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是礼仪之帮,自古有“以食为天”之说。天,当然是这个世界上最大最重要的东西。把吃饭当成“天”,可见吃饭在中国人心目中的位置。
中国的饮食之道,也是人情融合之道。一场饭局,既能是亲朋故交之间的沟通交流,也是政治对手,生意对手间的交锋谈判。所以,就有了吃饭看人,看人吃饭的说法,那是把吃饭上升到理论高度,识人的高度。而且几乎是每个中国人都知道“鸿门宴”、“青梅煮酒论英雄”、“杯酒释兵权”等与饭局有关的故事。可见吃饭,参加饭局,在这个国度是多么重要的事情。
其实,我们的一生中,每个人都有很多饭局,有的饭吃得畅快、轻松;有的饭吃得尴尬、难受。有的饭局如同“鸿门宴”,那不是吃饭,那是生死之斗;有的饭局如同明月清风,惬意轻松,舌头与身心都达到一种畅快,那是人生的一大快事。我觉得,吃饭,参加饭局,关键看在什么环境,与什么人吃喝,食材很重要,但与环境,与相伴自己吃喝的人相比,食材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据说,在大人物中,李嘉诚吃饭喜欢选座位,喜欢从选座位中识人。如果吃饭时,有哪位喜欢选领导身边的位置坐,李嘉诚会觉得此人过于积极,心术可能不正;而有的人却偏偏不喜欢坐在领导身边,老是挑离领导最远的位置,李嘉诚认为这种人要么太胆小,要么心里有鬼,他也不看好。看来,李大老板挺懂得中庸之道,要用离老板不远不近的人,只是这离自己不远不近的人,是否也是故意的呢?是故意迎合他,让他看走眼呢?这个世界如此纷繁复杂,难说。
而玻璃大王曹德旺则喜欢吃饭时非常清醒的人。据说,早年有一次他招人,四个年轻人都很优秀,让他难以定夺,于是他便请四个人去吃饺子。吃的时候,他与大家谈笑风生,饭后他问四个人吃了几个饺子,其中三个人都说不知道,只有一个人说自己吃了32个。于是,这个人被录用了。吃饺子,还要心里数数,你说那多累呀,完全没有了舌尖与肠胃的快意,身心的愉悦,只剩下心机,还带点逢迎与巴结。
这种饭局,一顿饭,你看透了别人,别人也看透了你。在高人眼中,饭局中人已经“原形毕露”、“一丝不挂”了。这种饭局虽然不是“鸿门宴”,但也与“青梅煮酒论英雄”、“杯酒释兵权”差不多了。那是没有多少快感的,也失去了吃饭的本意。而我们这些小人物,平民百姓,吃饭就没那么多的心机,也没有那么多目的。我们吃饭只讲究是否畅快、轻松;或尴尬、难受。那是吃饭最本真的目的与意义。而最痛快的饭局,是邀约三、五好朋,在美妙的大自然中,边吃喝,边畅谈,真是不亦乐乎。
记得吃得最痛快的几次饭,其中有一次是在水库边钓鱼。在水库边,柳树旁,在缠绕着丝瓜、扁豆的藤蔓架下,主人家摆下了饭局。那是秋天的中午,秋天的阳光从藤蔓架上洒下来,秋风微漾,菊花金黄,阳光灿烂,芦花摇曳。主人家只烧了两个菜,但这两个菜却装了满满的两大脸盆,一盆是土鸡烧芋头,里面还放了些汆好的菠菜,煮好的咸鸭蛋;另一盆则是烧的水库里捞起来的一条大鲢子鱼。两盆菜的味道真是好,完全的农家风味,自然风味。大家吃呀,喝呀,闹呀,一同钓鱼的老张吃喝到了兴头上,还站起来,一只脚踩在凳子上,一只手端着酒杯,另一支手作张牙舞爪状,大声唱起了样板戏《红灯记》里李玉和的唱段“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大家喝呀,笑呀,唱呀,真是闹得太痛快了。
尴尬的饭局我也经历过。那是在工厂宣传部做干事时,陪厂领导以前单位的一个同事吃饭(也是位国有企业里的大领导)。我本来就没有酒量,是从来不去参加这种陪酒的,但那天宣传部两位能喝的同事都出去有事了,那位领导就叫我去陪。我当时就勉为其难,但还是硬着头皮上了饭桌。
那位领导的那个同事挺能喝,又能“搅酒”(襄阳方言,喜欢死劝别人喝),非要让我喝三杯白酒,我本来半杯白酒也喝不了,就直接说明自己确实不胜酒力。也许他觉得自己官大,就有权力让别人多喝,他嘴里还念叨着:“能喝半斤喝八两,这样的干部要培养;能喝半斤喝一两,这样的干部不能要。来,年轻人,喝掉这三杯……”这不是喝酒,这简直就是以整人为乐,那领导在我心中马上就变得不是正常人,而是一个官痞。我倔劲上来了,坚决不喝,弄得我的领导与那位领导都十分尴尬,最后竟不欢而散……
那时,工厂的组织部、宣传部可以说是干部的后备人才库。而我竟这样“不识抬举”,虽然挺能干,但在领导心目中,我的好形象一下全垮掉了。是的,在一个“领导的看法大于宪法”的环境里,我的这种行为,无异于“自杀”。饭后,我有些自责,自己年轻,也许该圆润一些,变通一点。但我根本不认为自己在这件事上有错,更不可能为自己的行为后悔。许多年过去后,我才真正懂得,自己是按照人性在生活。
其实,吃饭就是吃饭,是让自己身体健康、身心快乐的事情,参加饭局也是如此,哪管他那么多。
此文原载2014年4月4日《香港文汇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