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深秋的鄂西北，晴空下的大地，到处迷蒙着一种祥和的氤氲之气。公路两旁的庄稼地里，初生的麦苗上铺呈着夜来播下的闪光银珠，于清凉的晨雾里让人赏心悦目，甚感快慰。放眼而望，北方的唐梓山，翠峰秀峦耸立云天，与西北的紫玉山东西互应，呈现出此地一种少有的自然景观——耸立于枣西北的两根门户之柱。
广袤的枣西北平原啊，此时此刻，城镇、村庄、田陌、大道、堰塘、树木及突兀的唐、紫二峰，俱显得是那样地迷蒙，是那样地妩媚，是那样的翠秀，是那样的醉人。真个是：
莫道青山绿水好，平原秋趣更偏娇。晨曦一洒野田秀，自引豪情逐浪高。
这是11月12日的上午，我与几个文友一起，去探访航天英雄聂海胜故里——杨垱镇樊庄村所辖的聂庄，于路途上见到的一种秀美盛景，并由此而生起的些许感慨。而这样的机遇，自然得益于我们心中敬仰的英雄聂海胜。
聂海胜，这个自2005年10月12日第一次与费俊龙乘坐神舟六号飞船，继杨利伟之后再次踏上太空之旅后，遂成为了一名海内外知名的航天名人，在家乡枣阳更是成为了一个家喻户晓的英雄。而在他的故里之地——聂庄，随即也便成为了远近诸人的慕名之地，前来踏访者更是络绎不绝。
然而在那种追逐时髦的时节，我与此行的几位文友们，似乎并没有像诸多的人们那样，前往英雄的故里一观。但我们的心里并没有忘记家乡的这位英雄。特别是我，平时更没有少了解英雄的事迹及其成长经历，还从内心深处为这位为国家航天事业做出过很大贡献，为家乡扬声造形的航天英雄表示着深深地敬意。
也就是这样的一种情结，才让我与其他的几位文友，能够于这个阳光灿烂且又有些诗意般景象的深秋时节，一起对英雄的故里进行了一次探访。
二
车子在聂庄村前停下的一刹那，我的心中似乎突然生出了一种淡淡的惆怅。
聂庄，坐落在杨垱镇西北六七公里的樊庄村境内。这里是南阳平原的东南部，具有着南阳平原的诸多特征：地势平坦，土地肥沃，物产丰富，阡陌纵横，村庄密集，人口稠密，口音相似......唐代以前，这里连同整个枣阳、襄阳等地一起，俱隶属于南阳辖区，只是唐以后，枣阳才渐渐地从南阳的辖区中分离出来，这里也就成为了枣阳的一个西北边陲之地。
或许是平原的村庄与地貌都大致相同的缘故吧，以至于我们从杨垱镇向聂庄行径的途中，是经过了一番询问后才到达这个地方的。也就是说，聂庄与其他众多的村庄一样，处于乡间道路的边缘地带，有着村村相同的特点，如若不是熟悉的人们经过这里，会一不留神便要错过了寻找的地点。
也或许是当今人口流动的大趋势所致——小村庄人口逐步向城镇、城市聚集，现实的聂庄村落，虽然因为聂海胜的缘故而使之成为了一个远近闻名的村庄，并使得诸多的名人、官员、学生与普通百姓慕名前来寻访，但当我们一行前来探访的文友步入村庄之后，面对于我们的景象，却有着一种“萧条”的感觉。
我们是从杨垱方向的一条大致呈偏东南——西北方向的线路行径到聂庄村前的。沿路的南端，建有一排两层的小楼房，一看便知是后来的村人为了出行的方便而从村中迁移到这里的。随后，我们在一位姓聂的村主任带领下，沿着庄北的一条向西（稍偏西北，径行前方可以进入到另一个自然村庄——肖庄）的道路上向聂海胜的故居走去的。我们行走的是一条硬化过的乡村道路，左边为一些小型的堰塘、竹林、田地，右边就是聂庄村庄。
聂庄是一个自然村落。如若排除来时路边（就原来的庄子朝向应当是庄后）的那一排后起之房，聂庄应是一个南北长东西宽，面南坐北的村庄。从北到南，排列着宽窄不一前后错落的七八排房舍，有些人家有院落，有些人家只有房舍，门前空出一片场地来。大致数来，顶盛的时期，村庄上应当有二三十户的人家吧，这于广袤的平原之地也算是个不大太小的村庄了。
但当我们步入到庄边，看到的聂庄景象，昔日的风采似乎没有了。村子里除了树木、竹林还显现着往日茂盛的一面，特别是那些成片的竹林，郁郁葱葱，生机昂然，给人一种兴盛的感觉外，而过去那些错落排列的一家家房舍，如今都变得有些陈旧，有些破乱，有些凋敝了，村里也极少有人走动。这样的情景，似乎与人们心中所印象的聂庄茂景有些大相径庭的感觉。
但这是事实。
更为重要的是，一些杂乱的坟头于村头地边堆放着，有立着碑的，有只堆着一个坟头的。坟头或长了树，或长了草，更加地给人一种荒凉的感觉。如此的景象，不同程度地衬托出了聂庄今不如昔的模样，也显现出了时代变迁的另一层面。
当时在我的脑海中，旋即便有了这样的一种思想：这就是传说中的聂庄？这就是航天英雄聂海胜的故居所在地吗？
三
带领我们前来的聂主任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偏瘦男子，有着长年与土地打交道而特有的黝黑清癯面庞，并带着浓重的枣北乡音，话语中展现着朴实耿直的一面。但从其身手的敏捷与闪动的乌亮眸子中，不时会让你体验出他那机敏的另一面来。
我们是在聂主任的带领下，从一条还泛着湿润泥土的入村小道上，进入到聂庄的南端庄子里的。
聂海胜的故居就坐落在庄子的东南端，由南向北的第二排。说是第二排，其实也就仅此一家的房舍而已。
当时路过的地方，路边还有着几座坟头，其中的一座坟前立有一块碑，也是姓聂的人家，与聂海胜的父辈同辈，且于坟头上还长着两棵不大不小的楝树。这与我们听说和了解的，聂海胜父亲的坟头上有棵楝树的印象十分相似，只是这里的楝树棵数多了一棵，也没有传说中的楝树粗大。故大家当时还在坟边进行了一番议论，各自凭着自己的理解而解释着坟头上的楝树。但经过查证，这里的坟头楝树不是我们欲寻看的那棵楝树，因为碑文上没有看到聂海胜的名字。
在我们议论着坟头的楝树时，聂主任已与其他的人员前行而去。他们越过了不远的一户人家房舍，于紧临也是最东边的一户人家的院墙前站了下来。
开始的我们，把眼前的这个大院子——院墙有些低矮，大门有些简陋，院子有些空旷，房舍有些矮小的地方——当成了聂海胜的故居。毕竟书上介绍的和我们印象中聂海胜的故居，与眼前的景观有些近似，也只是近似而已。
聂主任见大家都到了，便用浓重的枣北口音向我们讲解道：
——当年聂海胜家的房子就在院墙大门向东的这个地方。具体地讲，你们可以看看院墙里面的那两棵大榆树。那两棵榆树原来就是聂海胜家的，是他们家房子后面的树。当年他们家的房子，也就是三间低矮的小房子，三间房子合起来大概有四十多平方米吧。当时他们一大家子人就住在这样的房子里。只是后来房子年代久了，经不住风雨的浸蚀，承不住众人的拥挤，便倒塌了。如此，当时年龄还不大的聂海胜，凭着自己的勤劳，在乡邻的帮助下，就在原来的房子前面，也就是我们现在所站地方的南边，盖起了眼前的这三间红砖平房了。
大家听了聂主任的介绍后，一起向他南面看去。那是三间红砖垒砌的平房，门朝南，我们现在都站在那所房舍的屋后面。
看到这所聂海胜亲手盖起的红砖房后，大家对聂主任介绍，现在已经没有了印迹的聂海胜家老房舍的宅基地又看了看瞅了瞅，然后凭着各自的想像，空想一回当年房舍的模样与聂海胜一家人生活的情景，随即便转到后建房舍的前面去了。
大家来到红砖房的前面，但见房舍三间，窗栏以下为旧青砖，大概是从老宅基地上拆移而来的；窗栏以上为红砖，白灰沟连，半空心墙，房顶为玉制板铺架。正厅与右（东）舍前出挑铺架两块玉制板的前檐，东檐墙下留有一出入的檐道。左（西）舍为占领檐道的耳屋。这样的构造，一看就知道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作品。
可能是天长日久不住人的原因吧，三间房舍的门窗都不见了踪影，只留下空空的门洞窗洞，所有前来的人们，可以透过这些门洞窗洞看透空空的内室。耳屋的窗下，茅草丛中堆放着一些乱砖乱石块，正厅与右窗的房檐下，排放着新近收获的当地人称之为“咖啡豆”的作物桔杆。正厅的后墙与前墙，都有些人为扒掘的窟窿，后面的低而大，前面的高而小，显现出此处房舍的年代长久与破旧景况。
檐前长着两棵不大不小的杨树，像是两棵于此站岗的哨兵，时常守护着这三间空荡荡且有些年老失修的房舍。只是此时的叶子基本落毕，只有少许的枝上黄叶于清风中展示着金黄的色彩，于秋阳里呈现出一种壮美的情怀。
房舍的四周，东山墙外因村人平时的多次取土而使之成为了一小型的堰塘，房后乃村人出入东西的道路，西山墙外与门前即我们目前所站立的地方，现在均已被开垦成了相关的作物地，想来应是“物尽其用”吧。
四
看过了一虚一实的两处英雄住宅，我的脑海里渐渐地突现出了聂海胜当年于这里生活的一些片段图景——
聂海胜有兄弟姐妹八人，他排行第六，上面有五个姐姐，下面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父亲因为年轻的时候用力过度，加上平时的缺吃少穿营养不良，过早地透支了健康，以至于在聂海胜十四岁的时候就过早地去世了。
父亲本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如今过早地离开了人世，就使聂海胜从小的家境遇到了极大的困境。特别是几个大姐组的先后出嫁，家中留下的有还未成年的他、一个幼小的小妹妹和一个不懂事的小弟弟，而能够操持家务并成为所谓劳力的家庭成员，就只有一个瘦小羸弱的母亲和一个还不能够成为全劳力的五姐了。而在后来，五姐也及时出嫁了。
当时的聂海胜还在上初中，正是求取知识的关键时刻。虽然他也有着天天去学校里学习的愿望，也有着能够过上幸福无忧的快乐生活的想法，但当看到家庭的重担都由瘦弱的母亲一个人承担时，他便不忍心了。
他当时只有一个想法：用自己幼小的身躯，去为母亲分担一些忧愁。
如此，在没有征得母亲与老师意见的情况下，他擅自做主，毅然决然地回到了家里。他来到了自家的责任田里，用他那柔弱的肩膀与幼小的双手，去进行着责任田的繁重劳动，去帮助母亲承担起家庭的一份责任。
或许是繁重的劳动让母亲感到太过劳累了，她多想有个人前来帮助帮助自己，使自己能够减轻一些劳动的负荷。如此，对于他的前来责任田里自觉劳动的情景，开始的母亲只是淡淡的一笑。这笑既是对他的一种赞赏，也是对自己无可奈何之举的一种自嘲。
对于母亲的微笑，他没有过多的话语，只有埋头苦干的心思。他把头低得更沉了，心中存留着不知如何面对母亲讲述的复杂心情。
母亲开始只当他回家劳动是临时的休息之机，不想几天过去了还不见他回学校的行动后，就忍不住对他进行了质询。母亲质询他的时候，神情是严肃的，口气是严厉的，容不得他有半点的回旋余地。
面对母亲的质询，他把头低了下去，好一会儿才用低低的声音说出了实情。
他想，他的这种举动，一定会得到母亲的嘉许的。毕竟在这个家庭里，母亲太需要有人前来帮助她做做事儿了。
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眼前的这个看似很瘦小也一向很温柔体贴的母亲，在听了他的讲述后，先是睁大了眼睛，紧接着就像不认识他似的，旋即又像一只受了伤的的猛虎，突然地从地上抓起扫帚，随即不顾天不照地把扫帚打在了他的身上。
母亲一边打着，一边嚎啕着，显得十分地伤心。母亲的那种伤心劲头，只有父亲去世时他才领略过。
那一刻，他吓傻了。他当时既没有跑，也没有躲，而是任凭母亲把扫帚狠狠地打在自己的身上。
发了疯的母亲对他一阵恶打之后，继之便扔了扫帚，随即把他的脖领抓了，然后不由分说地就把他送到了学校了里。在即将离别的时候，母亲对他撂下了狠话——今后如果胆敢再那样不声不响擅做主回家干活，她将不让他进自己的这个家门！
那一刻，是他有生以来受到的最为深刻的震动。过后的他方才明白，当时的母亲之所以那样打他骂他，目的是宁愿自己去承受那种沉重的负担与艰难的磨难，也要让她这个幼小的儿子不耽误学业。她要让儿子与其他众多的农家子弟一样，去受到他们那个年龄所应当受到的教育，学到所能学到的文化科学知识，以便将来能够改变现状，过上幸福生活！
从此后，他不再思想辍学的事儿，而是一门心思地投入到各门功课的学习中。
如此，他通过自己的勤奋努力，在初中升高中的考试中，他成为了全杨垱镇当年唯一的一个进入枣阳一中学习的学生。随后，他又以优异的成绩，成为了枣一中的优等生，随之成为了应征应届高中毕业生中的一名飞行兵。
从此，他从聂庄的这个小屋里走了出去，走到了更为广阔的天地里。
之后的岁月里，他一直没有忘怀母亲的教诲，也不敢忘记乡邻时常帮助的恩情。他苦练飞行技术，苦学飞行理论知识，随之成为了当时一起学习飞行中的第一个放单飞行的飞行员，后来又在飞行中创下了安全飞行记录1480小时的优异成绩。
又后来，他以优异的飞行技术和优良的身心素质而被审查考核为中国航空事业的一员，并通过艰苦卓绝的训练后成为了共和国的第一批航天员。数年后，他先后两次飞越太空，成为了一名闻名于世的航天英雄！
2013年，他被授予少将军衔，成为了一名将军级的航天员。
这是枣阳人的骄傲，更是聂庄村人的骄傲！
五
面对着眼前显得有些破旧的三间红砖房，前来的人们根据各自对英雄成长经历的思考与理解，开始了一些有关人生成败的话题。虽然大家在人生成败道路的理解上各有不同，但看到眼前的种种景象和时常听到的关于聂海胜的一些奋斗经历的介绍，大家对苦难成就人才的看法则是一致的。
古往今来，凡能成就大事业的人，苦难是其奋发的动力，是其奋发的源泉。
温室里是长不出大树的。
由此，大家便提出了一个问题，假如当年的聂海胜生活在一个优裕的家庭里，假如他的父亲没有过早地去世，假如当时不是他的母亲以果决的态度让他重返学校，后来的聂海胜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呢？
聂海胜会成为现在的航天英雄吗？
聂海胜会成为世人知晓的名人吗？
众人沉浸在了这个成就英雄的话题里，随即便于成就英雄的小屋前进行了摄影留念。大家相信，这样的瞬间记录，会让各自于日后的岁月中成为一种美好的回忆。或许我们还会把今天的这个行动告诉我们的后人，并会让我们的后人向英雄学习。
自然，英雄的话题是有多方面的，也是一个说不完道不尽的话题，更何况我们现在还是在英雄的故居之地呢？
大家带着这个道不尽的问题，从聂海胜的故居离开了，然后来到了于庄子西边不太远的那条来时走过的乡间大道上。这时，我们的眼前于低洼的地里呈现出了一棵茁壮茂盛的粗大楝树，于一个有些低矮的坟头上生长着。
不用介绍，这是聂海胜父亲坟头上的那棵带着些传奇色彩的大楝树。
如此，聂主任对眼前的这棵大楝树又进行了诸多的介绍，随即便让大家的思绪变得有些扑朔迷离了：
——这棵楝树已经有三十多年的树龄了，是我们这一带各种树木中最粗最大的一棵树，称得上是这一带的“树王”。
——这棵楝树在一人多高的地方分出两个杈来，再往上又分出许多的枝杈，形成了一个冠状的伞形大树。如果我们倒着去看这棵大楝树，它便像一个倒立的“人”字。因此有前来观看过的人们说，这棵楝树就是一个大写的“人”，是成就大人物的象征。至于“伞”，那是可以让人们遮蔽风雨的场所，这也是大人物的特征之所在。
——这棵树是自然生长出来的。当时没有谁专门去栽这样的树，因为坟上的树多是栽一些常青如松柏之类的树，意为子子孙孙能够像松柏一样常青茂盛，茁壮成长，有所作为。而楝树是农村里最为常见的树，是没有多少人去欣赏的树。
——这棵大楝树展现的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祖荫之树，是成就英雄的灵根之树。
——好多人前来这里，都对这棵大楝树给予了诸多的评价。
.......
是啊，眼前的这棵坟头上的大楝树，确实有着与众不同的非凡一面。此时的深秋时节，当众多的落叶乔木（也包括楝树在内），多已散脱了叶子，而眼前这棵如伞似的大楝树，却显现得枝繁叶盛非同一般，满树的果实犹如无数的黄珍珠散落枝头，于秋阳里闪闪发亮，给人以无数的遐想。
看到如此的景象，聂主任这时又告诉我们说，如果换成其他地方的楝树，楝籽儿早被鸟儿刁了去，成为了鸟儿们的果腹之物了。
如此，我又想到了另一点，就是眼前的这棵大楝树，还应当是航天英雄聂海胜成长经历的见证者啊。不定日后，它还将充当历史的见证者，也会为我们的后来者拨开重重的历史迷雾，使其知晓和了解更多的关于英雄的故事呢。
啊，大楝树，愿你常青常茂。
2014年11月14-15日记于家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