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生 死 缘
老辈子常说，人的命由天定。这话也对也不对，天下的事当然都是天定的。可也要说清楚，它们也都是由人自己做成的，而绝不是天强加给人的。
我亲外婆的婚事就是证明，其中有天意，当然骨子里还是人力。
要想知道当年的故事，那就还得返回去。
……
我从一懂世事，就跟着父亲东奔西跑地逃命。整天都是饥肠漉漉，担惊受怕。我脑子里至今装着的捻匪，长毛，官兵，全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魔王。
听我爹后来说，我长到四五岁时，捻子在山东越闹越大。朝廷派亲王僧格林沁剿捻，僧却在曹州全军复灭，自己也身首异处。捻子由此声威更盛，横行河北山东河南无人可敌，一度兵锋直指北京。
朝廷惶急，飞调两江总督曾国藩亲统大兵围堵，我爹应征从军正是这个时候。
曾大帅带重兵闯入山东，人生地不熟，面对诡密不定的捻子军，连连吃败仗。虽说损失不大，名声却非常不好听，曾大帅神思焦虑，久无破敌良策。
一天，夜色如墨，寒风如刀，纵横千里的淮河平原上，帐幕如林，灯火如星。凌冽的夜风中，偶尔传来刀枪撞击发出的叮呤声，就象屋檐上无数被风吹翻的铁马在鼓噪。除此之外，一切都是死一般的静寂。
很久很久，巡夜的士兵走过，马嘶刀响，断魂的刁斗砸得清夜一阵哆嗦。风的呼哨颤抖着卷上天去，搅起一片尘沙飞旋啸叫。战场就在眼前，狼烟铁血的腥气浓得呛人咽喉。
中军大帐上下灯火通明，两江总督曾国藩还没有歇息。由于兴奋，因为长期熬夜而通红的两只三角眼，闪射出咄咄逼人的光芒。
曾国藩的右侧坐着一位英气过人的年轻士兵，正恭谨地等着曾的问话。
曾国藩拍拍手中一封信，从自己剿杀的狂热中恢复过来，柔和了目光，对在坐的青年说道：“这封信，写得好极。老夫带兵多年，还从来没见过能写出如此漂亮文章的兵勇。从信中所言来看，你不仅精通文墨，器识又尤其过人，身世家传，定非山野草莽之流，学问胸怀看得出也绝非小兵气象。老夫好奇，请问壮士家景一二？”
年轻士兵起身为礼，曾国藩用手示意，言道：“坐，坐，不必拘泥，尽管随意。本帅一向敬重人才，读过信札，颇有一遇知己之感，今晚请你来大帐一会，就是想当面请教，尽情尽兴，畅所欲言，细商灭捻大计。”
年轻士兵双手一揖，言道：“谢大人恩眷，有辱大帅动问。在下田瑞元，字祥庆，济南城北三十里田家庄人。因双亲早逝幼年失怙，由伯父抚养长大。成年后与伯父一同经商，南茶北矿，交流四海。咸丰五年，叔父因捐巨资助修黄河大堤。皇上下旨勖勉，敕领知府衔。遇捻贼风起，济南势危，朝廷命凡虚衔一律实授军职，叔父遂转任参将领兵守卫济西重镇孙家寨，寨破城陷，叔父捐躯，家人皆亡，唯瑞元因事出城方得幸免。今大人领兵剿贼，瑞元应征入伍，敢以微贱之躯驰骋沙场报效朝廷，一洗国仇家恨。”
曾国藩听至此处问道：“城北田家庄，可是田横故里？”
田瑞元一惊，说道：“大人也知道田家庄？瑞元家族就是田横一脉的后人。”
曾也是一惊道：“难怪难怪，田横五百士，义气贯千秋。壮士为英雄之后，又有如此文墨韬略，堪称智勇双全之士，有何良策，请尽管讲来。”
田瑞元道：“大帅在上，小人斗胆妄言。僧亲王之败，败在不明捻贼底细，而又急于求成。捻子势众，尽在乡间，一卒数骑，聚散如风。遇官军来剿，飞兵啸至，锐不可挡。官军突入异乡，地利人和皆疏，最易陷于重围。为此，在下以为，大帅当务之急，需速派人召集亲王溃兵，添购良马，组成精骑一部与敌之骑兵抗衡，以有定之兵制无定之贼。同时加强县乡保甲，多派细客，深入乡里搜集捻子内情，全军沉稳缓进，固守徐州、济宁、周家、临淮数镇。四方联络成网，困顽敌于其中一隅，待水干草枯，虾灭鱼死，大帅当为天下建不世之功。”
曾国藩听完大喜过望，言道：“好，好好，言之有理，相见恨晚。自明日起你即留在大帐参佐军务，助我灭贼。”
田瑞元起身施礼道：“谢大帅恩宠，只是瑞元初入军旅，未立寸功，若忽立帐前，恐大帅难以服众，还是——”
曾国藩伸手示意田落坐，沉思半响说道：“话是不错，但也不必多虑。我明日即启奏皇上，保荐你承袭伯父军职。待圣旨一到，你即带人马，巡查豫鄂皖三边之地，召集亲王溃卒，选购优良战马，组建我湘军铁骑。”
有此一行，我爹就在危难之时，认识了我的丈夫盗马贼户开山。
听我爹说，那是一次恶战，地点就在安徽的芒砀山上。
当时，我爹带领的一百多士兵加上刚刚买到手的几十匹蒙古战马，被一股几千人的捻子紧紧地围困在一个十几户人家的小镇中。捻子人多势众，土生土长，占有天时地利人和，他们看官兵人少，个个不要命地往上冲。好的是我爹虽然深受大帅器重，刚刚当官带兵，但从不骄横霸道。数月时间，他领兵走遍豫皖山陕交边之地，与士卒同甘共苦，事事在前，深受众人敬服。所以，当受到捻子猛烈突袭情形危急之时，没有一兵一卒惊慌失措，人人奋力拼杀，至死不散。靠着十几堵房屋围墙，展开了拉锯战。我爹的士卒人手一杆英国洋枪，那是曾大帅下令专门配备的。大帅说，你们在捻匪窝子里辗转，兵少任重，武器必须精良，这批刚刚购得的洋枪就配给你们。此时此刻，也就是全靠这些洋枪威力，才压抑了捻子兵疯狂地攻击，得以边打边撤，不至于在围堵中慌乱溃散。
经过一天苦斗，黄昏时分捻子兵停止了进攻。
此时，我爹叫人传令众士卒，捻子兵已在架设土炮，天亮后必有恶战，因此，决定黎明前突围。我爹说，这一仗有可能全军战死，凡是孤儿，凡是家中有老弱妇幼需赡养者，均速作准备，待突围战斗打响，混战之中，趁敌人无暇它顾，从镇后山崖溜索逃生。众人闻令皆大为激愤，异口同声说道，绝不苟活，誓与大人同生共死！我爹听了又喜又痛热泪横流，下令宰杀几匹战马，供众人饱餐一顿，但等突围撕杀。
我男人户开山就是在此时找到了我爹。
我爹一见他大惊，问道：“你、你怎么还没有走？马匹款项不是说清楚了，凭我的印信到菏泽大营领取？现在遍地都是捻子，你为何不走，你不要命了？”
户开山说：“大人，恕小的冒昧，我不走，就是为了要命，也是为了大人要命。”
我爹说：“大胆，小小年纪，口气倒不小，有何见识，说出来听听。”
户开山一说就说了小半夜。
翌日凌晨，我爹不仅领兵顺利脱险，还带走了百多匹蒙古良马。至于户开山到底说了些什么话，竟然能够轻易地让我爹一百多人逃出了捻子兵的包围，这个秘密直到我爹临终前才告诉我。
自我爹带着人马回到大营，两个月后，曾大帅便正式组建了湘军骑兵，取名瑞字营，升任我爹为参将，亲自率领。
接下来一年多，湘军稳扎稳打，步步紧逼，捻子势力日渐蹙迫，眼见就有灭顶之灾。头领张宗禹和任天柱、赖文光分兵东西潜溃。同治五年七月，张宗禹带兵向西，由于地方军兵不受曾帅节制，抵抗不力，至使捻兵冲过贾陆河防线进入山西。一路攻城掠地，烧杀无算。同时，仍然是地方协调不密，捻子头领任、赖二人率部攻入山东、湖北地面，血洗州县，剽疾如风。于是天下震恐，朝廷终日不得安宁，向来就反对重用曾帅之人一时嚣嚣。慈禧太后和恭亲王不督责各方官吏听从曾帅调谴，不体恤曾帅“以有定之兵制无定之贼”的远谋善断，但求眼前片刻清静，听信谗言，严责湘军堵剿不力，下旨免去曾帅直隶、山东、河南统兵之职，回返两江总督原任。
此时，我爹已因军功升任副将，因看透官场险恶，又逢曾大人将去，后继不可预料，且身负战伤，不堪军务，遂以养疴为由一力请辞。曾帅体察情衷，依例照准。临行之时专门设宴送别，语重心长地叮咛，匪盗猖獗，家国难安，天下岂有净土？伤病痊愈之日即为将军重建功勋之时，老朽在江宁倚闾而待。我爹闻言，情动肺腑，与曾帅洒泪而别，回归故里。
此时此刻，跟随我爹返家的亲兵只有户开山一人。
日后，我爹说，户开山对他不仅有救命之恩，更有知己之谊。我爹归乡时，户开山已是把总，但他根本不把官职放在眼里，死心踏地要跟随我爹回家。我爹劝他不必义气用事，山河破败，百姓水火，男子汉当以天下为己任，扫平祸患，报效朝廷。户开山听了久久不言，而后突然开口道：“大人说过，孔圣人也讲盗亦有道，没有大人，我户开山至今仍是盗马贼一个！眼下捻子造反，朝廷有一曾帅而不能用，还谈什么报效不报效！真要能够痛痛快快干一番大事业，大人又何必一心回归老家？天下大事我户开山懂得少，知恩图报的道理还知道一二。在我心中，报大人之德就是报国家之恩。如果大人不嫌弃我的出身卑微，就请收我为义子，开山愿终生服侍大人左右。”
我爹后来对我说，户开山此话叫他一时心动，其实就是忽然想起了我。所以，他思忖片刻，就答应了户开山。
说实话，我爹收户开山为义子的时候，我才六岁，正在乡下憨吃憨睡狗屁都不懂哩。待我爹一回老家，我才知道自己还有个哥。
可惜好景不长，我爹回到乡下不满两年，在同治七年年底，捻子赖文光部又从河南杀回了山东，这一次虽说没能兵犯济南，可原来兵败时潜在各地的捻子溃卒又趁势作起乱来。
济南乡下有一个名叫范四皮的捻子小头目，聚众造反占了孙家寨，烧杀劫掠张狂声势，与赖部大军作东西呼应。这天深夜，范四皮带人突袭田家庄，妄图劫人劫财。幸亏我爹早有防备，召集庄上少壮奋起抵抗。混战中，我爹不幸中了土炮，伤势严重。但为了不让捻兵杀进庄子，仍带伤指挥乡亲们殊死拼杀。不料，正在紧要关头却找不到户开山了。我爹正在发急，猛听得庄子外吼声震天，枪炮如雷，似有千军万马杀来，一片声的叫喊着活捉范四皮。
范四皮的捻子兵本来就是杂凑成伙的，他本人就是个远近有名的流氓无赖，串通几个狐朋狗友起来作乱，本想混水摸鱼，趁火打劫捞点外财，此时一听庄外有大兵增援，知道不妙，哄地一声，眨眨眼便作了鸟兽散。
待到援兵进庄，我爹一看正是户开山在领头，前后跟了上千舞枪弄棒的陌生人。户开山一说明，原来全都是三十里外二龙山上的土匪。见我爹大惊失色，户开山忙又说：“父亲放心，这些弟兄上山扎寨都是为了避祸躲长毛，从不糟害老百姓。寨主当年在蒙古贩马，我救过他的命，结拜磕过头。”说完，看我爹伤重，就要找人抬他进城找大夫。我爹执意不去，非要回家，他是知道自己不行了。回家后辗转疼痛了一夜，天亮时分，留下一番话和一包东西就咽了气。
话是留给我的，我爹说：“大留儿，爹的好闺女，你今年八岁，也该懂事了。你要记住，开山眼下是你哥，等你长大了就是你男人。不是爹勉强你，是爹觉得他这个人实诚。一个男人，不要他有金有银，只有个好脑子就行。开山虽说不识字，但有气魄，心大，遇事想得远。一有机会，就能成虎成龙。最关紧的还是有良心，能当你一辈子的靠山。那年我被捻子兵包围，眼见得死路一条。开山当年还不满二十，本来是个小盗马贼，他就跟别人不一般，敢泼命劝说马主用一百多匹蒙古马冲开捻子包围，救了众官兵性命。相信爹的眼光不会错，这也是缘份，能生死相交，注定就是你的命，你要千万记住！”
一包东西是留给户开山的，话却只说了一句：“好好保管，将来会有用。”
我当然听爹的话，户开山也无话说，其实有话也说不成了，因为我爹断了气。
从此，我们兄妹就相依为命，在田家庄务农，在乱糟糟的世道上混日子。
我十六岁那年，户开山二十九，庄上的长辈们说：“俺们都记得你爹的话，你们俩的喜事也该办了。”
成亲前一天晚上，户开山对我说：“有两件大事必须让你知道，至于能不能成亲，你拿主意，只听你一句话。”
他说：“我曾经是朝廷下令追捕的盗马贼。因为在芒砀山用一百多匹蒙古马冲破捻子包围救了官军，父亲就让我入了湘军骑兵，又上奏朝廷免了我的罪，后来还提拔我当了把总。这些事父亲以前也给你讲过，但我更应该给你说清楚。”
我说：“浪子回头金不换，你原来盗马求生，现在杀敌报国，都不错。爹说了，我跟你成亲就是我的命，所以，我对盗马贼的事无话可说。”
户开山沉默半响又说：“还有一件事我更不能瞒你，那就是我在老家有个相好，我们俩处得很亲，亲得不分你我，实际上就是夫妻，只差一起给天地爹娘磕个头了。后来我要外出闯荡，俺俩又共同对天发誓永远不变不悔。可如今——她姓古，是咱们邻村古家老爷的二小姐，名子叫二菊，但至今不通音讯——”
我打断他道：“不说了，这事我不在乎。别说你们没有成亲，就是咱们将来回去了，二菊若还在等你，你们的婚事想咋办就咋办。二菊比我年长，认识你也早，成了家，她就是大姐。只要她不嫌弃，我把她当亲姐看。”
户开山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好妹子，你这是——”
“你啥你，”我说，“你说这事爹知道，我相信。爹一直没有给我说，就是想叫你自己说。你能说实话，不图侥幸，说明爹没看错人。爹还说，男人顶天立地，女人宽厚仁慈，一切都能包容——”
“大留，好妹子，哥谢谢你了！”卟嗵一声，户开山跪在了我面前。
依了户开山的意思，不惊不扰，婚事办得很简单。
成亲第二年，我生下个白胖闺女，开山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口里怕化了，比自己的眼珠子还稀罕，起个小名就叫宝宝。他又说：“咱闺女生来不俗，不能有小名没大名，小名叫宝宝，大名就叫宝珍。宝珍宝珍，就是咱户家的珍宝！”
宝珍满二岁那年，开山说：“十八岁离家，如今三十有二，十几年一晃过去了，可我至今还没有找到我要找的东西。我想了，树有根水有头，要想化解心里的疙瘩，还是得回老家去。那个不清不楚的不知道，说不定正在老家等着我。”
嫁鸡是鸡嫁狗是狗，他是一家之主，他决定要回老家，我当然没话说。另外，我也常听他唠叨心里的那个结，他说它叫不知道。这辈子，他要拼命找到它。
我不明白他的那个不知道是啥东西，问他，他也说不清楚。
但是，我知道那东西就是他的命他的魂，不找到它，他活在世上就是白活。
光绪三年春天，我们一家三口千里迢迢风尘仆仆，踏上了回老家的路途。
……
知道了外祖父的找，就明白了我的找的根。
人跟人再不同，根子上都是小泥丸。找跟找再不同，根子上都是为了找。从外祖父身上，我看到真切地找的艰难和找的无望，但也更清楚地看到了找的必须。
找是一种断绝不了的血脉的传承，一种无时不在的活跃的本性。
我的自己的找的根源就在外祖父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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