹不疼,娘不爱,从这回结婚到生孩子,娘家人连个影子都见不着,这次孩子周岁,如果爹还当自己是亲闺女,就把娘家人都叫来……于是,就有了半夜响起的手机铃声。
周一清晨,他不到七点就从家里出发去堂妹家,她留在家里送女儿上学。一整天,她都在想:改改现在的老公对她好吗?婆婆对她好吗?改改自己选择的生活会幸福吗?她曾不止一次的为改改祈祷过,希望命运之神能眷顾着她。
中午,她打电话给他,他忙着说:等会再打,孩子抓周呢,我在拍照。她听到话筒那头热闹的声音。吃过午饭,她再打电话给他,他说:刚吃过饭,在一起聊天呢。她听到话筒那头亲人爽朗的笑声。她其实很想问他:改改好吗?却最终忍着,听到笑声一片,她有些欣慰。
晚上,他回来。安顿好两个女儿,他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对她说:改改这次,算是找了个好人家,大家都可以放心了。她问:是家境殷实吗?他说:倒不全是。家庭条件不错,最主要的,是新妹夫长得高大帅气,为人处事也很客气。她再问:改改呢?好吗?新妹夫对改改好吗?他说:我没问,但改改变了。人精神了,洋气了,和以前整个人不一样了。不同的倒是改改的几个姐姐,生了孩子后土里土气的,整个一农村大妈形象,改改现在看起来比几个姐姐漂亮多了,也会打扮多了。最后,他说:改改这是为了自己的幸福,敢爱敢恨哪!
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为改改。看着抱着女儿左一口右一口亲着的他,她问:改改现在跟我比呢?他想了想:比你洋气些。她再问:你觉得你跟现在这个堂妹夫比呢?他不假思索的说:我比他差一些。她感叹道:常说男人就是女人的第二次生命,女人就是男人的脸面。看这个女人光鲜不光鲜,就知道她男人对她好不好了。真是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啊。
冲凉的时候她一直在想,这段时间为了孩子上小学的事情,一直忙个不停,素有“淘宝迷”之称的她现在淘回来的也无非是一些小学一年级的学习资料;她成天挖空心思的变着法儿给孩子做喜欢吃的饭菜;利用中午和晚上的时间让孩子做习题,教她学拼音……她周一到周五的生活里全是孩子,周六周日才得以空闲去理理自己的小店生意。
她忘了她的美容产品放美容院已经两三个月没去用了,她忘了她的洗头卡正沉沦在家中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她忘了上一次逛商场是什么时间了,她忘了上一次和朋友聚会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她忘了说要修改的那个中篇小说已经有多少天没看过了,她忘了上一次跟他甜言蜜语装萌扮嫩是哪个年代的事情了,她忘了除了孩子,她还有他,还有自己。
她知道,虽说男人对女人的好很重要,但让自己成为一名光鲜靓丽的女人,对男人来讲更加重要。朋友曾对她说:多给家人鼓励和温暖,别小看,很重要!
她,终于又像重生般满怀希望的憧憬着自己的未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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