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70年代,我仅几岁。我所在的村庄毗邻城区,南面有一口水塘,横平竖直,好象有五、六个球场那么大。四周是平坦宽阔的空地,全村人吃水的那口井,也在水塘边。在夏日,当夜幕降临,水塘四周成为村人纳凉消暑的胜地,也成为孩子们玩乐的天堂。东端是村里的稻场,一望平畴。收获季节,村民在稻场热火朝天地打稻、晒麦、选种……稻场也是村里开会、放电影的绝佳之处。我在这里观赏了今生最早的几场电影。
自我有记忆以来,门前长有香椿树、槐树、榆树。村里榆树、槐树较多,房前屋后,路旁,边边角角,随处可见。在春天,爷爷会默默地摘下香椿,步行到城里卖掉,给家里换回一点零用钱,有时也会呵呵笑着做一次凉拌香椿,让家人美美地享用。我喜清淡平和,厌恶香椿浓烈的味道,可香椿总让我想起早已去世的爷爷。爷爷老实、本分,做得一手好饭菜,会很多手艺,对人有求必应,不思回报,也不会讨好村干部,不会偷奸耍滑,只知道勤扒苦做。勤勤恳恳了一辈子,也吃亏受罪了一辈子。可家境刚刚富裕,村人交口夸赞,终于能够享点福时,爷爷却因病而离开了这个世界。我清晰地记得,那个冬天,阴晦、凄冷,寒冬腊月,快过年了,爷爷溘然长逝。那时,奶奶连声悲叹:“真是苦命人。苦了一辈子,临走连个年也过不去……”父亲悄悄地躲在厨房里掩面垂泪,痛哭失声,叔叔们也两眼红红。之后,随着年岁的增长,随着对世态人情的洞察,随着对人生感悟的加深,我才慢慢体悟到爷爷的一生是怎样的悲苦,也才渐渐懂得为何爷爷去世时,父亲那样伤痛难抑。
我家在村庄的北端,不知在哪一年,房后修了一条笔直的土路,连接着村外。土路好象是沙土铺成,干爽、平坦,雨后,踩上去,没有满脚的泥泞,土路两旁是挺拔昂扬的杉树,前后一览无余。从这里出村,只需行走几分钟。说不清为什么,走在这条土路上,我总感觉意气风发,激情澎湃。
上世纪80年代中期,工业发展了,工厂如雨后的春笋,不知何时何故,爷爷的香椿树消失了,村里的树也越来越少。南端的大水塘,也不知为何,水不再清澈,水质变得混浊、肮脏,隐隐散发出一丝丝的恶臭,村人早已不在塘边乘凉消夏,村里用上了自来水,塘边的那口水井也基本废弃。笔直的沙土路不知不觉地消失了,尚不高大的杉树被砍伐了,稻场没有了,工厂的住宅楼拔地而起,通往村外的路九曲回肠,再要出村,本来几分钟的路程,变得长达近二十分钟。
家家围起了院墙,人与人日渐疏离。这时,我上初中了。在学校生物兴趣小组,跟随生物老师伺弄花草。暑假里,我尝试着在院内培土浇水、养花种草。太阳花、鸡冠花、牵牛花、月季花……竞相开放,吐露芬芳。凤仙花,俗称指甲花。用刀片轻轻地把指甲刮得毛毛糙糙,把指甲花瓣揉出汁水后,覆在指甲上包起来,过几个时辰,指甲变红,显得生动亮丽,比涂指甲油保留的时间长。如果频繁地染指甲,几次以后,指甲粉粉红红,会格外地漂亮自然。这是我在人生历程中,第一次妆扮修饰自己。我还买来《花卉种植》,象模象样地学习养花知识。我家的院子犹如一座百花园,五彩缤纷,焕发出勃勃的生机。
后来,工厂规模扩大了,招收的工人增多了,工厂的住宅楼无法满足职工的需求,有些年轻职工开始在村里寻找闲置的空房,安居乐业。房租给村民带来额外的收入。发现这个商机后,许多家庭争相盖房出租。有一次,大人们坐在一起,议论着要把院子里盖满住房,树木、花草全部拔除。当时我一听,没有过多的思考,就脱口而出:“没有树木,没有花草,我们的生态环境将会严重恶化的……”大人们却不以为然:“现在我们贫穷,急需钱财,挣钱是第一位的。将来假如生态环境恶化了,再进行补救也不迟。”
于是,花没了,树没了,小花园无影无踪,低矮的平房接连而起。不知何故,我家房前屋后的树木渐渐枯萎。那些年,我家栽植的葡萄藤,年年枝繁叶茂,可那么多年,一粒葡萄籽也没绽出过。门前的那棵指头粗一人高的苹果树,在终于结出一粒小鸟蛋样的苹果后,渐渐凋零。有个假日,叔叔回来,午饭后,他围着房子走走看看,变得郁郁不乐,脸色灰暗,语调十分沉重,告诫我:“唉,树都死了啊,这怎么行呢?要考察地势,找出原因,争取让树木复活。没有树木,没有绿色植物,世界会乱套的。”也许在工厂在城市的极度扩张中,村庄的水土、空气那些大环境已经被破坏,对树木的生长不利;也许人们急欲去攫取财富,仅仅我和我家想挽留花草树木,在时代洪流面前,力量实在是太微薄。总之,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高大茂盛的树木一棵一棵地干枯死去。
许久以来,放眼望去,再四处搜寻,村里几乎不见一枝一木一花。原本是花草树木的地方,现在,见缝插针,盖满了房屋。房屋,高高低低,大大小小,错落有致,房与房挤挤挨挨,路,曲曲弯弯又细细长长,有的地方如同迷宫。
上世纪90年代,村庄纳入城区,南面的水塘被填埋压平,一条宽阔的马路穿村而过。村民早已不再以种地为生,年轻的被招进国营工厂,年老的享受退休金,悠然过着城里人的生活。
村庄富裕了,村民陆陆续续地拆除旧平房,盖起了楼房。几经改造,楼里,有厨房、卫生间、阳台,铺了地板砖,墙面刮了仿瓷或刷了乳胶漆,窗户、阳台围有结实的防护网,出租房内,吊橱、床、柜,一应齐全,很是舒适便利。自家居住一、二套,余下的对外租赁。许多人家就依靠数目可观的租金安然度日,颐养天年。村庄在城市远近闻名,有“大邱庄”、“华西村”的美誉。
如今,村子里,人来人往,车流如潮。餐馆、服饰店、超市、诊所、学校、菜市场……一家挨着一家,满目皆然。昔日的村庄,漂亮了,繁华了,与城区浑然一体。农村的印记荡然无痕。
大水塘填平后修的大马路,豪华的大饭店荟聚于此,带来了无限的风光,渐渐成为有名的食街。白天,黑夜,小车挤满人行道,汇成静止的车流。暮色降临之后,更是夜灯璀璨,霓虹闪烁,人声鼎沸,汽车、摩托车,车灯明亮,呼啸而过,人行道上,健身的人们,悠悠地散着步,路口建成街心小公园,长椅上坐满休闲的人,唱戏的,跳舞的,一群又一群,万千风情。与城市今天的主干道,与风味小吃一条街唇齿相依,相映生辉,成为这个城市新的繁华区的一大美景。
我的村庄消失了,许多许多的东西永远地消逝了,无法追寻。
再过若干年,老辈人渐渐离世。那时,后来者还会知道这座曾经的村庄吗?也许,村庄将成为一个遥远而又遥远的传说,许多故事,再也无人知晓。
假如,在城市建设发展的进程中,人类能全面统筹考虑,少一些急功近利的狭隘思想,保留美的,顾全好的,那么,这个世界将更美好,记忆中的村庄将更尽善尽美,今天的生活将更加完美无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