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三 章
洪泉极深,何以填之?
地方九则,何以坟之?
——《天问》
10. 天 大 地 大
野菊开花金晃晃
娃子落地就找娘
无夫女人日夜哭
狠杀负心郎
这是一首再普通不过的山歌。
我就是在心里哼着它走进了古家冲,走进了岗上户。
岗上户是我的老家。
它到底如何,是不是快乐的老家,我一点也不知道。
但,我又极想知道,所以才要走进它去。
……
乍一听说,没良心的回来了,真是天旋地转,悲喜交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日日夜夜,一十四年了,我心里头哪一刻空过他这个挨刀砍头的冤家!
想天想地想死想活,想到头,再也想不到他竟然拖家带口地回来了。不羞不耻,无情无义,竟然还敢没脸没皮地到古家冲上门见俺来了。
不见不见!滚!滚!滚!我死死关了屋门,拼命搂住两个儿子,嚎啕大哭。
整整一天一夜,我们母子不吃不喝。他牢牢地跪在门前青石板上,动也不动,一滴水不沾。俩孩子不懂事,跟着我受罪,熬到天快亮时,都饿得哭不动了。
哥又进屋来了,他已经劝得不耐烦了,压住火气,叫道:“妹子!你哭啥?你怨谁?多光彩是不是?你认为你得理了是不是?可得理也得让人!话都说了几百遍,嘴都磨出了血,你不听是吧,那好,是死是活,你利亮点!想要他户开山的命,简单,给他条麻绳,一了百了。可是,往后你可莫说你的俩儿没有爹!噢,你现在觉着没脸了,你不想活了,行那,死去吧!大河敞着口,水井没盖子,跳去吧!拉着你的俩儿跳去!你有骨气,早十年干啥了,倒叫老爹先下了黄泉!”
哥的话象尖刀,句句剜心窝子。我不理他,只管呜呜地哭。
哥不骂了,他也骂累了。很久很久,哥深深地叹口气道:“哎,事到如今,打掉牙往肚里吞,错打错处来。非要纠缠不清,凭着性子闹,不是死大人就是死孩子,非闹出人命不可!不孝不慈没脸皮,迎风臭十里,十几年了,你还要叫地下的爹娘不安生!妹子,你也太任性了!回头看看,事情弄到这个地步,怨谁?还不都是你自己一手做出来的!哥说句不该说的话,身为一个女人,真要有能耐,他是你男人,当年就不该叫他走!既然你放走了他,说明你们俩好,你能舍了自身为男人!脱线的风筝随风吹了,刀山火海你都得承受,是人是鬼你都要担待。这些你难道都没有想过?想过了你还哭啥哭?要说,这户开山还不错,十几年了,他还恋着你,没有忘记你们的好,还千里迢迢跑了回来。他要一世不回你又能咋着?你又骂谁?你骂你自己吧。”
哥边说边在屋子里踱步,停一停,坐到床对面的椅子上,朝偎着我的俩孩子招招手说:“过来,到大舅这儿来。大人斗气,孩子跟着遭罪。看见没有,院子里跪着的就是你们的亲爹!一个人跪天跪地跪爹跪娘,万不成还跪儿女了!二菊二菊,你硬是在作孽!来,兆龙兆雨,大舅这里有吃的,都饿坏了吧。”
哥说着从怀里掏出个纸包打开,是几只卤鸡腿,小弟兄俩最喜欢吃的东西。
俩孩子一动不动,他们知道我不说话就是不答应。
双胞胎弟兄,兆雨晚一个时辰,是老二,从小生性软绵,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他真是扛不住了,仰起脸眼巴巴地望着我。
此时此刻,我的心都纠结到哥的一番话上头,顾不得拿孩子们堵气了。要是在昨天,火气头上,拼了命我也要阻拦,我就是要看看他心疼不心疼他的儿。
哥的话有道理,一直耗着不是办法,终究得有个结局。可就是因为太伤心了吧,气糊涂了,脑子里全是白地,一个主意也想不出。
哥这时大声说:“好啊!老大老二,敢不听大舅的了?瞅你娘的脸干啥,赶紧过来吃!”说完狠狠剜我一眼,起身把手中的鸡腿往两兄弟手里各塞一只,说道,“吃!再不听话,惹烦大舅,连你们娘一起打!”
看小弟兄接过鸡腿啃了起来,哥又对我说:“凡事都要有个进退,是的,他在外头是成了家,看似淡了旧情,一万个错。可你占了理也该问清楚再发火,打人打脸,也要打得叫人服气。头两天,你骂天骂地死不认人,他们几口子就住在我那边,出去这十几年到底如何,我也问清楚了。他带回来那个田姑娘,是济南府的大户人家,说话行事大方得体,懂道理,不俗气。她说了,你不认她,她认你,说上天都是姐姐。还说了,父亲给她定亲的时候,她太小,没人给她讲过开山跟你的事,等到成亲前开山一揭底,她倒也坦然。她说开山人品好,诚实不骗人,对田家有救命之恩,亲事是父亲定下的,所以她绝不悔婚。开山在家时有无相好,她并不在意,她在意的是开山这个人。她还夸你不嫌贫爱富,一个大家闺秀看上一个穷小子,还死了心的要跟他,一定是个有眼光的奇女子,很是敬佩。”
听了哥的话,我心如刀绞,开山出走后的日子一下子挤到了眼前。
……
姑娘没有出阁,就挺起了大肚子,耕耘立世,诗书传家,古家光光堂堂的面子叫我给毁完了。爹死了心叫打胎,但我是宁死不从。眼看快落月了,赶上大雪纷纷,天寒地冻,爹却一跺脚,把我这个忤逆不孝之子赶出了古家大门。我没办法,找到岗上户户老栓的门上,跟他论理。说天说地我怀的都是户开山的骨血,娘家不要我,户家得管我,儿子不在,当爷爷的得为孙子负责。
户老栓却放狗咬我,破口大骂道:“伤风败俗,辱没祖宗,都不是好东西!不清不白的爷,老子不当!滚、滚、滚!野种!户家的傻子已经够多了!”
走投无路时,还是哥赶上牛车过来把我接了回去。
哥成家后单立了门户,住房就跟老宅子紧挨着。我在哥家中住下,坐月子,养小孩,全靠嫂子服侍。一个月子过完,爹连问都没有问一声,更别说走几步过来看一眼他的两个小外孙了。其间,我天天以泪洗面,嫂子劝得唉声叹气,哥是一言不发一脸黑气。刚过了满月,一天晚上,哥突然闯进卧房,朝我大吼大骂道:“哭哭哭,你还有脸哭!伤透人心了,你还指望爹来看你?你知道不知道,他叫你气得大病一场,都瘫在床上三天了!”
我大吃一惊,顾不得哭了,抱起俩孩子就朝外走。哥一把抓住我说:“不行!你不能再往爹心上扎刀子!”我发狂起来,拼命挣扎,哭嚎道:“放开!我要见爹!他能不认我这个闺女,但不能不认他的俩外孙!我现在就要他一句明白话,他们不是野种!他们也是古家的骨血!放开我!”哥不放,我双手抱着孩子空不出,就用嘴狠狠咬哥的手。哥的手出血了,但仍然不松开。哥突然涕泪横流,哽咽道:“妹子,你就听哥一回,爹已经不省人事了,你莫闹了,让爹轻轻松松地走吧……”
咽气之前,爹再没有醒过。他当然也没有见到外孙,更没有给我说句明白话。
……
“妹子,”哥打断了我的回想,说道,“哥明白,你眼下心烦意乱出不了主意。那就听哥说几句,你看中不中。中了,不必说话,哥立马去办。不中,你就摆摆头,哥从此再不为你的事劳心费神!”
哥停一停,看我不言语,知道是在听,又接着道:“若叫哥说,开山既然一回来不去岗上户而是先来见你,就是给你陪了大不是。一连两天你大吵大骂不松口,五尺汉子一跪不起,滴水不沾,能做到如此地步,你还要他咋着?能掂刀砍了他?怕不是你一十四年的心思吧?你再想想,你若化解不了怨气,一心跟他过不去,他在家乡就存不了身,就只有重新往外走。真到了那地步,你再想拉他就拉不住了。开弓不回头,世上不卖后悔药,他真再一走,你可是一点指望都没有了,两个孩子咋办?你咋办?日思夜盼,望眼欲穿,难道就是为了竹篮打水,苦断肠子?依哥看,但有这么一点点念头,你就不配是哥的二菊妹子!”
哥有点动情了,自己起身倒杯水喝两口,又接着往下说:“所以,哥以为现在一切都是以你为主了,户开山听你的,田姑娘也听你的,你哥我更是心疼妹子,事情明明白白,都看你的了。要按哥的想法,咱古家重来一回大喜。田姑娘说了,她要在咱爹的坟上磕头认干爹,往后和你就是干姊妹了。你们俩一起,光明正大气气派派地嫁给户开山!往后,是住岗上户还是住古家冲,你们自己挑。至于名份,田姑娘早就说了,你是大姐她是小妹,天经地义。唉,无怪乎户开山娶了她,真不愧是知书达礼的名门之后。如今可是一家人了,别的都不管,只看咱兆龙兆雨又添了个水灵灵的小妹妹就是天大的喜事。妹子,你说呢?”
哥的话句句都是热流,我的心里早已经滚烫滚烫了,还有何话可说。
哥看我一动也不动,知道我同意了。起身拉了兆龙兆雨说:“那就这样定了。走,跟舅舅一道找妹妹玩去。”
哥走了,带走了兆龙兆雨,屋子里一下子静得怕人。
厚厚的屋门咯吱一响,就象铲子刮铁锅,我的心一抖,颤出一身鸡皮疙瘩。
他进来了,一声不吭,两步走到面前,卟嗵又跪在了地上。
他说:“二菊,我、我对不起你,叫你受苦了。我做梦也想不到咱会有儿子!二菊,我知道你对我好,能宽容我,我没想到,一眨眼就是十四年……”
是他,是他,是我的男人户开山!他的嗓音生就的低沉,一开口就象在大山洞里说话,嗡嗡嗡地能震荡很远。老鷬鴳老鷬鴳,是我的老鷬鴳回来了!十几年了,终于又听到了这熟悉的声音。刹那间,早就过去了的事情变成了汹涌咆哮的山洪,卷起滔天巨浪,一下子就吞没了我。
……
跟户开山头一次见面,是在我们古家冲四爷庙的庙会上。
凌子河从陕西秦岭山中流出,到了岗上户,猛一个折弯,三里一个大跟头,跌在古家冲村前舒展开来,宽宽的河面就象平地犁了一道大河槽,湍急的河水从此在河槽中奔流,轻轻松松扑进了豫西大平原的怀抱。
古家冲因此就成了一个出山船只的大码头,也因此有了一座只要有水有船就一定会有的四爷庙。四爷庙的主人是阳四爷,不知道阳四爷是哪个年代生人,也不清楚阳四爷到底干啥的,只知道他是世世代代保佑船只平安行驶的河神爷。
五天庙会,古家冲人山人海,彻夜灯火通明。
庙会上最受人欢迎的是唱大戏。在庙门前的大场子上搭戏台,锣鼓一响就是整整五天五夜。白演白唱,分文不取。当然不是不取,而是跟主办庙会者早已签过契约了。戏班子唱戏最怕的是名声不响,庙会上的人来自天南地北,正是声名远扬的好机会。一个台子,一个戏牌,都拼上最红的角儿,当面锣对面鼓的较量,暗中比出上下高低。据说,因为在庙会上演出砸了锅,第二天就卷铺盖散伙的戏班子不在少数。甚至还有个郑州的花脸名角儿,艺名叫“半天云”,就因为在古家冲唱戏输给了另一个班子里挂头牌的自己的师弟,一散场就喝了砒霜。
那一年的庙会闹得最红火,光说唱戏的事,两个戏班子实力相当,谁也不服谁。从上午唱到下午,从下午唱到晚上,新戏唱完了唱老戏,整场的唱完了唱折子,唱到半夜劲更大,改成了角儿对角儿唱。唱着唱着,台下却有人打起来了。
越打人越多,吼声越厉害。
打着打着就打上了台。
当时,我们一家都在台下看戏。当然是坐在最好的位置上,还搭了一个一尺多高的平台。坐台上不光高高在上看得见听得清,把别人的脑袋还踩在了脚底下。
我们家向来都这样,谁叫我太爷是御史,我爷爷是县令,我爹又是古家冲的大举人大财主呢。整个古家冲我们家辈份最高,名声最好,书最多,田最好,仓房最大。年年赈灾捐粮捐钱,我们家都是全县头一份。我爹说,啥你的我的,都是老天爷的。闹天灾,是天下不平等,老天爷发脾气了。
古家冲的人都姓古,所以,凡是风光之事,古家冲人就把咱们家敬上头顶。
“咋回事,管事的都死了?”爹说。
爹老了,看啥都是不顺眼,说啥话都是愤愤不平。
就在此时,我看见一个人呼地从平地跳上了庙门口处的戏台。
哥说:“好了,打不起来了。”
我问哥:“你啥意思,人都打上台去了,还说打不起来了?”
哥笑笑说:“急啥急,你等着看。蛤蟆降癞毒,一武降一武。”
哥的话音没落,台上台下都不打了。
灯光里,台上那人伸开双臂,向下一按,又握拳向上一举。喝道:“唱!”
光头方脸大个子,站在那里象座塔。不费劲就能叫乱糟糟的一团立刻鸦雀无声,还真有点杀气。
“哥,这个人是谁?不象咱冲子里的。”我问道。
“岗上户的小子,大名户开山。在城里永兴镖行当伙计。派到咱古家冲开分行,半年不到。他小子倒成了地头蛇。”
“哥,地头蛇不好听,叫山大王差不多。这人有点男子汉气派,不错。”我对哥说着,心里头却无缘无故地热起来。
“妹子,他不错,你错。叫地头蛇已经给足了面子,山大王是啥,是老虎,要说他,那还差得远。”哥说,“他那一套,以毒攻毒,不是正道。”
“哥早晚阴阳怪气。不过,我想见见他。”我说。
“什么!你想见他?”哥大吃一惊,“二菊,你又要挑女婿了?哥可要提醒一句,你已经够匪了,一个大姑娘,要避嫌疑,莫叫别人把爹的脊梁沟子擢穿!”
“哥!”我尖叫一声,“爹咋了?爹也在给我找婆家!你跟嫂子都以为我不知道吧,前两天爹干啥去了?他是到岗上寺找那个老僵尸去了,找老僵尸卜卦就是为了我的婚事,找老僵尸问吉凶,还想给我找个小僵尸呀,杀了我也不干!哥,我知道你孝心,你是爹的宝贝儿子,请你给爹带个话,我的亲事不用他操心,我嫁人我自己作主,谁也莫想来插一杠子!”
……
太阳烤得黄土地冒起了烟。
爬在地上,放眼平着看田野,烈日下的空中,雾气象火海般蒸腾。
村子很远很远,几乎成了一条线。这是我挑的地方,凌子河一块深凹的岸边。我想,总要离人们越远越好。
半天时间,我和他一直是平躺在河岸的斜坡上,头枕着河坎子,眼睛看着蓝天白云。蜷缩在岸脚处的凌子河长流无声,身边的野蒿乱荻却簌簌作响。
“一镰刀挖个窝,今年的麦好,再有半月,乡下人又要脱几层皮了。”他说。
“麦子入仓,洪暴就到,凌子河又要开始万马奔腾了。”我说。
半天时间,我讲完他讲,他讲完我讲。这时候,要说的话似乎都说完了。
最后,我说:“我真的喜欢你,真的。”说罢,掐根狗尾巴草搔他的大耳朵。
“可我不喜欢你。”他一动不动,干脆地答道。
我猛地欠起半截身子,问道:“为啥?没理由!”
“高攀不上。”他说,“我不想吃天鹅肉。”
“没出息!”我一下子躺倒,很轻松,接着说,“我不是天鹅,你也不是癞蛤蟆。大大小小,你爹还是个族长。”
他半天无话,双手垫着脖子,冷冷地说:“莫提他,提他我还不如癞蛤蟆。”
“可他是你爹!”我有点气了,忽地坐起来说道,“我爹常说,一个人能不能出头,全看自己。你不争气倒来怨大人,不孝子孙。跟你说不清,油盐不进,你没种!”我跳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要走,“从早晨到晌午,日头当顶了,话都说完了,我不想再多说半个字了,行不行,你看着办。”
他一侧身顺势抱住我的腿,说:“行行行,一切都听你的,但那日子不行。”
我心里一动问他:“那你说个日子。”
他仰着脸,眼睛瞪成了大鸡蛋,一字一字地说道:“今、天。”
“今天?”我吃了一惊。刚才我提出三天后跟他约会,他一言不发。现在却来这一手。我问他:“为啥,为啥要今天?”
“那又为啥要三天?”他不回答我的话,却反问了一句。
我没有说话,也无法告诉他原因。一个大姑娘,平时再疯再野,有些话还是出不了口。这几天我身子不舒服,那东西来了——
“三天也好,四天也罢,啥也不为,想到了就说了。”我不能在他面前露怯,一咬牙答道,接着反问一句,“你为啥非要跟我打个别?”
“不,不是打别。我跟你一样,也是想到就说。你答应了?还行,你有种。”他说完,一个鹞子翻身溜下河坡,说道,“你走上,我走下,要有种,夜黑就过来。”
我一时愣住,他却象条水蛇,几扭几扭地就在茅草丛中消失了。狗东西,竟然跟“没种”这两个字记了仇。
不过,我觉得自己心里倒是更喜欢他了。
……
五黄六月,天气多变。刚吃了响午饭,天阴了。
整整一个下半响,乌云滚滚,闷热逼人,看样子将有暴雨。
一入夜,伸手不见五指。天地象浸透了黑漆,变成了没有尽头的大黑洞。
风雨眼看就到,去是不去?我看着黑洞洞的窗外问自己。又问,你有种没有?自己回答,有。又说,真有种就走。
到了地点,听听没有动静。方圆左近,谁都知道我性子野,可单身一人深夜离家出来会男人,而且还是头一回离家这么远,心里头还是怵得直打鼓。
看不见只有听,四周的确没有动静。心里就骂,狗东西,你可有种咋没来?正在恍惚之间,突然不远处发出哞——的一声吼叫,惊出我一身鸡皮疙瘩。没等会过劲来,一个黑影就用双手紧紧地搂住了我。
“怕不怕?”是他在问,一股子热气直冲脖颈子。
“怕不死你!”我真有点气了,骂他,“装神弄鬼,不当回事吧?那我走!”
“不不不,”他死死箍住我说,“二菊,我不是故意吓你,我是在学老鷬鴳,我最喜欢它,小小的雀子叫起来比牛吼还响。二菊,求求你,你不能走!你、你知道我有多想你?你不知道!好几年了,我一直在盼着这一刻,你咋能走?”
“放开,尽是扯胡骚。从前谁认识谁?你倒会想我了?全是放屁!哼。”我一动不动,身子绷得紧紧的。哼两声是表明我不怕他抱,更瞧不起他耍我。
“谁骗你天打五雷轰,”他说,“我早知道你,你跟别人不一样,野的名气早就传到岗上户了。我就想,她野,我也野,野对野,这女人就是我的女人了!”
“呸!畜牲话。放开我!你以为天黑是吧,老天爷看得见!”我骂他。
“不,不放!”他反而更紧了紧胳膊说,“我巴不得老天爷看见,看见了就能给我作主了。二菊,你要不信我的话,我敢掏出心来叫你看!自从知道你,你就成了我的命!一有机会我就打听你。人们都笑你野,可我觉得你野的对,野的太对了!比如说,你拼死不裹脚,拼死要读书,拼死不定亲,留短发,穿短衣,交友不分男女,等等等等,总之,你跟人不一样,尤其是跟女人不一样!我户开山从懂事起也跟人不一样,我是有心要跟别人不一样的,想不到天底下竟然有个女人象我。二菊,我为啥会到古家冲来办镖行?那是我千方百计说通镖头才来的。来这里就是为了你,跟你近了,能亲眼看见你,能听见别人说你,更能找机会认识你。二菊,我的心里天天都象有火在烧。我不怕难不怕死,我的胆子比天还大,惹急了,天我也能捣它个窟窿!你说这到底是咋回事,到底因为啥?我知道你明白,我一直想问你,在我心里,你早就是我的女人了——”
“住口!”我叫了一声,女人两个字太刺耳了,“女人女人,谁是你女人?鬼话屙尿变,白天还是癞蛤蟆,晚上就变成天鹅了。其实,你说的还不够,我还要野得多,最野的就是口是心非,我现在已经不想搭理你了。放开,我是个大姑娘,不是女人,我要回家!”我口里叫着,心里在想,狗杂种真鬼,为了追个女人真是啥事都做得出来。
“不!”他手臂又紧一紧说,“你不是女人是啥?我知道,你今年整十六,老话叫作年方二八,你嫁人都行了,还说不是女人!你爹都在给你说亲了,还说不是女人!”
我一听他说到我爹,顿时火冒三丈,抬起腿往后一阵乱踢,吵他:“你胡说八道!我爹说亲你咋知道?快松手,我要回家!一个男人喜欢打听女人家私事,真没出息。你不是个男人,是个婆娘,是个婆娘串子!”
他不说话了,但也没有松手。
他说:“二菊,你真是要回,我不拦你。我只想再说几句。我是个男子汉,不是个婆娘串子,你就是再瞧不起我,也请你记住我一直藏在心里的话,男人中敢为你泼出性命的,只有我户开山!”话一完,他就松开手臂往后退了一步。
但我没有走,他最后的一句话的确动了我的心。
敢想敢做,狂风急雨,我平时处事就是这个样子。为了打听他户开山,我不知用了多少心眼费了多少脑筋,绕来绕去地问过多少人。光岗上户村我就跟几个小姐妹去过五六次,借口是去学活老祖留下的手艺剪窗花,其实就是去打听他户开山。最后,我也认定了他就是我要找的男人。否则,绝不会有一个大姑娘主动约一个男人在野地里相会的事。
夜风稍稍大了起来,听得出四周麦浪滚来滚去的波涛声。南风一大,麦子转眼就黄,天地的大收获就来到了。
黑暗中,户开山知道我没有走,也一定猜出我不走了,又靠近来轻轻地搂住了我。他贴住我的耳朵说道:“二菊,你莫走,我真的喜欢你,有一肚子话想对你说。你——这里有风,你要不走,俺们就坐到芭茅丛里……”
我没有走,我听了他的。
他拉着我摸进草丛,这里有他早已铺平的毛毡。我们坐下,偎在一起。
他用胳膊搂住我的肩膀,我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浓密的茅草在身边簌簌作响,众多虫子在地下唧唧鸣叫,天边传来了雷声。
他在我耳边小声说:“二菊。”
我也在他耳边小声说:“开山。”
他说:“我喜欢你。”
我说:“我也喜欢你。”
他说:“二菊,你是天下最漂亮的女人。”
我说:“不,我算不上漂亮。”
他说:“在我眼里,你就是漂亮,是最漂亮。你生性再野我都看得惯,你干的那些出格的事,我都从心底里赞成。我常常想,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也要那样干。”
我说:“这不是理由。”
他停了停,又说:“二菊,你知道,我土生土长,是地地道道的泥腿子,可连我自己都害怕,心里竟然时时都有着翻天复地的大念头。我不知道这是为啥,我只知道自己的心天生的就是又狂又大。我看啥都不顺眼,日夜都想出人头地。可这些都不是我自己的本意,都是心里那种不清不白的力道造成的。是它非要叫我不停地想不停地问。在它面前,我身不由己,有口难言。二菊,你相信我的话吗?”
我答道:“我相信。因为,我跟你一样,从小就不安分。一个女人应该做的,我不愿意做;不应该做的,我反倒全都喜欢。我也不想如此,可是,我自己却管不住自己。所以你的话,我知道全是真心话。”
“二菊!”他激动得浑身发颤,猛地抱紧我,声音急促地叫道,“你相信我是吧,你跟我一样是吧,你也不安分是吧,我们俩心心念念啊,二菊、二菊,我的女人,我的好女人……”
我们俩一齐倒在毛毡上,拼命地相互亲吻。他开始抚摸我的全身,粗大的双手在我的脊背屁股乳房上不停地滑来滑去。
我没有拦他,我说不出话来。我热血沸腾,全身象着了火。我在毛毡上剧烈地扭动身子迎合他的爱抚。我弯了脖颈仰脸向天,大张着嘴想发出一声狂叫。
他不摸我了,开始喘着粗气用烫人的大嘴吻我。先吻我的脖子、胸脯、胳膊、乳房,然后又吻我的背、腰、大腿、还有我的……他口里含混不清地喃喃着,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一声炸雷在头顶上空响了,大地猛然在身下一颤。
我说:“开山,雨来了!”
户开山松开双臂,叫道:“来了好,老天爷都来恭喜了。二菊,我想要你,给我吧!二菊,二菊,给我吧……”
“你真是想要,我就给你。来吧!”我也豪气万丈地应道。
我一丝不挂,躺在毛毡上,象一个平平展展的大字。我的血沸腾着,我的身子震颤着,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我紧闭了双眼,一颗心跳上了半天空。我的一切都在喊叫,来吧,全都给你!
我知道户开山跪在了我面前,然后重重地俯了下来。
一道闪电划过,雷声把夜空击得粉碎。
我一声嘶嚎,天塌下来了,天和地变成了一体。
……
问天问地,外公外婆的经历真的是陈年旧事,万年故情吗?
不!谁敢说这不是普天下之人的爱?普天下之人的情?
外公外婆的一切就是天下人一切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