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乳香(小说)
作者:赵丽  发布时间:2012年10月24日  阅读数:4324  查看评论  

 乳     香

                                 ·赵丽·

一

 

  月桂教三个月大的孙儿管牛奶叫“牛妈妈”。月桂总是一边摇着奶瓶一边跟孙儿说,这是哪个呀?这是你的牛妈妈!

  一个女人不奶孩子,你长两个奶子做什么!月桂又在吵春琴。

  早饭的时候,月桂给儿媳妇端进去一碗鲫鱼汤。春琴吃完后,就又睡下了。儿媳妇夜里要管孩子,白天要补觉。

  月桂冲好牛奶,拿奶瓶在眼皮上挨一下,感觉一下牛奶的温度,又仰起头,把奶瓶倒过来滴了两滴在嘴里,浓度正好。后院的摇窝里,是孙子龙儿,正香香地吃着小手呢。

  正对着春琴房间的窗子下面有把椅子。月桂抱着孙儿坐下来,把龙儿的头搁到肘弯里斜躺在面前,把奶嘴喂进他的嘴里。龙儿总是用光光的牙板挡住奶嘴,左摇两下,右摇两下,没有感觉到妈妈温软和芳香的气息,就哼哼叽叽地不耐烦了,嗯啊——嗯啊地哭了起来。月桂坚持住,把奶嘴抵在龙儿的嘴里,下巴朝前一抬一抬地哄着说,哦,我孙儿吃牛妈妈啊……吃了好长大啊……

  龙儿哭着不含奶嘴。龙儿才三个月大,是个小能人呢。他在等着吃妈妈的奶。孙儿掂量得出,抵抗那个硬梆梆的家伙有时是会得逞的。比如他不吃牛奶时,要是春琴坐在旁边,会把他抱过去,把奶子喂进他的嘴里,让他嗍几口,过一过瘾。这时龙儿就象个小兽似地一口含住奶头不放。当孩子正沉浸在嗍奶的幸福中时,春琴屏气凝神,稳住胳膊肘,尽量不让孩子感觉出她会有所动作,猛地一下把奶头拽出来,把准备在旁边的奶嘴飞快地塞进他的嘴里。在母奶前幸福得有些眩晕的龙儿根本没意识到大人玩的花样,还正在忘我地吸吮着那所谓的“母奶”。顿下来,缓一口气,慢慢感觉出面前这个硬梆梆的家伙并不是妈妈时,肚子已经吃饱了,吃奶的力气也花完了,嗝一小口奶出来,哼哼叽叽磨蹭一会儿,就睡着了。每当这个时候,春琴总会为自己终于费力完成的事情感到得意,而月桂的心里总会掠起一阵忧伤。

  月桂扬起手来,装出要打的样子,却轻轻地落在小脸蛋旁,又怕粗糙的手划伤了那张嫩得如鸡蛋清一样的脸儿,便俯下身子,用嘴唇在龙儿脸上轻轻地嘬弄几下,嘴里发出喃喃的、充满爱怜的声音,“挨打不挨打呀?舍不得打哟,我孙儿没得妈妈吃哦……

  月桂做梦也没想到春琴会在这个时候跑出来。

  正是初夏时节,暖暖的阳光伴着晨风在树叶间拂荡出绿意的清凉。几只麻雀在树枝间唧唧唧地嬉戏。龙儿的额头上、眼皮上、鼻尖上,凝注着一片细密而不易发散的光泽,奶油一般,温暖而祥和。龙儿的眼睛在阳光和树叶的映衬下,黑黑的,亮亮的,盯着奶奶的嘴巴,还发出了“哦……哦……”的声音。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龙儿已经会这样跟奶奶对话了。

  妈,你啥意思啊,一口一个牛妈妈!怎么叫没有妈妈啊!

  春琴是拖着拖鞋、披散着头发跑出来的。脸色铁青,眼圈浮肿,声音冷硬得吓人。

  月桂横了一眼春琴,又继续把奶嘴伸进龙儿的嘴里说,咋啦,又没喊错,我孙儿不是吃牛奶长的嘛。

  春琴说,天天教孩子不认妈,你还像个奶奶吗。

  月桂说,奶奶不像不要紧,就怕妈不像妈!

  春琴的声音陡然就提高了,尖锐又突兀。春琴说,好,我不像妈,我走!

  月桂说,你天天都想跑!你还叫个妈?要走,除非把我拖出去喂狗!

  龙儿还没有开始吸牛奶。他盯着奶奶的嘴巴,以为奶奶在跟他说话,一下一下地“哦、哦”着,低低的,小鹅儿一样似有若无的呢喃声。

 

二

 

  儿子双全是龙儿满月时去的浙江。临走时商量过,春琴管夜里,月桂管白天。孩子夜里要揪奶。月桂没这本事了。月桂已经五十七岁了,乳房松驰得像两只皱巴巴的干瘪口袋,挂在胸前。

  其实,春琴的奶水不足。说是孩子夜里要揪奶,整夜整夜含着的也就是个空奶穗,只有很少很少的奶,充其量只能给孩子打湿个嘴皮。孩子吃不饱,总会无限迷恋地抱着那个并不饱满的乳房不丢,哇哇哇地闹夜。这样,春琴白天总是呵欠连天,对着龙儿说,你真是个“磨人精”啊。

  月桂就听不过去了。心想,你自己没本事,还怪孩子磨人?亏得天天给你炖鲫鱼汤喝呢。

  月桂说,我孙是个听话的孙,吃得饱还哭?也不去看春琴的脸色,接着又说,她爸爸吃我吃到两、三岁呀!既像责怪儿媳妇没本事,又像是为当年的自己炫耀。

  春琴就不说话了。被人揭了短似的,脸蓦地就木了下来。有时也埋着眼皮子回敬一句,哪个情愿没奶水呀?

  月桂管龙儿的白天,只能用牛奶管。月桂觉得,既然吃的是牛奶,就该管牛叫“妈”。孩子整夜整夜地饿着肚子,竟然还长得肉团团的,完全是牛的功劳。

  月桂每天都给春琴做一碗鲫鱼汤。是漳河野生的,熬得汤汁白花花、浓稠稠的,象奶汁一样。这种鲫鱼汤是月桂专门用来给儿媳妇发奶的,用细火将二面煎紧皮后,加水紧熬,任啥佐料都不加,只屑在盛起之前撒上一些葱花,闻起来就香喷喷的,喝到嘴里清香甜润,馋人呢。

  记得当初才生孩子时,月桂的婆婆就是用这个给她发的奶。那时,生了两个孩子,总共只喝了两次鲫鱼汤。一碗汤下肚,胸前、后背、腋下的筋络就象通了电一般震颤起来,奶水就象渠水一样哗啦哗啦朝奶子奔涌而来,胀鼓鼓的,胀得奶子生疼生疼。装不住了,就象喷泉一样,嘟嘟嘟地往外淌,流得衣服上白乎乎一片。月桂走到哪儿,奶香就跟着她四处弥漫。孩子只要到了她面前,就象小猪一样拱她的衣服。她撩开衣襟,让小嘴在乳房上左右围两围,一下子便衔住了奶穗,卖力地吃起来,还发出咕嘟咕嘟的吞咽声。等吃饱喝足,累得头上、脸上汗津津的,湿漉漉的,然后小脑袋一歪,就心满意足地睡着了。睡着后,小嘴还保持着含奶穗的样子,一吸一动的,象是做着一个香香甜甜的梦呢。月桂想起来还觉得好笑,想着想着,脸上便情不自禁地溢满了无限自豪。

  那时月桂的奶水实在是太充足了。孩子吃不完的,月桂就自己捏住奶头,对着空中用力一挤,奶水就象一条细线似地划出一道弧线。有时也用碗接住,就有男人远远地走过来,凑上去涎着脸说,不要挤了,挤掉多可惜,我来帮忙吃吧。月桂嗔笑着把碗递过去,男人却说,挤出来就冷了,腥了,就要吃奶子里装的才香。羞得月桂慌忙用衣襟盖住乳房,骂道,咄,咄,长这么大了还要吃奶呀。

  月桂想到这儿,就觉得那时挤掉的奶水实在可惜。奶水挤出来后,确实是冷的,腥的,没有哪个去喝,连孩子都不喝,都是倒掉了的。有几回忘记倒,奶水怎么就变成殷红殷红的。月桂觉得,奶汁,其实就是妈妈的血,带着妈妈的体温,带着妈妈的心跳,孩子手里扶住妈妈的乳房,嘴里含着奶头,妈妈的血就流进了孩子的身体里,母子间那种连心连肝的幸福溢满周身。

 

三

 

  春琴原来也在外头,跟双全一起在浙江。双全在建筑工地开车,春琴在附近的一家制衣厂上班。过年的时候俩人一起回来,阴历二月间生的龙儿。

  春琴是剖腹生产的。月桂以前就听人说过,临产前只有发动得厉害,疼得越狠,奶水才越多。说是只有疼了,奶子里面的筋络才打得通。春琴却根本没听,预产期一到,还没等肚子疼,就执意做手术拿出了孩子。

  孩子果然没有奶吃。月桂把孩子的小嘴儿凑近春琴的乳房,不用教,小孙儿竟然像在娘肚子里学过一样,一口就衔住了奶头,嘴巴一动一动地开始吸了起来。春琴被吸得直喊疼。小家伙听到妈妈的喊叫,竟然还停一下,春琴不叫的时候,人家才又接着吸起来。

  孙儿却吸不出什么内容。往往吸了半天,肚子还是空的,就一边哼哼叽叽,一边卖力地吸,把他移开的时候,小嘴儿把乳头衔得好紧,拉得好长,也不愿意松口。

  春琴没奶水不说,到了满月的时候,她还想跟着双全去浙江。

  她说,给我也买张车票。那样子,好象在说要上街买东西。

  月桂说,你当妈妈啦,哪能说走就走?我孙儿这么小,去了怎么办?你们又没地方住。

  春琴却说,龙儿在家有奶奶呢。

  月桂被春琴说得一楞。说,孩子要吃奶呀?

  春琴说,我哪有奶呀。那样子,好像在拒绝别人找她借钱。

  春琴这样一说,月桂就看出来了,孩子没奶吃,是她故意造成的。她还没等疼就急着做手术拿孩子,不就是怕筋络通了,奶水多,被孩子拴住么。

  像发现了秘密似的,月桂把双全拉到厨房去问,你晓得她为啥要做手术拿孩子吗?月桂想揭穿儿媳妇,就是想让儿子知道春琴懒得奶孩子,这样的懒女人,哪能由着她的性子,由着她跑?

  双全嘿嘿一笑,说,她是怕顺产把胯骨撑大了,身材变不好看了。

  双全不说不打紧,双全这样一说,月桂满血管的血都涌到了脑子里。这个只生不养的女人,只想讨好男人,生孩子做什么!月桂眼睛一边远远地剜着春琴的方向,一边压低嗓子骂。

  双全呵呵一笑,不以为然地说,那是她想保持身材唦。

  见儿子也没有责怪春琴的意思,月桂就越发地生气,骂得更难听了,这个离了男人不得活命的骚婆娘,八辈子没碰过男人的,上辈子是个尼姑,这辈子要天天缠着男人快活!骂着骂着就心疼起孙儿来,我孙儿怎么就遇到这样的妈!

  双全却说,她离不开我,说明她喜欢你儿子呗。双全的样子很是得意。

  月桂有些恼恨儿子向着老婆说话。当初,介绍人刚提亲的时候,双全对春琴不太上心,嫌春琴个子矮墩墩的。还是月桂说服的双全。月桂说,光要个子高、长的好没得用,中看不中吃,我们家的条件,你挑不得了啊。双全就依了母亲的。那时候,双全可是听话了,自己这个当妈的说话还算数,现在真正是有了媳妇忘记娘哦。最让月桂恼恨的是,才几个月的奶娃娃,就被爹妈扔在家里,俗话说,老婆孩子热炕头,他俩倒好,要把孩子扔给老娘,去焐两口子的热炕头。

  月桂说,光喜欢你,不喜欢你的儿子,这样的女人要了做什么!

  双全狡黠地嘿嘿一笑,说,好,那我就不要她了,我休了她,让你儿子还是打光棍算了。一边说一边抬起手来去开门。蓦然,儿子那根断了半截的小手指,就象刀子一样戳进了月桂的眼睛,刺得生疼生疼。

 

四

 

  丈夫死那年,月桂36岁,女儿11岁,双全只有8岁,还有一个快七十岁的婆婆。丈夫生前是镇上砖瓦厂的工人,家里只种了三亩口粮地。那些年,农村负担重,说是三亩口粮地,其实连吃的都保不住,两个孩子还要读书。丈夫一死,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就断了。有人帮她介绍了一个山里男人,因为年轻时偷了村里的树,恰恰碰上全国严打,蹲了十几年牢狱。从牢里出来时,父母都不在了,剩下他快40岁的孤杆一条,靠在外面贩猪卖生活。结婚后,开始他还把收入交一些给月桂,过了些日子,不知道是谁从中嘀咕说,两个孩子都不是你身上的肉,你替别人养孩子,将来人家未必认你这个养老子。后来,那男人就只象征性地交一点生活费,再后来,连生活费都不交了,还经常有事无事地生气吵架。这样生活只有一年多就散伙了。

  打那以后,月桂再也没打算过嫁人。她把田退给村里,两个孩子交给婆婆,自己一人出去打工养家。

  月桂到过很多地方。武汉、广东,福建。什么苦都吃过,象工地上提灰桶、搬砖、拉板车、送水泥这些男人的活她都干,什么活挣的多、来钱快就干什么。后来年龄渐大干不动体力活了,就近在襄阳市干起了贩卖蔬菜的营生,每天凌晨两、三点钟就来到蔬菜批发市场,把各色蔬菜打包装好,装在自行车后面的大筐子里,赶到租房地附近的菜市场,找好摊位,把菜卸下,重新分量,捆扎好,把菜过一遍水,这样菜显得新鲜一些,也重秆一些,然后就蹲在那儿一守就是一天,有时卖得快,她就再去给饭店、宾馆送菜。这样没有帮手,收入也不高,也不是个长法。偶然一次,她在菜市场见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手里拿着一块猪油饼,啃得有滋有味。这种饼是家乡县城的特产,月桂吃过,就是把面发酵后揉得筋道柔韧,把猪油剁碎后拌上各种佐料,包入面团里,摊在桌子上用手掌把面撑开、擀匀,贴入一个火炉的内壁里烤,烤得金黄金黄后拿出来,再在外层涂上辣椒面和孜然粉等混合的作料,吃起来香、脆,发出“兹拉兹拉”的响声,很受学生的欢迎,襄阳市内很少见。月桂就在襄阳市一中附近,支了个烤猪油饼的摊子。她每天天没亮,就用板车拉着炉灶来到学校大门外,一天到晚不停地揉面,和面,烤饼子,风里雨里一站就是一天,长年累月就着白开水吃猪油饼子,晚上回来再准备第二天的用料,腰也没伸直过。这样的营生月桂一干就是八年。52岁那年,她一天到晚口渴得厉害,经常头昏眼花。一查,是得了糖尿病。月桂实在是干不动了。后来经熟人介绍,在福州当了几年保姆。 

  月桂在外头打工这些年,两个孩子呢,有妈也跟没妈一样。女儿在读初二那年,因为嘴馋,被村里一个老光棍用几根香蕉骗去强奸后就没读书了,早早地出去打了几年工,远嫁到了安徽。双全读初二那年,奶奶去世后便没人照顾了,也不读书了,去到县城一家汽车修理店当学徒。那时双全太小,做事还太稚嫩,在锤叶子板的时候不小心砸断了小手指,从此落下了残疾。稍大一些的时候,双全又学会了开车,就四处漂泊去打工,一直打到现在。 

  一想起这些,月桂就想流眼泪,就恨自己没本事,恨不得打自己的嘴巴。月桂觉得自己的孩子前生一定是投错了胎,投到了她的肚子里,小小年纪就吃尽了人间的苦。现在,月桂最痛恨的就是那些扔下孩子不管的女人。她经常在电话里,跟远方的女儿诉说,说着说着就泣不成声,她对已做了母亲的女儿吩咐最多的就是,不管再苦再难,就是拖棍子去要米,都要让孩子跟在身边。

  月桂最大的心愿就是给儿子找一个疼他、爱他的女人,来弥补儿子过去的不幸。之前,月桂请过好几个介绍人,可是几次都没有介绍成功,要么嫌他家田没田,钱没钱,房子还是月桂年轻时盖的,这样的穷日子一眼望不到头,要么就是嫌双全老实,手还有些残疾,挣不到多的钱。一晃儿子二十大几了,眼看别人的小孩都在地上跑了,双全还打着单身,月桂就替儿子降低了条件,只要不憨不傻不哑,是个女的就行。

  眼前的春琴呢?其实,在春琴没生孩子之前,月桂还是很满意的。论长相,春琴是个宽脸,单眼皮,个子不高,腿也不算长,还粗,但也不算丑。论家境,春琴娘家在偏远的大山里,家里还有个哑巴爹,跟自家也差不多。论做事呢,春琴不是很勤快,做事有些拖拉,叫人着急,但这也不要紧,重要的是春琴喜欢双全,体贴双全,在双全面前温顺得像只猫,什么事都依着双全来,双全一瞪眼睛,春琴就笑一下,立马不吭声了。也不让双全喝酒,每每看到双全喝多了酒,就急得夺他的酒杯,好像双全手里端的是毒药。双全呢,月桂从他的眼神也看得出,他对春琴是贪恋的,这让月桂很欣慰,儿子虽然老实,在老婆面前却一点也不老实,有几次她看见儿子背着人眼就偷袭春琴的身体,把手伸进春琴的衣服里,春琴也碍于人眼假装要大叫反抗,双全轻嘘一声,顺势就把她抱进了里屋……

  这些,不都是月桂希望看到的么?月桂盼的是什么,盼的不就是儿子媳妇甜甜密密、恩恩爱爱么?这不是月桂满意的儿媳妇又是什么。

  可是,现在,她已经是当妈的人了,还狠得下心撇下刚出肚的孩子要走。难道她想让孙儿再过没得妈妈的日子吗。

  春琴说,妈,别人家都是两个人在外面挣钱,我在家闲到也是闲到。

  月桂却说,有钱钱吃亏,没钱人吃亏,双全累就累一点,我吃差点穿差点都行,不能叫我孙儿没得妈。

  双全见拗不过母亲,就劝春琴说,你刚生孩子做过手术,身体吃了大亏,等你恢复元气了再去。

  春琴没话说了,只好留了下来。但是,留是留下来了,心却跟着双全飞走了。家里早就没种田了,只有几分菜地。春琴在家除了睡觉,就是看电视,电视又只有两个台,老是“不孕不育”、“尖锐湿疣”、“风湿类风湿”的狗皮膏药广告,她就去邻近几家坐一坐。邻近几家除了老人就是小孩,小孩去上学了,跟老人又没话可说,春琴就东站站,西站站,再绕到沙滩边,跟几个筛砂的人搭几句腔。村子最中间的徐幺婶家开了个小卖部,平时有几个五六十岁的老人带着孙子在那儿坐,春琴有时也去坐一坐,跟他们打一毛、两毛的扑克牌,混些时光。

  春琴一天当中做的最多的事就是跟手机玩。一天到晚只听见手机在唧唧唧地叫,手机好像就是她握在手里的双全,一会儿接电话,一会儿发信息,她摁电话的时候什么也不顾,抱着孩子她也摁,给孩子喂奶她也摁,孩子睡觉她躺在旁边时也在摁,月桂想,小孙儿天天看着妈妈打电话,说不定早在心里也学会了呢。她给孩子把尿两手不闲时,把头歪在肩膀上夹着手机讲话,她讲电话时孩子在哭,还是照讲不误,一边抱着孩子抖,一边对电话那边说,你听,你儿子在哭呢,好大的声音啊。然后把电话对着孩子的嘴,好让孩子的哭声传过去,讲一讲又把电话拿到孩子耳边,叫孩子也讲话,说,叫,叫,叫你爸爸。好象孩子真的会听、会说一样。这时候电话在儿子耳朵边会沉默一会儿,只能传去春琴咯咯咯的笑声,电话那边的双全就笑了,说,我听到了,我儿子在说想爸爸呢。有一次孩子刚睡着,放在床边的电话突然响了,孩子惊醒了,哇哇哇地哭了起来,春琴却没顾孩子,拿着手机就朝外面跑去接。一急,把放在地上的一盆水绊泼了,流了一屋子。春琴讲电话,一般都是藏在屋子里关着门讲,如果在外面接到电话,她就朝没人的地方走去,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下去,有时候会嗔怪双全又在说流氓话,这时候她会面露羞色,嘴里喃喃地说,你好坏啊……声音也会急促起来。春琴每次跟双全通话完,脸色就会活泛一阵子,对月桂说话的声音也会软和一阵子。

 

五

 

  春琴又在拨双全的电话了。 喂喂喂几声后,春琴压了电话,然后倒在床上,蒙头睡了一会儿,又起来。睡了一会儿睡不着,坐起来,又拨弄了几下手机,再躺下。

  月桂说,要是睡不着,你抱一会儿,我去河里洗衣服。

  春琴说,我头疼,我再躺一会儿。

  月桂就抱着龙儿去小卖部那儿坐了一会儿。龙儿拉屎了,月桂回来给他换尿布。

  走在月桂后头的,是村西头的雪儿。雪儿说要来跟龙儿玩。

  月桂以为春琴在睡觉,走进里屋一看,床上是空的,走进后院,只听春琴的声音从厕所里传出来,说,嗯……周四辈一天到晚都不在家……我和妈俩人伺候龙儿不说,还外加养活别人的孩子,搞的像个福利院……对了,我昨晚做了个梦,你猜……你猜嘛,梦到你跟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在我俩睡的地铺上亲嘴,我抱着孩子站在旁边,孩子哭着要那个女人抱,叫那个女人妈妈……

  春琴说的周四辈,就是雪儿的大伯。前几天,月桂抱着龙儿去周四辈家买鲫鱼,把雪儿带回来了。

  周四辈家住在村子的西头。周四辈的老婆死了,是去年夏天上县城,过马路时被一辆疾驰的车撞死的。老婆死后,周四辈整个人都像散了架,上下眼皮子虚浮着吊下来,头发整天乱糟糟的,象抹过一层猪油一缕一缕地垂在脑际,衣服也脏得没了颜色,离老远就能闻见一股酸臭味。女儿刚好初中毕业,考县一中还差几分。本来打算出高价进县一中读书的,母亲死后,书也读不进了。周四辈整天失魂落魄的也没管女儿的事。女儿就随村里另外几个人出去打工了,自打出去,还没回来过。周四辈手里拿着那个司机赔偿的7万元钱,田也没种了,地里荒得能跑野猪。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一个人拿着酒瓶往嘴里灌,一灌就醉,一醉眼睛就直楞楞地斜翻着瞅在某一个地方,心情好的时候,就背着一个电瓶在河里、沟里、堰塘里转,电一些小鱼儿卖。 

  周四辈的弟弟周连生,原来在重庆的建筑工地打工,老婆香兰一个人在家里带孩子。周连生还是雪儿满三岁的时候回来过。头几年,每个月都会给香兰寄一些钱,后来,钱也不寄了,还反过来向香兰要钱,说是在做大生意,需要铺底资金。香兰把一点一点攒下的钱给他寄去,寄完了,还在要。香兰突然警觉起来,以前丈夫舍不得吃、舍不得用、爱攒钱,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呢?问他做的什么生意,也避而不谈。香兰一急,就带着雪儿去了重庆,电话却一直打不通,也没见到周连生。临返回时,才听一个老乡说周连生在做传销,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过人了。

  香兰回来后就变得木呆呆的,像丢了魂,人也不见了影子。有人说在县城车站对面的客来乐旅店门口看见过,说她鼻梁上扛着一副红不棱登的变色眼镜,遮住大半张脸,嘴上抹得像喝了血。雪儿呢,没了妈妈, 就经常饿一顿饱一顿,是吃饭的时候还在外面哭,大伯不在家的时候就偷偷站在别人家门口,盯着别人吃饭。不过她还是最爱到月桂家,要是大人没注意她,她就跑到龙儿的摇窝旁边站着,盯着大人的脸。月桂问她吃了没有?她摇摇头,月桂就给她盛饭吃。

  月桂来周四辈家买鲫印,离得还老远,就听见雪儿正在大声哭着,哭一声还发出啊——啊——的尖叫声。

  月桂走到门口,见周四辈正举着巴掌,朝坐在屋角地上的雪儿吼,另一只手指着地上的一只不锈钢碗说,起来!给我捡起来!见雪儿依旧坐在地上哭,周四辈弓下身子“忽”地就是一拽,照着雪儿的屁股就是一巴掌。

  雪儿被拽得歪歪扭扭地,站稳后,眼泪汪汪地看着月桂,撇着嘴哭。

  四辈,你这是做啥啊!月桂不高兴了,口气很有些重,说,才五、六岁的娃娃,你咋打得下手?

  四辈并不理会月桂的,拧着脖子狠狠地瞪着雪儿,眼珠子险些掉了下来,说, 没得鱼吃你把碗都打翻,你不得了啊!周四辈显然气得很,一边进屋把养在大塑料盆子里的鱼捞出来给月桂称,一边说,我自己都是吃了上顿愁下顿,又多出你个磨人精。

  月桂说,四辈,你这是说啥话啊,她又能吃好多?要吃就给她吃嘛……

  周四辈却越发生气了,越发管不住自己的嘴,把装鱼的篓子重重地一放,说,你以为这是给你吃的啊?你以为你是个公主,像龙儿的命那么好啊?

  正在说龙儿的时候,龙儿在月桂的胸前撒了一泡尿。月桂腾出一只手来,拉扯着衣襟一扇一扇地说,四辈,你说的啥话呀,你看你把娃娃的尿都吓出来了。说完,月桂一手抱着龙儿,一手拎着鱼篓子,一边替她的孙儿说,走,雪儿姐姐,跟奶奶去,奶奶给你做鱼鱼吃。

 

六

 

  平时,月桂每天要做一条鱼给春琴吃。这天,月桂做了两条,一条给春琴,一条给雪儿。吃饭的时候,春琴一只手把龙儿横在面前抱着,另一只手吃饭,婆婆呢,一上桌就开始给雪儿剥鱼刺。春琴的脸色就有点不好看。春琴也不笑,说,雪儿,你说我们奶奶好吗?

  雪儿说,好。

  春琴说,奶奶好,你长大养活奶奶吗?

  雪儿说,养活。

  春琴说,你哪儿养活呀?是嘴上养活吧?

  雪儿楞了楞,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就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春琴说,是哩,嘴上养活,好养活得很。说完朝婆婆瞥了一眼。

  月桂见春琴的脸色不咋活泛,就接过了龙儿,说,来,我抱,你吃。

  说完又对雪儿说,雪儿姐姐,跟弟弟还是个伴儿啊。

  正在这时,月桂的电话响了,是双全打来的。

  月桂禁不住一阵高兴。平时,双全打电话,只跟春琴讲话,两口子说起来镰刀都割不断。今天竟然还记着这个妈。月桂自言自语地说,算你还晓得有个妈。

  双全说,妈,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叫春琴来打工。

  月桂一楞。月桂说,你走时不说得好好的,叫春琴在屋里养身体吗?

  双全说,春琴在屋里也养了三个月了,在家里你照顾得好,我还听说她长胖了。

  月桂一听,眉眼就舒展开了,觉得双全确实长大了,会说冠冕话了,不再是那个闷头憨了,心里不由得一阵高兴,一高兴,就忘记了叫春琴去打工的事,咯咯咯地大声笑了起来,说,那是的,不是我自吹,我伺候人是没得挑的,我每天给她做一条鱼端到她手上,干的稀的都给她做得好好的,吃得舒舒服服,不长胖等几时。

  双全却说,妈,光要你伺候,她不好意思长时间呆在家里呢。

  月桂这才从刚才的兴奋里反应过来,腔调一下子就变硬了,你们两个咋狠得下心,叫我孙儿三个月都没得妈呀!

  双全说,妈,叫龙儿含着个空奶子饿着肚子,是在害他。

  月桂一下子想起春琴在电话里说的亲嘴的事了。她是过来人,这些年在外头,见的也多,听说的也多,自己也经历过。当初在襄阳卖菜的时候,有个宾馆的厨师,是打四川来的,经常给她带一坨卤肉来。月桂问他老婆怎么没一起来呢?他说,老婆在家照顾父母和孩子。有一回趁夜晚敲开她的门,哭着给她下跪,说,月桂,我想你都快要疯了,你要是不理我,我就要死啦。眼睛里像要喷火。月桂急着把他往外推,他竟然强行抱住她就浑身乱摸乱亲。推不开,跑不脱,月桂只好半推半就地干了那事。

  月桂也知道,儿子儿媳都是干柴烈火的年龄。真正是肉吊着、人熬着,守着树林没柴烧、守着烧饼听肠鸣哦。

  月桂说,我不听你们那一套,莫拿龙儿吃空奶子当挡箭牌。月桂想封住春琴的嘴,就只好拿儿子说话了,双全,我看你是憋不住了,双全我跟你说啊,春琴在屋里是守规矩的,妈都看得见,你在那边憋不住也要憋,你要是做对不起春琴的事,就是把我老脸蹭在墙上擦,也要替春琴出这口气!

  春琴一下子楞在那儿,脸涨得通红,张不开口。

  双, 全在电话里吭哧吭哧半天,说,妈,我没得那回事……你不是说过,你当保姆的那家,孩子在外国留学吗,你不还说要让你孙儿长大也读贵族学校,出国留学吗。我们不趁年轻挣点钱,拿啥让他读书啊,出国啊。

  雪儿在旁边吃饭,她抬头望着春琴,用筷子指着菜盘子说,我还要鸡蛋。春琴朝雪儿瞥一眼,再看一眼婆婆,不情愿似地给雪儿夹了很少的鸡蛋。

  春琴趁机插了一句嘴说,妈,龙儿天天含着个空奶子,干吸干吸的,再吸,长大成个瘪瘪嘴!再说,天天饿着肚子,老是不长个子啊。

  月桂不理会春琴的,说,我不听你们那一套,我不听你们那一套,空奶子就空奶子,大不了我一天再给他多填几遍牛奶,反正我孙儿要妈,要妈抱,要跟妈睡……

  双全又说,妈,都守着孩子不挣钱也不行啊,我一个人挣钱,我们全家四张嘴不够吃啊,你心又善,还像开个福利院……

  月桂打断说,我不听你们那一套,咋说也要把我孙儿拖大点再说。不够吃不要紧,我先拿钱养活他们。她像春琴那样,把头歪在肩膀上夹住手机讲电话, 腾出手给雪儿夹了一筷子鸡蛋,说,雪儿又能吃几口?要是嫌她吃了,我省几口!

  月桂多年打工攒了几万块钱,给儿子娶媳妇后她还留了7000块,以后有病啊灾的好有个防备。月桂决定把这钱拿出来补贴用,看他们还有啥话说。

  双全一听,就更急了,说,妈,你辛辛苦苦攒了几十年的钱,我们该养活你的,咋好意思用你的钱。

  春琴也在旁边插话说,7000块钱只够用几天呀?妈,你的钱我们说天沾都沾不得,用你的钱,莫让别人指脊背骨!

  双全最后说的话,让月桂做了另外一个决定。

  双全说,妈,我给你说个实话吧,我在这儿是老板包的活儿,一年才结一次帐。我结婚、生孩子,走时又给家里留,手里哪还有钱。我现在吃的用的,都是借的,我已经借不到钱了。春琴再不出来挣钱,我吃的都没得了……

  月桂不知道说什么好,就嘤嘤嘤地哭了起来。月桂的眼泪滴在了龙儿的脸上。她把脸贴上孙儿的脸,去拭上面落的泪,一贴,却稀里哗啦地自己脸上的泪水也揩了龙儿满脸。

  月桂又勾着腰,把脸伏在龙儿的身上,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龙儿被捂得不舒服,就挣扎着,蹬着两条小腿儿,啊啊啊地哭了起来。春琴也唏唏地哭了起来。

  双全被哭得不晓得怎么是好,在电话里也象牛一样哞哞地哭了起来。

  几个人哭了一会儿,月桂抬起头说,我那时让双全吃我吃到三岁呀,我是双全十岁才去打的工,你们倒好,叫我孙儿三个月都没得妈啊,我孙儿混的连他爸爸都不如了啊。我不听你们那一套,我不得让我孙儿没得妈的……

  接着,一家人的哭声又响成一片。

 

七

 

  月桂又要出去打工的事儿,一夜之间全村子的人都知道了。

  月桂要去的地方,是福州,就是她做保姆的地方。月桂也是去年腊月间才回来的,是专门辞了工,赶回来照顾孙儿的。

  月桂在福州伺候的是一位瘫痪在床的老太太,是个南下老干部。做保姆的生活,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太阳晒不着,节奏慢,生活规律,这下终于让月桂歇下来了。老太太的家人待月桂也不薄,工资2000元。老太太呢,跟月桂一样得了糖尿病,刚好也是湖北人,月桂跟老太太吃得拢,也谈得拢。最让老太太开心的是,月桂竟然跟她的女儿同岁,都是属羊的,这更拉近了俩人的距离。因为老太太的女儿在上海工作,老太太说,你干脆就给我当女儿吧。月桂觉得老太太蛮会哄人的,俩人还真像母女一样,有时说着说着还吵起架来,吵着吵着俩人又笑了。月桂有个头疼脑热的时候,老太太还吩咐家里人要关照月桂。月桂觉得,自己哪是保姆啊,这是拿着人家的工资在人家屋里养病享福呢。这是月桂做梦也没想到过的好日子。

  去年腊月间,月桂辞工要走了。老太太说,月桂啊,你莫走啊,你要是嫌一个人孤单,你就莫当我女儿了。

  月桂一楞。月桂说,好好的,又说糊涂话啦。

  老太太说,我是叫你给我当儿媳妇。老太太的儿子是个大学教授,刚退休,早些年老婆得病死了,姑娘在外国留学,他就跟母亲一起生活。

  月桂嗔笑着,拉着老太太的手说,说你越老越糊涂,你偏不信,我一个泥巴腿子,哪是教授夫人的命。

  老太太说,我没糊涂,我脑壳好用得很。就要喊儿子来要交待这事儿。

  月桂见老太太要来真的,就快刀斩乱麻,又给她介绍了一个襄阳老乡,在福州的一家医院扫厕所,比月桂还年轻五岁。

  临走前,月桂捧住老太太的头,伏在老太太的耳边说,老妈妈,我也要当奶奶了。这辈子我不能守着你啦,下辈子,你要我做你女儿也好,做儿媳也行,我保证听你的。

  电话是前几天从福州打来的,电话里,老太太话还没说到两句,就扯着嗓子哭了起来,月桂啊,你快回来吧,你不来,我也活不长了……

  月桂嗔笑着说,老妈妈,你看你,咋又在说糊涂话呀,是哪个惹你啊,你跟我说,我找他算帐。

  老太太哭着说,……呜呜……月桂,我没老糊涂,是她不给我擦屁股!喂饭撒到我脸上!月桂你快来吧,你不来我也活不到几天了……呜呜……我跟儿子都商量好了,他答应娶你。

  月桂握住手机,仿佛轻轻握着老太太的手,轻言轻语地哄着说,你莫汪了啊,我这就打电话吼她,为啥不好好伺候我老妈呀?我保证叫她服服帖帖地伺候你,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她要是还不好好搞,我们就放她的学!我再给你找个比我还好的,行吧。这样才总算把老太太支吾过去了。

  这会儿,月桂对春琴和双全说,是老太太请我去的,这次去我叫人家再涨点工资,他们会答应的。

  春琴一楞。春琴就又开始抽泣起来了。春琴说,妈,你咋能这样做啊,你咋舍得丢下你孙儿不管,去伺候别人啊。

  月桂又说,我挣的比春琴的工资还高,吃的用的全包,挣的钱是净落,比春琴出去划得来,这样,我孙儿也能跟妈在一起了。

  双全低沉着嗓子说,妈,你莫骇我啊,我没得本事挣钱,还叫快六十岁的老妈出去挣钱养活啊,你是在出我的洋相啊。

  春琴又说,妈,我晓得你在屋里一个人孤单,去那儿有人疼,有人爱的是吧。

  月桂说,春琴你莫想偏了啊,人家是在哄我去呢。就算他真有那个心,我说天也不得做傻事,我不嫁给他,我还能挣他的钱,我要是嫁给他,我就拿不到工资了,我不拿工资,我孙儿咋办啊。

  春琴和双全依旧是不干,却又说不服月桂。春琴依旧是无声地抽泣,双全照旧在电话里哞哞地,像兽一样低声地嚎哭。

 

                                     八

 

  也就那么一眨眼间,菜地里就染上了各种各样的颜色。碧绿的辣椒、浅绿的黄瓜、红的西红柿、紫的茄子在这个适宜的季节里旺相生长。阳光有点浓,却还不很燥烈。是一个上午。月桂手里挽着菜篓子,从村落前边的菜地里回来。

  徐幺婶小卖部前,坐着几个闲聊的人。远远地,月桂看见这些人的脸都朝着自己的方向,在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月桂只好朝另一条田埂上走去。从那条田埂上回家,要绕一些路,但月桂想避开他们,不想跟他们碰个正着。

  这些天,小卖部那儿的话题都是月桂。一提起她,大家都是一副鄙夷的神色。

  她呀,在外边跑了一、二十年,哪里落得住屋里。

  我早就猜得出,她这次回来是蹲不住几天的。

  听说单身在外面跑的人,心都是野的。

  野的又咋了?孙儿都抱到手了,也不看看多大年纪,还能野出个啥名堂?

  咦哟,你莫小看,听说人家在外面混得不错,有大学教授要娶她。你们信吧?

  就有人吃吃地低笑,笑着笑着声音就大了,说,哎哟,你莫把我肚子筋都笑疼了。要是大学教授会娶一个农村妇女,我家那头公猪就能娶个黄花大闺女,你们信吧。

  春琴算倒了八辈子霉,咋就碰上这样的婆婆哦。

  月桂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那几个抱孙子的妇女便止住了说笑。

  徐幺婶隔着老远,叫住了月桂。徐幺婶说,月桂啊,听说又要出去呀?

  月桂装作没听见。低下头继续朝家里走。

  徐幺婶又说,回来好好的带孙儿,出去做什么哟。

  月桂只好朝小卖部那儿拐了几步,离他们近一些,站住,说,不出去咋办哦,幺婶。

  徐幺婶说,啥时走啊?

  月桂说,过些天就走。

  徐幺婶说,月桂,不是我说你啊,娃们年轻,正是挣钱的时候,该帮的时候你不帮,到时候你老了,人家不管你,你嘴都张不开啊。

  有一个说,你莫看现在还蹦达得动,过几年你蹦达不动了,那时你回来才要受下作哦。

  另一个说,是啊,是该收心了。外面再好,那是年轻人的事儿,啥年龄说啥话。

  又一个说,说去说来,春琴那是张空奶子,就算是饱的,该走还得走,我媳妇的奶水可是多啊,还不是三个月就把奶水回了,走了……

  还有一个说,趁龙儿还小,还不晓得认人,真要等他大一点,认得他妈了,走的时候才是难舍得哦……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去当教授夫人好啊,把儿子、媳妇、孙儿都带过去,到时候可莫忘记我们这些穷乡亲了啊。 

  “轰隆”一下,月桂的脑子像被人打了一记闷棍,险些没站住。脸上像被人揭了一层皮,火辣辣的,冷嗖嗖的,干冷干疼。

  徐幺婶又说,月桂啊,说个不中听的话,你也是打年轻过来的,莫太把年轻人困紧了,娃们正当年,一成年把不见面,憋也会憋出病的啊,你没看到春琴老是朝河边筛沙那儿跑吗……你一走,你叫春琴咋法过啊……

  月桂的心口像堵着的凼子口豁开了,水突突突地跳跃着,却又不知道流向何方。月桂也不晓得说什么才好,只塌下眼皮喃喃自语说,我孙儿咋办啊,我孙儿没得妈了咋办啊……说着说着,鼻腔里就訇訇几声,有了哭腔。

  徐幺婶还准备说话的时候,徐幺婶的丈夫徐大学从柜台前站出来了。徐大学瞪了一眼徐幺婶,见她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便跺了一下脚,大声说,我看你是吃多了,嘴发痒!

 

九

 

  回到家,龙儿睡了。春琴坐在堂屋的摇窝边,眼泪婆娑地发着楞。

  月桂把菜篓子放在春琴面前,蹲下来,把韭菜从篓子里捧出来,择韭菜。

  春琴也弯下腰来,择韭菜。择了一会儿,春琴说话了。春琴说,妈,我晓得你是为龙儿好。

  月桂眼睛一热,鼻子就酸胀起来,唏唏地吸了一会儿鼻子,月桂说,晓得就好,只要是为了龙儿好,妈咋做也值得。

  春琴又急着说,妈,你晓得今天双全打电话说的什么吗。双全说,他们工地上,几天之内,没了两个人!

  春琴也不管婆婆在没在听,继续说下去。那个开挖机的,是个湖南人,从前年开始,就跟双全在一个工地上,他俩好得恨不能同穿一条裤子,有酒一起喝,有肉一起吃,他天天喊我弟妹长、弟妹短的。他老婆在老家县城一家酒店打工,前几天,就是前几天,他听人说老婆被酒店老板包了,就赶回去,跟老婆商量,叫老婆跟他一起来浙江,他们俩人帮家里割油菜,老婆放在田埂上衣兜里的电话响了,她慌乱地跑去接电话,看见号码,就躲得老远去接,语气也不对,神色也不对,讲完电话,就是一副心不在心上的样子。老公问她是谁打的电话,她半天都不说。她越不说,老公就越是问,问着急了,他就夺她的手机,想打过去问。她挣扎着大声吼叫起来,你管是谁的!是我相好的,你又咋了!她老公拿起扁担就朝女人头上夯去。女人当场就死了。他们的孩子才两岁半……

  春琴说着说着,眼泪哗哗地奔涌而出,喉头似被堵住。她低声哽咽了一会儿,清理了一下嗓子,接着又说下去,昨天,就是昨天,那个开塔吊的师傅从塔吊上摔死了。他去年才到工地上,我和他也熟悉,他去年腊月间还说过,等老了,干不动的时候,这些工友们都要互相走动,一个地方玩一阵子,那日子可够逍遥带劲儿的,也不枉年轻时受过的苦难。可是,可是……春琴说到这儿,哽咽着说不下去了,哭过一阵,又抽泣着说,昨天,他吊砖的时候,塔吊挂住了墙体,塔吊倒了,他从塔吊上掉了下来,人摔得稀巴烂,脑浆、血迸裂得到处都是。人死了,老板还不知道怎样跟他家里联系,工地上的人,都只知道他老家在四川,只听说,他老婆在广东打工。他的手机也摔碎了,从手机卡里找电话号码,可是卡里没有存家里和老婆的电话,想必,家里和老婆的电话,是他存在心底里最深、最牢的号码,任何时候都不需要翻找的。直到现在,还没有跟他家里联系上,工地上说,再联系不上,明天还是后天,就要拉去火化了……

  妈,你知道吗,双全向这两个人都借过钱,一个五百,一个一千。双全现在不晓得咋还钱了。双全说,他昨晚,伤心哭了一夜都没睡着,现在,他又出工了……大滴大滴的泪水顺着春琴的脸颊滑下来,滴落在手中的韭菜上。春琴索性放开嗓子,呜呜呜地大声哭了起来。

“轰隆”一下,月桂脑子里一片漆黑。双全!双全!月桂大声喊叫起来,手里指划着说,春琴,你,你赶紧去找我双全!

 

十

 

  春琴走了。是趁龙儿睡得很熟的时候走的。

  漳河涨水了。石墩垫脚的桥被淹没了。水面上悠悠的,绿绿的,很细小的波纹。春琴的脚步声和背影被淹没得无影无踪。沙滩上的狗尾巴草东一株,西一株,随风摇曳,一副不经意的样子。

  事实上,就算龙儿醒着,龙儿也不知道妈妈要离开,去到一个很远的地方。自从春琴要走,就时刻把龙儿斜放在面前,把奶子喂进龙儿的嘴里,让他噘,让他把一生所要享受噘奶的幸福都攒足在这即将离别的时日里。尽管没有奶水,只要躺在妈妈的怀里,龙儿就很知足,很忘我。龙儿的投入和幸福,让春琴泪流满面。春琴说,儿子,妈妈要走了,妈妈知道你是个好儿子,不是妈妈不要你,是妈妈没得本事。龙儿,你会不会怪妈妈啊。

  龙儿仍然忘情地吸吮着。吸累的时候,稍事停歇一下,盯着妈妈的嘴巴,偶尔还咧嘴儿笑一下,发出 “哦、哦”的呢喃声。低低的,似有若无,小鹅儿一般。

  龙儿笑了,那样子,是同意妈妈走啦?春琴想哭。春琴不想在儿子醒着的时候,在他的眼皮底下走掉。春琴不知道,等她回来的时候,儿子是否知道世上有“妈”这个称呼,是否知道他也有“妈”,会不会叫他一声“妈”?

  夜里,龙儿在月桂的面前哭了起来。先是哼哼叽叽地磨蹭,接着是全身躁动不安,再接着就是哇哇哇地哭起来,哭声越来越大。天黑了,小孩子都必须要在妈妈的怀里躺着,才会安然入睡。春琴刚当妈妈时并不知道为什么。月桂说,这是上天安排好的,是防偷生婆婆来的。偷什么?春琴问。月桂却不答,只说,妈妈的怀抱就像是一个巢,鸟儿夜里是要归巢的。 

  月桂一只手提来开水,一只手打开奶粉,一只手冲奶,盖好,摇匀,再拿奶瓶在眼皮上挨一下温度,然后坐在春琴夜里喂奶的地方,半倚在床头,保持着喂母奶的姿势和角度,把奶瓶平放在乳房的位置,这样,奶嘴的位置就相当于乳头的位置了。

  龙儿的头左摆一下,右摆一下,没有找寻到那个温暖的氲氤气息,龙儿不耐烦了。月桂低声不停地“哦哦哦哦”轻抖着,龙儿的哭声就随着抖动变成了有节律的波动的哭声,小嘴巴还在衣领上左围一下,右围一下,搜索着,找寻着。月桂的心也随着龙儿的哭声抖动起来。渐渐地,龙儿哭累了,月桂也疲倦了。

  醒来的时候,已是子夜时分。月桂和龙儿都和衣躺在床上。奶瓶里的奶已没剩多少了。月桂撑起来时,手里触摸到一片粘湿。是牛奶流在了床上。

  趁孙儿还熟睡着,月桂起身去洗澡。等洗澡回来,龙儿已经醒了,哇哇地哭。是饿醒的。 

  月桂又去冲牛奶。还是像上次那样,不喝,哭。哭声在这个寂静的夜里,仿佛对抗着茫茫的夜空。月桂在哭声里开始轻轻地哼唱,……推推磨,拐拐磨,一升面,做两个,爹一个,妈一个,奶奶气得打破锅……虫儿虫儿飞……虫儿虫儿落……依旧是哭,哭声里夹杂着反抗,手脚并用,似在抓,撕。抓破,撕裂。撕心裂肺般。哭的嗓子开始变了,声嘶力竭,变成了一块撕碎的夜的幕布。哭声、蛙声、虫吟、鸟鸣、开始在河水里一声一声地涨了起来,一声比着一声。小狗黑子在门外呜呜地低声哀叫着来回跑动,跑一阵,停下来,用爪子刨门,呼呼的刨门声伴着呜呜的喊叫。没多时,鸡也开始吊嗓子,高音,落下来,划破夜空。然后是鸡们有一声没一声地呼朋唤友,你应我和。

  月桂把衣服掀开,把那张皱皱巴巴、如同一个干瘪口袋的乳房提起来,喂进龙儿哭张着的嘴儿里。哭声停顿了一下,把那个并不饱满、并不圆润的乳头含住,用舌头分辨着它的真实性。哭声终于止住了。龙儿抬起一只手,抚住它,拼命地吸,小兽似地发出了狠狠的、嗯嗯呜呜的声音。

  迷迷糊糊间,月桂的乳房胀得生疼生疼,奶水像渠水一样哗哗啦啦地奔向乳头,流向婴儿的嘴里。孩子吞咽不及,奶水像喷泉一样喷涌出来,射向空中,流淌到床上,流淌在地上。一会儿,月桂就漂浮在奶水的河流里,漂啊,流啊。月桂忽然变成了一条鲫鱼,奶河上白雾飘渺,像一碗热气腾腾的鲫鱼汤。

  “咚咚咚”。是敲门声。蓦然一睁眼,一缕阳光带着奶白色的雾气,透过天窗斜斜地照射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龙儿躺在奶奶的怀里。月桂把乳头轻轻地抽出来,龙儿的鼻翼在细微地一翕一合,发出细小的呼吸声。嘴巴呢,下唇和舌尖叠起来,微卷着兜住上唇,舌尖与上唇之间,仿佛包围着一个并没有存在的东西,正在梦中酝酿着力气,让通身都配合着那个并不存在的东西运作起来,一吸,一吮,一吸,一吮,专注而忙碌。偶尔,他会停一下吸吮,拧动一下小小的眉头,仿佛在辩认梦的方向,再更加卖力地吸吮。接着就又开始嗯嗯呜呜地哭。龙儿似乎陷入了这个真实的、却又抓不住的梦境,甜蜜而忧伤,不绝如缕。

  月桂睁不开眼睛。头很疼,很胀,很沉。脖子像坠着一块巨石。嘴里干枯,浑身血液枯竭般,似要着火。全身紧困着,五花大绑般。迷迷糊糊间,月桂又昏沉沉地睡去。

  “咚咚咚”,敲门声又响了起来。月桂撑起身子,扶着床沿,扶着椅子背,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躜到了门边。

  是周四辈,一手牵着雪儿,一手拎着鱼篓子。

  雪儿说,我来哄龙儿。

  鱼在篓子底里“扑腾扑腾”,差点蹦了出来。(1619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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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评论只代表评论人个人观点,不代表文学襄军网的观点和立场
 
标题: 乳香味长!
评论人: 玉溪山人 发表时间: 2013/1/27 22:20:11
内容:

拜读佳作,体味人生,参大家之前评说,感慨时代之脉动!为你近年佳作频现干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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