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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简碎甲·第二章·6
作者:卢苇  发布时间:2015年1月20日  阅读数:1142  查看评论  
 
                  第  二   章
         
           
            禹之力献功,   降省下土四方。
          焉得彼涂山女, 而通之于台桑?
                                                              
                              ——《天问》
                    
                  6. 长  毛  爷
 
    我根本没有想到,死气沉沉的户老栓还有一段极不平凡的经历。
    他的故事是听外婆说的,按辈份我应该叫他老外祖父。在外婆的口中他只是一个没有抢万年岗东西的人,一个岗上户人的族长。
    外婆对我说,你不是要写家史吗,不是到处去找什么明知道找不到的找不到吗,户老栓就是你的第一道铁门坎,你不知道他的来龙去脉,你再干什么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没有回话,心想,不就是个小小的族长嘛,井里的蛤蟆盆大个天,他身上还能有什么超乎寻常?
    但是外婆的狠气我清楚,对她的话不能马虎。
    可是我对户老栓又的确不感兴趣。于是,我就漫不经心地找了回去。
    但是根本没有想到,等我找出来的时候,我才深深感到不虚此行的宝贵,也为一念之差几乎错失良机酿成千古遗恨而暗自庆幸。
    到底怎么回事,让我慢慢唤醒远去了的记忆。
    ……
  
    我最恨的一句话就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报什么报,从来就没有什么报过,也根本就不会有。
    老子心里清楚得很,老子们户家祖宗八代都是老老实实苦扒勤做的乡下人。兵慌马乱,天灾人祸,老天爷从来也不悲悯下力人。黄土黄沙,旱涝盐碱,全都在种田人身上压着。神仙佛爷都是富人的看家狗,闭目合掌只吃香火,不问苍生。狗蛋大个寺庙,钻窟窿打洞都想叫皇上题个匾写个联,谁管你老百姓死活!
    鼻涕入口自吃自,老子只有靠自己混世界。人穷志不短,命贱心气高,老子处处从善字做起,求的就是步步登天。乐善好施是大户人家夸口的屁话,有钱的王八大似叔,没有回报,他们的钱一分一毫都不会轻易往外掏。比起他们,穷光蛋最硬的就是心心念念都向善,自己有一口水也要往外舍半口,还从来不求回报。当然,从来也没有看见谁得到过什么回报,忍饥挨饿艰难困苦倒象狗皮膏药贴在身上,一辈子都揭不下来。有钱的一些王八蛋还非说这就是穷人的命,这就叫人不服气,不服气不是要讨回报,是想出人头地,是想天天过好日子,是老子来掌权分派舍施。这不分外吧?你看看天底下那些混账王八蛋,五鸡六兽的,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吃喝嫖赌,丧尽天良,却象一出娘肚子就应该有权有势有钱有女人似的,难道他们就真是天生的?
    所以,叫谁谁都会一扳斧砍出去,痛痛快快地吐口怨气。
    黑旋风还有两把板斧,老子只有一把,但是耍起来比他黑旋风还要黑旋风。老子这一斧一斧地砍出去,就是一种要活命的找!
    长毛一闹过来,老子一根草绳扎住腰,掂起斧头就当了新长毛。
    当了长毛就抢天下,东打西打,一打就打了上十年的仗。
    人,本来就不是个东西。没有的时候想有,等到真有了,又去想没有。特别下贱的是,在又有又没有的时候,啥也不想,撑着个空皮囊,单等着去死了。
    想当年,老子凭着血气之勇入了太平军,无非就是想天天吃顿饱饭,活个痛快。没想到阴差阳错,最后却当了翼王石达开的部下。按说,象我这种祖祖辈辈靠刨黄土活命的乡巴佬,平时在家只知道戳牛屁股,忙过了农时,没有多的事做了,就早睡晚起,吃过早饭就遛到集上茶馆里磨日子,大烟馆里过烟瘾,麻将馆里推牌九。再不是就找老鸨子要女人,一玩玩个天昏地暗。乡下人骨头贱,脑子笨,只要吃饱喝足,油瓶子倒了不扶,天塌下来不管,闲疯了也不会去舞枪弄棒抡斧头,想着打什么天下。我当长毛,是一时心血来潮,自己逼自己上了梁山。上山容易下山难,十几年混过去,一事无成,背个长毛的黑锅,官府里挂着恶名,人人把老子当瘟神,处处遭白眼,怨谁呢,谁都不怨,自做自受,爷爷情愿!
    老子也不是没有走过洪运,也不是没有当过人上人。虽说眼下又不是人了,但老子还有念想在。那年头,除了大名鼎鼎的石达开,老子怕过谁?
    是的,如今老子老了,逞不了强了,但刨了祖坟老子也是岗上户独一份的长毛,响当当的太平军。
    老子到死也不服气,钉上棺材钉,老子也忘不了那一幕。
    深更夜半一个人抱个梭标站在大树底下,对面二里开外就是曾剃头的江南大营,全是些杀人不见血,吃人不吐骨头的蛮子佬,谁敢断定他们不会趁黑摸过来。我一上岗,浑身就不停地哆嗦,那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到了下半夜,寒气刺骨,我有点受不住了。想想如果是在家里,象现在这时候正流着哈拉子做春梦呢。恍惚间,突然听到远处有动静,猛一抖,把标枪横了,大声吼道:“谁!?干啥的?”不等我回过劲,几个人影子就到了眼前,只听一个人答道:“自己人,不必大惊小怪。”另一个高个子却把我的梭标狠狠一拽,我当然不会松手。那人一拍我的肩膀说:“嗯,还不错,有把子手头。叫什么名子?”我还未得及开口,旁边的人喝一声:“翼王在问你,快回话,你叫什么?”
    什么,翼王?我一下子咽住,嘴直张却吐不出音。
    就在我慌不择言时,翼王的随从又催促道:“快回话,你的名子?”
    我这时才回过神来,急忙地答道:“回翼王,小的名叫户老栓。”
    “什么!你叫什么?”翼王突然大叫一声道,“你叫户老栓?”
    我心里一紧,挺挺脖子答道:“翼王,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小的从一出娘肚子,就起了个名子户老栓。”
    翼王突然抓住我两个膀子叫道:“你就是户老栓?就是你给我写了一封信?”
    说完也不等我回话,接着道:“好兄弟,你的信写得好!指出了要害,我们孤军出走,四处奔突,没有立足之地,的确是灭亡的祸根。务必要尽快找到一处容身之地,避开清妖锋芒,重振旗鼓,成就大事。这些天,我没有来找兄弟一起探讨,就是在苦苦寻思,想要尽快找到藏身之地。然后再来与兄弟共商大计。今天我弟兄能见面,是缘份,更是天意。”
    自从当了太平军,前后近八年,我还没有真正见过翼王尊容。一个当小兵的,南征北战,虽然无大功,但也总算混了个扬眉吐气。是人不是人,只要开口老子是太平军,个个都是低眉顺眼地陪笑脸。特别是平日里趾高气扬根本不把穷百姓当人看的那些清妖官员,一抓起来就磕头如捣蒜,杀猪般地叫祖宗,太叫人痛快了。多年的枪林弹雨历练,心大了,眼高了,人也变得傲气了。小兵就尽小兵的责任,脑袋别在裤腰上砍砍杀杀,也根本想不到去跟自己的大帅攀扯什么。天国大盛之时,当兵的当官的天天喜笑颜开,再也想不到眨眨眼天国就到了末世。先是内閧变乱,杨韦二王毙命。天王召翼王进京主政。半年之间,翼王赤胆忠心辅佐,却又深遭疑嫉,几至杀身,不得已只有带兵出走。这几年,孤军转战,日渐局促,开始走上下坡路。翼王为人耿直坦荡,离京时明白知晓众人,愿留愿去自便。别人怎么想我不知道,我是一句话不说就随了翼王。做人不能屙尿变,得讲信义,越是艰难越见人心。
    翼王自从离开天京,忠心不泯,始终舍不下天王,随时都准备回师拱卫。但此时,天京已是朝不保夕,天王昏聩污浊,信用屑小,早就自顾不暇了,哪里还想得起来已经出走的翼王呢。即便想得起来,也早就没有了回天之力,连半个字的诏书都发不出了。所以后来只有自杀,那个下场才真是他自作自受。
    我肚子里墨水不多,但小时候读过一点四书五经,写得出几个蚂蚱字。乡下的日子,农忙一过,闲的日子就多。特别是象我这种泼皮赖,根本不屑去干那些拾粪寻草挖沟放水的小活。所以,天天夜里牛儿拜四方的往死里玩,第二天一睡睡到小晌午,屁股不晒焦不起床。娘叫爹骂地爬起来,脸都不洗,揣个凉窝头就朝五里开外的镇上奔,天天去听瞎子韩说坠子。年长日久,塞了一脑子三国随唐,水浒封神,还有三侠五义、小五义、荡寇志、平妖传、三言二拍、金瓶梅、镜花缘等等等等,所以说,我眼睛认字不多心里装的字不少。对打仗,我生成的喜欢,三国演义中的大仗小仗我仗仗都记得清清楚楚,连那个姓罗的写错的地方我都能把它一一改过来。跟说书的韩瞎子摆龙门阵,连他都心悦诚服,说我是个天下奇才。所以,我跟着翼王出走两年多,东征西战,左冲右突,始终摆不脱困境。就觉得翼王一定是当局者迷了,长此下去,必定是死路一条。为了翼王,更是为了自己,心心念念就想给翼王提个醒。然而,碍于兵帅难遇,显微遥隔,根本没有面见呈情的机会,经前思后想,揆情度理,这决定写信陈情。如此便熬了几个通夜,写成一封长信,委托帅营中一个大同乡,抽空子上呈翼王。但是数月过去,一等二等也不见回音,心里一凉,就渐渐把它忘到九霄云外了。
    那一夜,翼王与我一直谈到天亮,真是相见恨晚,悔不早识。
    第二天翼王就把我从兵营要到大帅营帐,给他当了亲兵。从此,我的日子天翻地复,几乎成了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名人。翼王一贯待部下亲如手足,跟我更是无话不谈。很快,我就明白了他在天王眼中的尴尬处境,对他为何离开天京转战多年却始终不能果断自开,重树义帜的苦衷也有了深深的同情。翼王对天王的忠心其实就是对自己的忠心,就是对他们当初金田初起共同理想的忠心。黄天厚土,百姓社稷,揭杆起义走到今天,真正守住当初,坚定不移之人也只有翼王石达开了。面对眼前的不利形势,翼王心里一点也不迷糊。几万人的大军,就象一支无根飘蓬,四方征战,疲于奔命,有家难回,有国难投,若再无根本改变,灭顶之灾已迫在眉睫了。
    翼王不停地寻找机会,力图改变被动,但终因清妖力量太强,太平军自北进之后,广东老家已空无一人,根本没有后续之力。建都天京正当鼎盛之时,又一味逞强,四面出击,内亏日重,外耗不断,更加阋墙祸起,自相残杀,终于闹到了四分五裂,朝不保夕的地步。
    其实,以上所言还都是皮毛之见。跟了翼王不久,我的心中已经有了定论,我们这支太平军,时日不多,全军溃败,近在眼前。因为,我感觉到翼王虽然表面上还在勉力支撑,士卒之前从来也没有显出泄气的样子,但内心却已槁如死灰,没有了挣扎奋战的勇气和信心。
    这一天终于来到了。
    大风大雨,大渡河边的老鸹漩被七千太平军塞得满满的,三面是高耸入云的大山陡崖,一面是咆哮震天的滔滔洪水,粮尽弹绝,连战马都已吃尽,天不丧我我自丧,太平军已经走到了断头路口。
    当时,我正在巡营,猛听说翼王决定要亲自去见清妖总兵唐友耕,不由得肝胆俱裂,飞跑进入中军大营,一掌推开卫兵,冒死闯进了帐房。
    一个月前,因为劝阻翼王操办幼子满月大礼,情绪过于激烈,翼王一怒之下把我赶出了大营,谴回原来的大队重新当了小兵。
    但是我丝毫也不为当时的行为所悔恨,说实话,想后悔也来不及了。
    我知道翼王不是不清楚一意孤行的后果,我心里明白,翼王是心死了,不愿再做任何努力了,他完全丧失了理智,已经不作任何幻想了。
    当时,我劝他道:“翼王,不能这样干!你想想,粮尽弹绝,兵临死地,全军将士都在看着你,这种时候来为一个襁褓小儿过满月,你要冷了众人的心!”
    翼王冷冷扫我一眼,说道:“兄弟,不必多说了。我已经决定的事情必须办到。事到如今,众人的心还会冷吗,众人的心早就死了!”
    “不!”我忍不住大叫,“翼王,大伙的心都死完,你的心也不能死!因为你不是一个人,不是一颗心,你是几百几千几万个人,是数不清的心的代表,你不能自轻自贱自毁长城!翼王,你当初造反的勇气都跑哪里去了?那才是你的心!”
    翼王突然冷笑起来,笑声令人不寒而栗。他大声喝道:“闭嘴!难道我还没有你想的多!什么当初不当初,谁又把当初当成了当初!我一个堂堂的翼王,连一个自己最喜欢的女人都不能尽心尽情,我还当什么狗屁翼王!他是我的儿子,再小也是我的血脉,他长大了也要当翼王,不!不当翼王,当天王,对了,当天王!我现在是为小天王作寿诞,谁敢说不行!你吗,你是谁?一个岗上户的放牛娃子,草窝子里的斑鸠,你知道眼下是春是秋?老子的面前是长江还是大渡河?”
    我知道完了,翼王疯了,即便他的心没有疯,他的人也已经疯了。
    但是,强敌在前,几千太平军兄弟命在旦夕,他无论如何不该如此泄气,为了一个不满月的小孩子而舍弃几千同生共死的战友,不,我必须劝阻他。
    我说:“翼王,眼前的处境,弟兄们都能体谅,弟兄们都盼着跟你一道杀出重围,另谋生路。只要大家同心协助力,拼死一战,不怕冲不出清妖包围,即便不能成功,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太平军没有贪生怕死之徒!翼王,弟兄们都在等着你!”
    翼王没有再发火,他突然泪水横流,声音喑哑,喃喃地说道:“太平军,太平军,谁太平了?谁呀!都死了,你狠我毒,还没有太平,就都不太平了。都牙撕狗拽,你死我活了!看看现在,又何必当初!拜什么上帝会,称什么天父天兄,树倒猢狲散,都死到临头了,还有何话可说?一切都不必多说了!老子堂堂一个翼王,如今已经成了孤家寡人,谁有本事叫老子东山再起?老天爷也无能为力了。户老栓,你狗日的说得好,你就去做就去干,别再纠缠我,我要对得起十几年的生死弟兄,就从我女人我儿子身上做起!来人那,把这个不懂大小的混账东西赶出大营,永远不得回来!”
    我跪倒在地,嗵地一个响头,再也无话可说。我不叫别人来撵,起身一抹泪水,扭头走出大帐。
    此时,我已经来到翼王大帐前,站定之后,深深地叹口气,我的心已被掏空,悲哀至极,浑身有一种骨头散架似的疲惫。我的眼前出现了岗上户影子,混浊的凌子河,虬龙般的枯木,神不可测的万年岗,全都旋风一样在我眼前飞转。突然突然,一个苍老垂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死到临头了,你还不悔悟吗?你的不服气全都化为泡影,你的寻找已经挨了当头棒喝,你的东奔西走已经完蛋,你还不认输吗?回来,识时务者为俊杰,离开岗上户你根本无路可走!你以为你是谁?你们不是讲三皇五帝吗,不是讲三纲五常吗,不是讲仁义礼智忠孝节义吗,它们都在岗上户!你还到哪里去找?你是空找空忙,瞎找瞎忙,你是装模作样,故弄玄虚,掩耳盗铃,自欺欺人,螳臂挡车,狂犬吠日,你能得逞吗?不!你永远不可能找到什么,也永远不可能既骗人又骗己。你以为舞弄一番拳脚刀枪,贴一张鬼画符就能达到你的目的了吗?那还不是旧套路,老手段吗?就凭它去造谣撞骗?不!你连梦都别做!因为你从根子上就走错了路!千言万语只有一句话,回来吧,岗上户就是你的一切,只有岗上户才有你要找的一切。”
    我听完了那奇怪的枭鸣,无话可答。但心里承认它的确不错。
    可是,今天不行,我不能止步。我必须面见翼王,拼命作一次最后努力。
    我实在想不到,英武一世的翼王怎么会出此下策,竟然想跟妖魔讲良心。死在唐友耕刀下的太平军兄弟还少吗,不共戴天的仇敌,你怎么会去求他开恩,他又怎么可能为你开恩!
    说实话,我进入大帐谈不上个闯字。大帐内外人心涣散,将士皆垂头丧气,根本没人认真守卫了。
    这一次,令我惊讶的是,翼王一扫沉沉晦气,容光焕发,精神抖擞,目光炯炯,见到我不仅没有发火,反而开口大笑,叫道:“你来了,好!户老栓,我早就料到了,你肯定贼心不死,一定还会来找我算账的。我也正要派人找你去,看来,惺惺相惜,灵犀可通!好啊,你说,有什么话尽管捅,我这次绝不怪你,说!”
    我一阵激动,以为翼王终于清醒了,他愿意听我的话,就意味着不会轻易地去自投罗网了。我咳嗽一声清清嗓子,就开口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从太平军造反开始说到天京变乱,从翼王的出走说到兵困大渡河。总之,我反复强调的就是壮志冲天,绝不回头。强调的就是翼王威信服众,太平军众志成城,只要不丧失信心就一定能突出清妖包围,再求发展。真正的太平军从来不怕死,但也不能去白白送死!一息尚存,就要跟清妖拼个血肉横飞,同归于尽。天朝四分五裂,天京岌岌可危,就是因为人心都散了。
    我声嘶力竭滔滔不绝地说着,翼王一直不动声色地听着。我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放声大哭道:“翼王!你绝不能去见姓唐的,那是清妖的一条狗,他杀了我们无数弟兄,你怎么能向他投降!他能刀下留情,那是日将西出!翼王,你不能死,你是七千弟兄的命,七千弟兄的魂,我们不能没有你!只要你下决心往外冲,天下刀子我们也跟你走!翼王,你活着不是一个人,是天下所有受苦的人,只要你在,太平军就在!只要你活着,太平天国就不会完!翼王,你说句话呀!”
    屋子里的人们都沉默不语,甚至连出气的声音都没有,四处是死一样的静寂,大家都看着翼王,等待他吐口说话。翼王的头微微低着,久久不出声。我忍不住又要喊叫,翼王却象知道我的心思,抬头叫道:“你不要说了,得听我说了。”
    翼王有话要说,屋子里的人们有了响动,就象死水潭里荡起了涟漪,飘过了一阵风。但是,眨眼之间一切又全都销声匿迹,变成了沉沉死寂。     
    这时,翼王开口了。他说道:“我问你们,身子掉下井,耳朵还能挂得住?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话可说!大厦将倾,独木难支,胳膊还能扭得过大腿?自从金田起义开始,十几年过去,太平军一步步走到今天,弟兄们不是都亲身经历了吗?天京内乱,我们出走,转战几千里,我们那一天忘记了天京的弟兄?哪一天忘记过我们的天王?可是,谁能扭转乾坤?你们都看到了,我们想打回老家重振旗鼓,可是连个拜上帝会的人毛都没有了!老百姓根本不认我们了,不仅不认,反倒把我们当成祸害,跟清妖联手来打我们了!他们做的不对吗?不,他们做的对呀!你们太平军到底怎么回事,舍了娃子去打狼,夺了天下忘了本,坐下南京忘了金田了。如今,打败了,又想夹着尾巴回家称老大了?谁是天生的奴才,该伺候你们的?一棵树再高再大,没有根能活吗?太平军自上绝路了,还拼什么拼,还打什么打,没脸没皮,自杀不足以谢天下,我们还不如当年的楚霸王啊!”
    我听出来了,翼王根本没有回心转意的意思。这不行,我要据理力争,要叫他改变主意,带领我们冲出去。我打断翼王的话叫道:“翼王,你不对,你太灰心了,胜败乃兵家常事,太平军泰山压顶不低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天下哪件事不是胜在长久?只要翼王心不死,太平军就有指望,早晚会讨得百姓喜欢,因为我们就是老百姓!翼王,你无论如何不能去找唐友耕,不能相信他们,他们可不是老百姓,老百姓恨我们也是爱,他们是清妖,他们是只有仇只有恨!”
    翼王扫我一眼,又看看众位弟兄,说道:“老栓兄弟说得好,清妖绝不能跟老百姓相比,一个是仇敌,一个是父母,太平军胜败都是百姓儿女,我们拜上帝会,拜的就是天下穷苦百姓!好了,什么话都不说了,现在,我,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任命户老栓为小翼王,带五十名兄弟溯白龙江而上,翻过大山,奔回老家,以图东山再起!剩下的弟兄们就跟我一起同生共死吧!”
    我一听大惊,叫道:“翼王!这不行!如果要走,也只有你走!见唐贼的事,就交由弟兄们替你去!”
    翼王惨然一笑道:“你以为唐友耕那么好骗?再说,我必须面见姓唐的,要跟他唇枪舌剑的谈判,抓了我,他就立了大功,网开一面,放我七千兄弟一条活路!我不去,如何谈得成?何况,事到如今,罪在一人,太平军走到眼前山穷水尽的地步,是天王的罪过,是我们诸王的罪过,我石达开还有何面目活在人世!离开自己的弟兄我石达开还有什么活头?我石达开不怕死,就叫我最后为弟兄们再做一点事吧!至于你,老栓兄弟,我知道你胸怀大志,识文断字,有谋略有恒心,只要你把五十个弟兄带出去,我相信一定会重新闹出一番气象。太平军一息长存就靠你了,兄弟,一定要活着出去!”
    “翼王!”我大叫一声,卟嗵跪倒在地。
    突然,轰隆隆一阵霹雷,大雨泼天而下,千山万壑全都被吞没了。
 
    ……
    我当然知道,石达开死了,他拼命想救活的七千弟兄,只有不足四千侥幸活了下来,那三千多全都叫四川总督骆秉章杀完了。
    石达开死了,我的老外祖父户老栓却没有死。
    户老栓趁夜色带领五十个太平军,顺大渡河支流白龙江向山上攀爬。怪石嶙峋,插翅难逃。户老栓对大伙说:“心里想着翼王,想着七千弟兄,死也要脚踏西土头朝东!翼王说了,五十个弟兄就是太平军五百五千五万个种!”
    户老栓说到了,但却没有做到。
    五十个弟兄,真正逃出深山的只有他孤身一人。
    户老栓回到了老家岗上户,但已心如死灰,无所作为,成了行尸走肉。
    翼王石达开的指望彻底断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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