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董家沟
李修平
当我再次抚摸董家沟烟云的时候,时间已经把我推到了三十余年后的今天。三十年余的人生应该不是一个太短的数字,而对于历史空间而言却只是一个瞬间的事情。
时光的流逝真是让人猝不及防。
董家沟这个保康县最高寒的村落,这个最封闭的山村,我来追寻,追寻已经失去的记忆。
改革开放三十余年的中国发生了太多的故事,而在中国的每一个山村也都在急遽的变化着。一个城镇乃至一个国家的变化我们总能窥视到它的踪迹,而往往就是这些微如芥粒的村落的倏忽变替叫我们来不及思考,不留痕迹,恰恰又正是这样的盛衰最能见证一个时代的轨迹。
我最初立足于这片土地的时候,人们不叫它董家沟,叫洞河,以至于我最初的履历表上一直就这么清楚的记载着。
为什么叫洞河,我一直没有找到它的渊源。这里既没有河,也没有洞,只是一座座山峰和座座山峰之间的沟壑。这里曾是洞河公社所在地,管辖着这片群山里的七个生产大队,董家沟是其中之一。在这海拔1800多米的山巅,在峰峦相拥的狭窄的山涧除了人民公社之外还建有中小学、卫生所、供销社等一系列行政机关。每个机关都极为简陋,人员很少,但它仍就是这一方土地上政治文化经济的中心。现在不仅所有的行政机关不复存在,连洞河这个曾经很响亮的地名也永远地消失了。半个世纪的存在,消失的时候竟在一朝一夕之间。
站在历史的关隘,想到曾经拥有的火热年华,我一时百感交集。
响林坡是董家沟的一座山的名字。过去是洞河中学设置的一个教学点,也是学生们劳动锻炼的基地。每个学期,师生们都要在那里待很长时间。我们在山上栽树,在地里种药材,种庄稼。那座山上留下了我、我的同行以及我的学生们的身影、汗水和歌声,应该还有友谊、战斗的豪情、人生的乐趣。这在当时是极为可贵的东西。
从村委会到响林坡顶的这段路,我走过无数次,沟沟岔岔都清晰地映在脑海。所不同的是,过去是步行,挥汗如雨地在羊肠小道上攀爬,而现在是坐车,轻松自如地盘山穿行。过去是搞勤工俭学,春天上山捡香菌、挖天麻,秋天进林中打橡子、捡板栗,现在来却成了观光旅游。满山的映山红,茂密的红枫林,蜂飞蝶舞,燕鸣莺歌,那时也让我激动惊喜,却没有情思去驻足品尝,而现在我却满含热泪,有一种久违的亲切。但是在响林坡,注定是一种失望。过去我们亲手建立的东西都没有了。只有三十余年前我们栽的那些树还在,可是它们都长大了,长成了一片森林。我们既不相识,也无法相认。
洞河有我太多的记忆,但它又是我人生的空白。
我在洞河公社管辖的几所学校教书,辗转十年,在董家沟这个地方奋战了五年。洞河公社中学是我人生的第一站,但我却没有留下任何记录。我记了几十年的日记,都是从离开洞河后开始,那十年生活的细节怎么也找不到痕迹。历史在这里曾经留下的东西,包括原洞河公社所有的风光、风雨都已被淡忘、遗忘,连同我、我们那一代人在这里的一切生活、工作的情形都已化为烟云。洞河公社,包括它所属的社直部门,从建立到消亡,自我之后,不会再有任何一个人去提及它。一个功能齐全的党委行政机关编制所在地,从逐一建立到全部撤销,经历了历史长河的半个世纪。
半个世纪啊。这中间有多少可歌可泣的故事,但是现在几乎找不到任何的资料,一张图片,一片纸,都没有,当年经历的那些人有的已不在人间,有的正在老去,再过若干年连我也将从这个世界消失,有关洞河的历史也将永远的消失了。
想到此,我不由黯然神伤。
建筑消失了,总还有一些废墟吧。我至少还可以在废墟上找到一块破砖,几片残瓦。我努力地在脑海里复原洞河公社和洞河中学的形象。公社是一座两层的木质楼房,而学校则是三栋土质结构,都盖着灰瓦。学校前有很大的操场,学生的集会、运动会、文艺演出,公社的群众大会都在这里举行。操场上的篮球架、乒乓球台、跳远的沙池、单双杠都是我们自己亲手做的。我们还在操场边上载了很多柏树。现在都没有了,甚至连一丁点儿的废墟都见不着。
洞河消失了,消失了一个名词,消失了因为这个名词而产生的人、事和所有附属建筑。
但是,董家沟却以它本来的面目重新屹立在这里。
在山顶,我看到高等级的公路盘山而上,直达山顶,又向每个山头延伸。每一座山头下的平地都有一撞撞崭新的楼房。树木,楼房,公路,成为大山中的奇景。有了公路,出山就不是问题了。过去从这里去山下的集镇要走六十华里羊肠小路,几乎需要一天的时间,忍饥受渴,一路上的奇峰、悬泉、小溪、鸟鸣、群兽都成为负累,而现在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一虫一鸟,都成为风景。坐在车中,空气如过滤一般,悠闲的心在山水之间无限地放松。我是自驾而来,当我弃车步行,已认不出过去的路了。
站在雄伟的村委会办公楼前,我真的不敢相信,这里就是过去洞河公社的基地。走进村民集会的会议大厅,我竟然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地。宽大的电视屏,豪华的真皮桌椅,琳琅满目的各式顶灯、墙壁灯,透视出一种大气。过去那些连裤子都穿不起的我的那些学生们就是在这样的会议厅里行使村民的民主权力吗?走出村民会议大厅,已做多年村党支部书记、村长的我的学生让我去看看他的现代化的办公室,我犹豫了,最后到底没去。我怕看了自己感伤,自惭形秽,但我仍然为学生高兴。是他让我见证了一个山村的变迁。
我是来寻梦的,我的思维还停留在三十余年前的那个叫洞河公社的时代。我想去看我三十余年前读书办公安寝的那间土屋,也不可能了,取而代之的是村里的宾馆,两边成了农民的别墅群。洞河公社撤销以后,戴帽中学随即被撤销,后来因为生源减少,小学也被合并到别的村了,再后来,再后来就不必说了。
我被安排在支部书记的家里,一栋两层楼的复式洋楼。寻不回过去的梦,却走进了世外桃源。过去我们的生活很清苦,二三十块工资,凭粮票吃饭,一个月只吃四两油,往往一顿有肉的饭就是一次大餐。但是,我们过得很充实,精神很富有,很幸福。倒是现在,什么都有了,却感到很空虚。常常生发出这样的感叹:我们幸福吗?这是为什么?
学生用最好的酒菜款待我,我脑海里总是出现三十余年前的情景。反差好大啊。这一桌饭菜恐怕就是我们当时一年的费用了。过去的种种苦与难,现在全都成了珍奇,那些野菜、粗粮,我们过去糊口的东西,现在成了农家餐桌上的山珍。时世如此轮转,让人无法思议。还有那些农田,那些毁林开荒而改成的所谓农田,现在又重新恢复了它的本来面目。立体农业,绿色经济,环境友好,这些名词成了我的那些成绩并不优秀的学生的口头语。
我笑了。什么叫时代进步?这就是吧。
长岭是董家沟的最高峰,过去一直是我们勤工俭学的地方。那里的原始森林是我们学校木制加工厂的原料,树上的橡实、树下的药材最大程度的弥补了学校经费的不足,加上响林坡的校办农场,使我们学校成为全县勤工俭学的典型,校长成为模范,被送到庐山疗养。真是风光啊。我们学校的教学质量也在全县有名,恢复高考的第二年全县考取的唯一大学生就是我们洞河中学送出去的。其实,所谓中学,也就两个初中班,五十几名学生,教初中的就我们三个中师毕业的同学,我第二,22岁,大不到学生几岁。那时是真正的教学相长。我们教学生,时间加汗水,逼他们以最好的成绩考取高中,而我们也在日拼夜战,立志考上大学。我们和学生一起背古文、古诗,一个作文题,学生写,我们也写。我们在长岭的山峰上、在高大的树丫上,放声朗读着高尔基的《海燕》、茅盾的《白杨礼赞》和孟子的“天降大任于斯人也”。那时候真是好啊,欲说当年多自豪、好快乐。现在的长岭也不是当年的模样了,原始森林砍了,人们又种上了速生的树种,几十里曲曲折折坎坎坷坷上上下下的林荫小路变成了水泥路,掩映在清一色的郁郁葱葱的灌木丛中。
中国变了,中国的乡村变了,中国的山河美了。
站在长岭,前面是闻名全国的先进村尧治河村,向南是全省富裕村堰垭村,东面则是正在崛起的中国民俗文化村黄龙观村,而我的脚下正是新农村建设典范董家沟村。
我突然感到,原来这片土地正以一种辉煌替代另一种辉煌,它是对中国所走的伟大的复兴之路三 十年巨变的最有力的诠释。
人类进步,这是历史的必然。
回望董家沟,对于已经消失的洞河,还会有遗憾吗?!
2006年5月 重游董家沟村有感
2012年11月回首写于黄龙观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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