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行
最令我难以忘怀的是,第一次造访心仪已久的扬州,竟然还是以无比荣耀的嘉宾身份。
去年,在“红星颂——扬州杯庆祝建党九十周年诗书画展”上,我的一幅书法作品荣幸获奖,并被邀请到扬州参加颁奖仪式。接到电话的那一刻,我便兴奋异常,恨不得约定的日期早一点来临,恨不得一下子飞到扬州去。最早知道扬州,当然是从李白的那首为大众喜闻乐见而又耳熟能详的《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尤其是诗中那句“烟花三月下扬州”,总会让人对扬州产生无限遐想,乡贤孟浩然为何辞别诗仙,独自一人远下扬州,以及到了扬州又游览过哪些风景名胜,“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扬州城里是否有李白这样对自己推崇不已的诗朋酒友等等,史无记载,已不可考,但从其遗留的众多诗文来看,心情估计是落寞的,至少也不会有多高昂。孟浩然一生好山好水,每有歌咏,大多充满着失意而又迷茫的叹息,如漫游吴越时的“时时引领望天末,何处青山是越中”,在羊祜山前的“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巾”等,我甚至幻想,孟浩然要是生活在今天,说不准也会唱出新声,和我结伴而行,一起到扬州去领奖了。在这样的想入非非之中,在童丽《烟花三月》的伴奏之下,经过漫长的旅途,一觉醒来,扬州,就出现在眼前了。
按照主办方的安排,本次大赛的评委和获奖选手统一下蹋在扬州宾馆。宾馆门前便是一条小河,乾隆六下江南,曾多次乘船在这条河上游览,至今,河道上仍停泊着不少龙形船只在招揽游人,从那河边乾隆御码头的题刻字样上,依稀仍可以想见当年的繁盛景象:一边是威严盛大的出行方队,前呼后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一边是富可敌国的众盐商为接驾而挥金如土,为讨龙颜欢心而绞尽脑汁,甚至可以一夜造出一座和京城北海白塔一模一样的一座塔来,好让当今圣上宾至如归;一边是扬州万人空巷,市民争相涌往河的两岸,一睹龙颜。一时之间,扬州空前沸腾。宾馆的西边便是扬州名刹天宁寺,据说最早建于东晋,为谢安别墅,现已辟为佛教博物馆,馆内主要展示着“佛教与扬州”等一些内容;东边即是史可法纪念馆,一走进纪念馆,迎面是一尊巨大的史可法雕像,威严无比,令游客肃然起敬,当年,史可法督师扬州,抵抗异族入侵,宁死不降,使清军自入关以来受到最顽强的抵抗,军民一体,扬州上演了气壮山河的一幕。一幅“数点梅花亡国泪,二分明月故臣心”的对联更使人感受到史可法“吾誓与城为殉”的凛然正气。扬州胜景密布,从住处出来,无论向哪个方向,走不上几步,随手便会遇到一处景观,走进去,便可以触摸到扬州厚重的历史积淀。
作品展览和颁奖仪式安排在7月20日上午,在扬州美术馆举行。走进宽阔大气的展厅,迎面便是专为此次颁奖仪式布置的一巨幅红色背景,就象一面鲜艳的红旗在迎风招展,金黄的“红星颂”三字取自毛体,显示出设计者的匠心独运,也透露出一股融融的暖意。来自全国各地的诗书画获奖选手和评委、领导济济一堂,相互嘘寒问暖,砌磋交流,更让人感受到浓郁的诗书画氛围。扬州,素有“竹西佳处,淮左名都”之称,自古就是一座文化名城,风云人物层出不穷,远在魏晋,一生追求释放个性、回归自然的中散大夫嵇康临刑前仍不忘弹奏纷披灿烂戈矛纵横的《广陵散》,让流行于古代广陵地区的琴曲名闻天下,也让后世的琴曲家魂牵梦萦;初唐时期,扬州诗人张若虚一洗六朝宫体的浓脂腻粉,以扬州南郊曲江或更南扬子江一带月下夜景中最动人的春、江、花、月、夜为背景创作的《春江花月夜》,孤篇横绝,压倒全唐,被闻一多称之为“诗中的诗,顶峰上的顶峰”;晚唐诗人杜牧醉心扬州,诗吟不断,如“春风十里扬州路”,“十年一觉扬州梦”等等,尤其是那首怀想扬州的《寄扬州韩绰判官》:“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脍炙人口,传诵甚广,连一代伟人毛主席也对之偏爱有加,日理万机之余,忍不住挥毫泼墨,多次书写这一内容。扬州物华天宝,地灵人杰,藉此传统优势,今日扬州高擎诗书画的大旗,多次举办规模盛大的诗书画大赛,频繁的各类文化活动已成为扬州一大景观,让人一走进扬州就象走进诗的王国、书的海洋、画的天堂。
举行完颁奖仪式,自然要到扬州八怪纪念馆去看看。八怪纪念馆位于金农故居西方寺内,展厅中陈列着“八怪”书画,供游客品赏;另辟金农寄居室复原展示着“八怪”书画创作生活的生活场景,站在一尊尊栩栩如生的人物雕像前,我仿佛走进历史的星空。在艺术创作上,追求自然的扬州八怪直面现实,一反传统,大胆创新,不为当时所谓的正统画派所认同,被诬为不入流的“丑八怪”,然而正是这不入流的丑却丑得惊世骇俗,丑得让人耳目一新,影响深远,上承徐渭石涛,下启赵吴齐徐,所以八怪之怪渊源有自,承传有绪,看似奇怪,其实不怪。时下,某些为哗众取宠为吸引眼球为制造轰动效应而凭空杜撰之怪如一幕幕滑稽戏,乱轰轰的,你方唱罢我登场,如过眼烟云,转瞬即逝,当然是不能与之相提并论的,须知艺术之怪绝非空穴来风,要经得住推敲,经得住时间的检验。八怪是幸运的,因为他们生活在扬州,或者说,是扬州成全了八怪,而扬州,亦因艺术上独树一帜的“八怪”而为天下瞩目,影响深远,至今仍令无数从艺者心驰神往。
从扬州八怪纪念馆出来,去到瘦西湖的路上,无意中又看见一颗槐树,甚是奇特,树干空了一大片,居然还枝繁叶茂,再走近仔细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原来这并不是一颗普通的槐树,它已存活了一千三百多年,而且,淳于棼就是在这颗槐树下做着南柯一梦的,毛主席那句“蝼蚁缘槐夸大国”就典出此处,看来,扬州的一草一木都有来历,足堪细细品赏,难怪诗人张祜纵游淮南之后,会发出这样的感叹:人生只合扬州死! “
扬州之美说不完也道不尽。第一次到扬州,我所遗憾的是,因为不在阳春三月而正值盛夏,只看到一个热情似火的扬州,没能领略到李白笔下那烟花三月的诗意扬州,因此,又不由得会想起孟浩然来。按说,诗人孟浩然到扬州这样一座诗意甚浓的城市,山水观形胜,应有不少吟咏之作,今天为何没能见到只言片语,是游而未咏,还是《扬州行》之类的诗篇无端消失在那茫茫的历史长河之中呢?我倒宁愿相信后者,虽然那是一件很令人惋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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