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会春杯”文学大赛
逃 吴耐下了火车,在站台上的水果摊边儿站着,手里掂着一个李子,目光却紧锁在一个格子衫、一个鸭舌帽的年青人身上。 格子衫和鸭舌帽似乎也是下来透透气的,随便找了根柱子靠着,互相点了根烟,吐了一圈白雾,白雾里有目光射到吴耐这儿来。吴耐回了个淡淡的笑,随手放下李子朝他们走过去。格子衫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来,吴耐按了格子衫的手,连连推辞,他是从来不沾烟的。格子衫没有罢手,抽出一根来,吴耐到底还是接了,他现在烦闷的很,低下头也学他们吧了一口,呛得难受。 一根烟的工夫,吴耐先行上了火车,格子衫和鸭舌帽也跟了上来,吴耐顿了顿,回头瞥了他们一眼,俩人都是再平常不过的样子。吴耐不能断定,他们是不是觉察出什么来了,然而他们是有意也好,无意也罢,他终究是没能逃跑的。 是的,吴耐要逃跑。 之前,吴耐还是热切的盼望着到达上海的,与这二十几人一样。他们都是科技大学的学生,是他吴耐做校园代理为奇材公司招募去上海做暑假工的。他们都梦想着能在上海这样的大城市工作,梦想着大学的规划扬帆起航,他们都是饱含着热血与兴奋跟着他踏上这趟火车。吴耐自然是比他们是更要激动,因为这二十几人的期待都是他吴耐给的,他能在找到一份好的工作的同时能给这些人圆梦,将来毕业留在上海的奇材公司更是指日可待的事情。一切在到达上海的这家公司就会定局了的,然而吴耐一个在奇材公司做校园代理的朋友给他打了一通电话,问吴耐有没有找到奇材公司,朋友比他先到的上海,他说那家公司没了踪影,电话成了空号。 吴耐已经不记得当时是找了个什么理由离开那二十几人的视线范围,他握着电话的手已经汗透了。过道上被他撞的人骂骂咧咧,电话那头朋友的焦急呼叫,他都听不清了,吴耐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答案,他们被骗了。该死的蠢材公司,骗了他们二十几人杂七杂八的收费,骗了他们跑了这样一趟冤枉路,骗了他们的上海梦!这二十几人绝然不会放过他的,吴耐脑子里满是这个念头。他想踢一脚车厢,然而他不能让这二十几人察觉了,他们要是知道了,一定不会放过他的,他不敢想象这些人会怎样收拾他。开着冷气的车厢里,吴耐生生出了一身汗来。 他该给这些人说明吗?对他们说他们都受骗了?他也是被害者? 他们会相信他吗?会理解他吗? 这些人都是相信他才跟随他的,都是一群热血大学生。他们被卷敛了钱财,现在对他们说被骗了,他们还会相信他吗?尤其是格子衫和鸭舌帽。 二十几个人里会有几个人信他,又会有哪些人跟他纠缠? 可是如果他不说,那又会怎样呢? 他突然感觉有些冷。 下一站就是上海了,他必须想法子逃走,必须。 吴耐到洗手间洗了把脸,回到位子上,吴耐换了几个坐姿都不舒服。十多个小时的旅途,车上的人都疲得很,只有少数几个才上来的还闹腾着。火车上的方格子玻璃窗子把外头的景色一一定格,又以难以察觉的速度一张一张往后扯,其实火车的速度还是很慢的,放映起来倒像老式的电影,一帧帧地切换,哐当哐当的就是放映机的声音,搅得吴耐头疼。吴耐有些厌倦单调的动画,索性闭上眼打盹,合眼的瞬间有短暂的眼盲,让吴耐很讨厌,乍地睁开了眼,光线刺进来有些眩晕。一桌的人像是对吴耐的动作有些察觉,吴耐一时喉咙发干,下意识抿了唇。一瓶矿泉水递到吴耐面前,迎着窗外的光,明晃晃的,一如对面女孩儿那张明媚的小脸。那女孩儿是一行二十几人里唯一算得上漂亮的,而且是极为漂亮,条子很正。矿泉水瓶里的水折射着女孩儿纤白的手指,变得肿大无比,吴耐接了过来灌了一大口,掩住自己的笑意。冰凉的水像是直接顺着胸膛流进肚子里,吴耐找到一个好主意,心情平静了许多,无论如何,有一个漂亮的女孩儿坐在对面,都是赏心悦目的。 已经是第二瓶见底了。吴耐掏出手机来,看了看时间,又扫了一眼卫生间上头的标识,显示的有人。吴耐双手撑膝站起来,终于往卫生间去了,在卫生间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往另一个车厢去了,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跟来,又去下一个车厢。一直走到头,吴耐斜靠着车厢,挤在人群里头望着车厢节口,没人再跟来,掏出手机来看了看时间,还有十分钟就到站了,终于长舒了一口气,他们去做该死的上海梦,再与他无关了。滑行很慢,火车到站的时候总是减速再提速,再减速再提速,总之是绝计宁可晚点也不早到的。吴耐又烦闷起来,突然很想抽根烟,走了这十多个小时,竟然觉得这十几分钟还难熬了。窗外已渐昏暗,一如他们踏上旅程的清晨。 清晨,他们出发的时候是多么高兴啊。吴耐又有些犹豫了。 车厢里空调的气味冷冷地入他的鼻腔里头,陡生寒意。肩头被谁拍了一下,吴耐猛地转过去,并不是他们队伍里的人,只是个老头子要他让一让拿行李,虚惊一场。吴耐正要让过来,却是呼吸一窒,他瞄见了那格子衫,格子衫也正好瞧见了他。 吴耐回到座位上,脑袋一片空白。鸭舌帽从另一个方向回来了,想是他们俩儿分头去找的。对面的漂亮女孩儿犹疑地盯着吴耐,车上的人也都看着吴耐。吴耐低着头,身子随着减速的震动而震动,不敢看,不敢说,不敢想,他也想不出来什么,只感到一个大震动,一个小震动,再一个大震动……火车上的许多人都拿了行李站在过道上,等着下车,吴耐还坐着,二十几人也坐着。吴耐还在犹豫,二十多人似乎也在犹疑。 火车猛地卡了一下,停了下来,人群一阵躁动。吴耐腾地站起来,把背包拿下来背上,人这么多,走散也是常有的事吧。夜幕已沉,下车的人都是行色匆匆,吴耐背着包走在前头,一行人紧跟在后头。吴耐步子很快,在人群里左闪右避,顾不上对无意碰撞到的人道歉。吴耐急了,检票口已经在前头,格子衫和鸭舌帽还是没有甩掉,他俩儿像是商量好的,甩掉一个,另一个就上来了。吴耐迅速拿眼四下一扫,撒腿就跑。 宏伟的上海站灯火通明。吴耐只听得到自己的脚步声,还有大口地喘息。 死角。吴耐急刹下来,身后已经被围住了。 不知哪里就飞来一个拳头,伴着骨节的脆响,砸在吴耐的眼眶上。吴耐来不及叫痛,又是一脚踢上了肚子,吴耐闷哼一声,直往后倒,一屁股坐在地上,还擦出去好远。吴耐想站起来,可是他们不干,又踢坐在地上,吴耐艰难地睁开眼,几乎是带着哭腔的解释,一遍又一遍的解释。可是他听不到声音,从一张张愤恨而静默的脸上,他看不到一丝动容,仿佛他的一个哑巴。然而至少他们没有打他了,哑巴总归也是有用的,那就继续解释吧,他想。清脆有节律的跟鞋的笃笃声划破沉寂,漂亮女孩快步走了过来,刷地一巴掌就扇了上去,吴耐的嘴角渗出一丝血来。吴耐冷哼一声,她总比不过上海女孩儿的,穿不得十几厘米的高跟鞋。这一冷哼像是激怒了他们,一个人影一个人影地压过来挡住了他的光线,吴耐只觉乌云压城,汗毛直耸,迅即缩了脖子。 一脚再一脚,一拳再一拳,吴耐只顾死死护住脑袋,在地上翻来滚去。天地不是天地,上海不是上海。 吴耐醒来的时候,上衣已经被扒去了,裤子磨的破破烂烂的,背包、手机已经不见了,分文不剩。身上青的紫的,昏暗的灯光下头也看不清明,只觉浑身酸胀,有些擦破了皮儿的更是疼痛难忍。吴耐慢慢地爬了起来,冷风打在肿起来的地方更是胀痛了。吴耐在街边儿坐了下来,隐在灯光背后。他的嘴角露出一缕苦笑。 上海高楼耸立,夜里也看得清楚,火树银花,霓虹绚烂。香车宝马拖着长长的光尾穿行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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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文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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