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古 大 少
就象走亲访友进错了门,这一段往事碰上的有点太早了。
不过,无论早晚,这一节都是脱不开的。
它们是我爷爷家的故事,其实就是我外公外婆故事的延伸,两个家族一种血脉亲情的源远流淌。
……
古家的大门一整天都没有打开。
关门闭户,路断人绝。
大门是我反锁的。
你们都说我是个疯子,我就要疯一个给你们看看。
我死了心,父亲一天不答应,我就一天不准任何人开门。
院墙外的柳条子已经发绿,鹅黄的小芽成串地在空中飘荡,春天来了,春天的气息远在春天的前头就来了。
快点灯的时候,父亲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叫小慧来喊我到他的病床前去。
“逆子,算你是我爹。”父亲听见门响先骂了一声,又说,“好吧,你想到哪里去?”我说:“汉口。”父亲说:“下汉口?你在汉口呆过四年还没有呆够?真是又疯又傻了,想找死啊,你不知道那地方正闹得乱糟?啥新党旧党的,杀人如割草,都熬成一锅粥了。不行!汉口不能去。要想出门,重新挑地方。”父亲重重地叹口气,又喘息着接了一句,“非要去汉口,先把你爹杀了再走。”
我想,你再骂我疯,我也不会杀你。我才不管是疯是傻,叫走就行。
我想了想,只有妥协,说道:“汉口你不叫去,那,我就去北京。”
他听了半天无话,然后说道:“去京城?行,老子不拦你。好歹那里还有你大姑父。可是,唉,老子死都不明白,放着安生不安生,好吃好喝的日子不过,到外头跑个啥?疯疯颠颠的,真是欠指教!唉,老子上辈子倒底是咋了,坏了啥良心,生出你这个不知高低的东西!京城京城,京城是你这土包子呆的地方?天底下的人尖子全在京城,你算老几?去了能干啥?”
我说:“没事干了我就读书。”
“读书?你读个鬼书!古家冲的书你读完了?进城学公事几年,城里的书你也读完了?叫我看,小时候还懂点事,一长大就疯了,越大越疯,全是读书读坏的。心都读毁了,不安分了。花大钱塌人情好不容易弄个差事,招呼不打就叫你丢了,比丢个烂草鞋还快。人人都往高处走,就你显能,偏偏要做下九流。读书读书,四书五经微言大义,穷尽一生也难得贯通,还不够你读?你还要读啥书——”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截住他说道:“四书五经是你读的书,什么忠孝节义,礼义廉耻,全是屁话。我读够了,也中毒了,再读下去怕连性命都危险了。从今往后,我只读新书,读你根本没有见过,想都想不到的书。一个县衙里的文案,算个啥,人前人后溜须拍马,哈巴狗一个。长此以往,我就成了个油头滑脑的小跟班臭马弁,不配古启仁三个字,不配当古家的长子,更不配给你这个远近闻名的古宏达古大绅士当儿子。”
夸死人不偿命,这一刻,我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很不错的小跟班或者臭马弁了。
父亲当然喜欢听好话,他不再怨气冲天,深深地叹口气说道:“有你这几句话,还算是没有疯透。去,把你说的新书拿一本来。”我到卧房给他拿了一本,他接过去一看,脱口念道:“新青年,啥意思?”接着连翻几页,用劲朝桌子上一拍说道:“一派胡言,全是些混账话,祖宗气象全叫这帮疯子糟塌完了。”
父亲要书看是装假,说看不懂也是装假。他其实早就看过我的书了,是叫小慧偷偷拿的,小慧当然也偷偷告诉我了。所以说,父亲对书上所写的东西早就清楚得很。他自幼聪明,又中过秀才,年轻时候也不安分,自己出钱在山沟子里推广良种,办水利,最后全都不成功,背后也曾一度被人称作古疯子。我想,用假迷三道,木呆酸腐,冥顽不灵这一类的话来说他,显然有点委屈。凭心而论,父亲的确在四乡八里领过风气之先,做过不少良心事。
“启仁,”父亲突然口气软了,“我知道你倔,你翅膀硬了,一心要走,三头牛也拽不住。可爹要你一句话,你一走,不是一天两天,这老屋的家产咋说?弟兄俩,姊妹四个,再亲也得明算账,临离家前最好分割清白。”
又是这些我最最厌恶最最不喜欢听的话。
我说;“爹,你还要我再说几次?我现在再说一遍,这事情好办得很,我一文钱也不要,家里的房子田地全都归弟妹他们。”
父亲也不吃惊,这样的话,他肯定也记不清我说过多少次了,已经听惯了。
“你的意思是净身出户,这可是你的原话,爹没有逼你。”父亲说。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把戴着瓜皮帽的脑袋沉重地点了点。
父亲又说:“这样也好,象个当哥的样子。你早晚心高,不安分,这山沟子终究疯不下你。不过,话归话,走之前还是得把你老舅请来当面写个字据。”
我一言不发,心里哆嗦一下子,一阵凉意夹杂着怜悯唰地掠了过去。
父亲又说道:“不行,还有件大事,小慧咋办,她得跟你走。你知道,她可是你的童养媳,名正言顺的媳妇,不是你带回来那个野狐婵。”
我一听火冒三丈,高声说道:“爹,请你尊重点。现在是民国,讲男女平等。她叫白玉洁,是我的妻子,是你堂堂正正的儿媳妇,不是什么野狐婵!”
父亲看都不看我,说道:“平等不平等老子不管,老子只知道天经地义祖宗法度。除此之外,名不正言不顺的东西全是野狐婵。噢,你脑子一热,嘴一张,谁谁谁就成了咱古家的媳妇,进了古家的门了?没根没秧,连个影子都没见过的人,就领家来了?你眼里还有没有古家的祖先老辈,还有没有你老子我?还有没有古家的亲戚六眷?再说小慧,她是你妈活着时定下的,你连你妈也不放眼里了?”
父亲大声喝斥着,其实心很虚。
提起我妈,父亲问心有愧。我出生时是难产,母亲生命垂危,最后关头父亲才吐口让人进城请教会保育院的申大教席来动手术。术后,申大教席说,因为拖延太久,母亲不能再生儿育女了。从此,母亲便抑郁不解,重病缠身,拖了几年后,终于不治离了人世。
其间,父亲耐不了寂寞,又连娶两房,这就有了我的二弟启智和启梅、启荷两个妹妹。
我从此认为,母亲的一切痛苦都是父亲造成的。
对此,我恨父亲,也瞧不起父亲。
小时候我就极少跟父亲说话,更不跟他亲热。为此,父亲常常当着母亲发牢骚。母亲不理他,等他一走,母亲就抱住我流眼泪,口里喃喃说道:“儿啊,娘的儿啊。”这时候我不仅不难过反倒很高兴,我明白母亲的哭是高兴的哭。因为她的儿子已经长大懂事,能够为她出气为她抱不平了。
也就是这时候有了小慧。
听父亲说,那年闹大旱,湖河皖三省两年不雨,饿殍枕道,易子而食,流民遍地都是。父亲在逃荒的难民中用一袋地脚面摘下了小慧头上插的草标。
小慧是个孤儿,卖她的是族长。一个村子的人几乎死绝了,还啥族长不族长,卖了小慧能饱几天肚子,眼睛不眨就卖了。
小慧是个好姑娘,心地善良,灵巧勤快,母亲在世的时候特别喜欢她。小慧在她面前,简直比我还受宠。
小慧长的也漂亮,鹅蛋脸,柳叶眉,一对水灵灵的大眼睛特别善解人意。小慧对我妈也好,就象待自己亲娘。说良心话,我也喜欢小慧,一个古家冲千把号人,只有小慧从来不说我是疯子。有一回,我故意说:“小慧,你口口声声启仁哥,就不怕哥是疯子?”小慧杏眼一瞪说:“哥不疯,他们才疯。”我说:“为啥我不疯?”小慧说:“你只说实话。”
我有时候也想,干脆也象爹那样做一回,把小慧娶了当二房。但念头刚刚生出来,立刻就在心里狠狠扇自己耳光。过后还要羞愧十几天,睡梦里还大骂自己,疯子疯子,你真是个疯子了!
正在胡思乱想,父亲又开口说道:“说吧,小慧这事你到底想咋办?不是说你要不要她,是说你们的婚事办大办小,如果你不答应,还是那句话,你先杀了你爹再出门。老子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事事都随了你这个半疯子!”
剑拔弩张,父亲眼睛血红,探起身子牢牢地盯住我,目光凶得能吃人。
我不想跟父亲作对,他跟我不对等。我看他,用句土话说叫:根本不是价钱。
但我也不想当缩头乌龟,否则,今后必将失去跟他再次对垒的本钱。
我说:“小慧的事,小慧自己作主。你不能强勉,我也不能代替。是走还是成亲,只要是她定的,我都照办。只是,你也不能不承认白玉洁是你的儿媳妇。”
“你、你不知廉耻!”父亲嗵一声地倒下去,狠狠不已地叫道,“小慧!小慧!”
小慧匆匆跑进门来答道:“爹,找我有事?”
父亲仰脸看着房顶,一动也不动,冷冷地说道:“你问他!”
我才不管父亲气不气,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说完了。
小慧听完,慢慢地说道:“爹,你真要是问俺,那、那俺就说了。俺不成亲,俺就是俺哥的亲妹子,白姑娘就是俺大嫂,过几天俺要跟哥一起走。”
什么!她也要跟我一起走?我的心猛一哆嗦,这丫头也疯了。
父亲半天不说话,突然掀了被子,怒吼一声:“滚!滚!都给我滚!”
我立刻滚出来,远远地站着等小慧。我知道她不忍心立刻离开,一定是在给爹整理被子。但我要问个清楚,她怎么想起来也要走。
小慧终于出来了,两眼是湿的。我问道:“他打你了?”
小慧答说:“你啥时候看见爹碰过俺一指头?”
我说:“那你哭啥,胆子还是不大。你想好了,真要跟我们一起走?”
小慧说:“没啥想不想,爹跟你说话,俺就在门口听。你的话在理,俺信你。”
我说:“可我是个半疯子,你不怕。”
小慧说:“爹说俺跟你一样,都疯了,都是疯子,今后是死是活他都不管了。”
“他要早不管,我也早就不是疯子了。”我说,“你快去收拾东西,准备走。”
小慧忙说:“不行不行,爹刚才还叫俺告诉哥,就是走,也要等到秋后二哥跟户家宝珍小姐完婚之后。爹还说了,这是铁板上钉钉的事,不用商量了。”
我大吃一惊。为了宝珍,大姑回娘家来提了几次亲,有两次就带着宝珍妹子一起来的。怪的是父亲却一直不吐口,理由也不多,只说是儿女大事,又是姑表亲,不能哥跟妹子俩人说了就算,一定得等他姑父回来当面谈才好。可眼下的状况是,等姑父回家几乎等于是在说梦话,这一点可是人人心里都清楚的。
一个亲上加亲的好事,为啥父亲迟迟疑疑地不答应,说到底还是对宝珍的身份有看法。有看法又不能明说,所以只好温吞水一样地往下拖。对父亲不冷不热的样子,大姑每次回来都闹气,有一回刚进家门,提起宝珍的事,几句话没有说完,大哭一场,扭头就回了岗上户,连口热水都没有喝。可眼下小慧说的,父亲竟然已经答应了,热锅里怎么又突然蹦出了冷豆子?
我很怀疑,问小慧:“这是咋了,爹又在动啥心思?启智呢,他对这事咋想?”
小慧说:“哥想多了,俺看爹还是为了你,你说,你去京城是找谁?”
原来如此,真是多余。我咧咧嘴说道:“谁说我就一定要去找大姑父?”
“咋了!你不是去北京?”小慧吃惊地大声问道。
“嘘——小声点!”我连忙用手捂住小慧的嘴,说道,“天机不可泄漏,你只管抓紧收拾东西好了。”
“哥,”小慧说,“蹬鼻子上脸,爹刚答应放你,你又开始打歪主意。我明白了,你还是要去汉口对吧。为你的事,爹日夜担惊受怕,病了半年没下床。你出门也不是啥要命的事,不该骗爹。再说,二哥的喜事你走了也不到礼数,他从小跟你最亲,明知道他有大喜你却偏偏要走,二哥会伤心的。”
我听了小慧的话,惊得瞪大了眼睛。我说:“行啊小慧,长大了,说话都一套一套了。可惜,你奶腥气还没有褪干净。我问你,你二哥跟我哪个大?”
小慧叫问傻了,眨眨眼睛说:“这还用问,当然是你大,你是大哥呀。”
我又说:“好,我再问你,你要说实话,在你眼里,我跟你二哥哪个贼?”
小慧大惊,一对好看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半天一动不动。
“说呀,”我催她,“你二哥是不是比我能干多了?”
小慧一听吐了口气道:“哥你真坏,啥话不能说,为什么要用个贼字?”
我说:“你看你,贼就是能上加能的意思,连这都不懂还要跟我往外跑。说吧,我跟你二哥哪个贼?”
小慧说:“你们俩个都贼,不过哥是在外头贼,二哥是在屋里贼,你长年在外头跑,家里的事全靠二哥帮爹一把。屋里地里的事二哥操了一大半心。爹就常夸二哥指望得住,说你生就一个猴屁股性子,坐不稳呢。”
我笑了说:“这就对了,启智能持家,不能叫他乱了心性,否则,那才叫一大家子人全都成猴屁股了。”
小慧听过微微皱起了眉头,一时不知在想些什么。
当天深夜,我就带着妻子白玉洁跟妹子小慧偷偷离开了古家冲。
……
古启仁是我大伯,他可没有猴屁股性子。他饱读诗书,胸怀宽广,后来成就过一番掀天揭地的大事业,是我们古家走出来第一个大英雄。
为了大伯古启仁,我还有许多事要做,虽说那是许多年后的事情,但古家冲因为古启仁而名扬天下,则早就开始了气量的孕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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