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在工厂的宣传部做干事，经常要写一些新闻稿件。那一年的冬天，厂里修一种新型的内燃机车成功，领导要求及时把这一新闻报道出去。
那时已是隆冬，那一年的冬天格外冷。那几天，风雪交加，地上已经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积雪，雪没化完，又下起了大雪，地上的雪近一尺厚，而且成了那种冰雪的混合体，又硬又滑。为了安全，汽车完全停了，连当地的邮局班车也停了。当时，电讯也不发达，别说手机，连固定电话都没多少，信息完全发不出去。
那时，我才二十多岁，正是浑身有使不完力气的时候。我连夜写完了稿子，看着漫天的风雪，冰封的路，却愁发不出去。领导说：算了吧，遇到天灾，发不出去就发不出去了。二十多岁的时候，当然年轻气盛。我说：我骑自行车去市里，去襄樊日报社和襄樊电台（当时，襄阳市还叫襄樊市）。从我们厂到襄樊日报社，单程就有二十多公里，平时骑车还好说，但在这冰天雪地，风雪交加之时，地上又硬又滑，弄不好就会出危险。领导一再说算了，但我坚持要骑自行车去市里。
吃完午饭，我就出发了。因为怕父母担心，我当时没给他们讲，他们只是奇怪，这么大风雪天，地上铺这么厚的冰雪，我怎么还骑自行车呢？我只是说有点急事，骑上车就急匆匆跑了。
好大的风雪呀，吹得人直眯着眼睛。地上又硬又滑，稍不小心，就会连人带车摔倒在地上。我小心翼翼骑着车，但还是摔了两跤，好在年轻灵活，身上穿得厚，没事，爬起来后又骑着自行车继续往前走。就这样跌跌撞撞来到襄樊日报社，他们知道我是冒着风雪，骑车子到报社来送稿件的，很感动，然后一再叮嘱我要注意安全。
返回时，骑了有十多公里路，自行车后轮突然被扎坏，一点气都没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天又开始黑了，连修车点都找不到，我只好推着自行车在漫天风雪中继续往前走。冬天的天黑得可真快，天上刚才还有亮光，转眼间就黑得没有了一点光亮，好在地上全是白雪，还可以辨认得清路。
我推着自行车往前走，心中充满了一种悲壮情绪。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在这个孤独无助的夜晚，我一个人在这风雪弥漫的路途中行走，我是在去追寻什么神圣的东西吗？是理想，是信念，是青春的热血，还是建功立业的狂热？其实什么也不是，我只是年轻，只是想把自己的工作做得较好，才冒着这么大的风雪，甚至是危险，一个人，在这风雪弥漫的夜晚独自行走。远处的楼房里，一盏盏灯光正闪烁着橘黄色的光芒，在这个夜晚，这灯光是那样温暖而亲切。在每一盏灯光下，都有一个温馨的家。这时，灯光下的一家人正围着饭桌，吃着热气腾腾的饭菜，或许还喝着小酒……
我眼睛有点湿润。爸爸、妈妈现在肯定着急透了。他们现在肯定知道我到什么地方去了，知道我在风雪弥漫的雪地里独自行走。想到这里，我加快了步伐。
离家还有一里多路的一个岔路口，我在远远的地方就可以看到有两束昏暗的手电光在晃动。我想，在这风雪弥漫的夜晚，打着手电的人肯定是我的父母，因为我还没有归家，就象一只迷途的孤雁，还没有回巢，除了寻找孩子的父母，没有人会在那么冷的天气里晃动着手电，在冰天雪地里寻找，等人。
走到近旁，一看，果然是父母亲。我突然感觉自己不会说话了，只是轻声叫了一句：“爸、妈……”父亲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走上前来，帮我推着扎破的自行车，母亲说道：“你这孩子，出去也不说一声，这么晚了，让人多担心呀……”
回到家中，饭桌上是热了又凉，凉了又热的饭菜。父母一直等我到晚上10点多钟，他们也是一口饭也没有吃，他们等待他们的儿子，等待那风雪夜归人。父亲在饭桌上说道：“以后不要这样冒险了。我知道你是想把工作干得更好。但在这个世界上，其它都是次要的，我们一家人的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此文原载2012年12月26日《香港文汇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