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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山路连天阙
作者:卢苇  发布时间:2019年7月10日  阅读数:83  查看评论  
(《陕西文学》2019年第三期)                         
 
                                     这里的山路连天阙        〇 卢苇
                       ——追记初游武当山     
 
    公元一九七九年盛夏,我和二位好友一起游览了道教圣地武当山。
    相对人生的倥偬和迷惘,那的确是一次奇之又奇的经历。
    当然,它绝非是南柯一梦,更与黄梁之炊无缘,它自有其亦真亦幻之志。
    孔子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当然是大道理。然而,逝则非逝,不舍即舍。四十年前一段仓忙的游踪,历经岁月刻剥而至今仍在我的记忆之中闪耀,那骨突于无尽一般之中的平淡,即可证其不灭不寂的无量之力。
    我的家乡老河口,隔汉江一水而西距武当山约一百公里,历为中原数省香客“朝武当”的必经之地。据称,凡是上武当山进香的信众,踏入我县之境,即为交上神路,自此禁绝一切不端言行,直至全程结束。否则,必遭报应。千百年间,由此因缘附会出无数的传说故事,其整体的斑驳陆离,一如傩戏神谲的花脸,时时刻刻在警醒着进香信徒顶礼膜拜的虔诚和纯粹。
    天柱耸高,玄岳治世,八百里武当山自在自如于亘古苍穹。
 
                                  一
 
    当年朝武当,除了好奇心之外,自然也有一份朝圣之情。由于行前没有商量,按规矩为了虔诚也不能商量。所以我不知道二位好友如何打算。但是,我的进山除了神往,的确还有一个许愿的计划。
    世上虚妄之事,倘一认真,大多为可笑。但是,不能也不必就此全盘否定其存在之理。因为它们的根源,即来自于“思接千载,视通万里”的世道人心。
    我是外婆一手抚养长大的,不知从何时起,她的鼻子上长了一个小疮疱,不消也不大,但却十几年不愈而麻烦多多,我的朝武当,私下里就是要为此去祈祷许愿的。没想到的是,临行前夜,曾经多年靠卖蒸馍为生的外婆,在给我们准备路上充饥的干粮时,却蒸出了一锅金黄色的馒头。外婆一见即大惊道,罪过啊,这是窜烟了,蒸了大半辈子馍馍,还是头一回出这种事!细看之下,我则更为骇异,那十几个窜烟的大馒头,竟然一无烟气二无焦痕,只有金灿灿的辉煌。如此匪夷所思的修为,难道是上天给我们的一个警示吗。
    凌晨五点,匆匆起床,草草用餐后,背上一袋“金”馒头,在城西汉江边的洋油栈渡口求得一位司机的同意,千恩万谢爬上一辆空载道奇车,即开始了我们的进山之旅。一路上山道多弯,车行趔趄,言谈不能成句,颠簸变成了探秘心情的蹦蹦床。闭目浮思,遥远的洪荒便开始了短路般的跳荡闪烁。
    从书上可知,武当山之名源于先秦,始见于《汉书》,然其作为求仙修道的栖隐之地,则自汉末发端而迭兴于晋、唐、宋、元,至明大盛,遗响于清,稀微于民末。以一方灵秀山水承载了宗教、建筑、民情、武术等灿烂文化的内蕴,象征着亿万苍生的生存追求,且忽焉勃焉,不息不止,其境界的至大至高以至于无极,绝非一思一念一朝一夕之可成。相对于道教圣地齐云、青城、龙虎诸山,武当山诚为后起俊秀,是道教长青树的又一丰润之果。
    武当山有“非真武不足以当之”的说法,其与真武道场的联系,初起于北宋徽宗一朝,山中始建于宣和年间的紫宵宫,即为真武道场立名于世的第一标志,它预示着在南宋兴起的道教武当派超凡入圣的热闹与洪通。
    赵宋王朝南北共历319年,从一个民族文化的烂漫高峰跌至国破家亡的凄零谷底,形儒质道的治国理念,且偏离中庸,成为了力与心反的大谬误。铁血的艰危当然抵不过飞升的逍遥,重文抑武,寄命虚无,只能是以一人之心而昧万民之心的大苟且。范仲淹、王安石、岳飞、朱熹、陆九渊、辛弃疾,及至最后的文天祥、余玠、王坚等史空巨星,无非成就了一个又一个的一时悲催而已。赵宋天子张狂道教的帝王信仰,最终的收获只能是堕入深海阴冷的毁灭。
    老道奇跌撞前行,我强行截断思绪,开始闭目养神。古国的历史给人以太多的沉重,芸芸众生的拼争,犹如蹇驴拉磨,旋转的只有荒诞愚昧和悲哀,只有麻木迷幻和盲动。所以,自从在汉江渡口上车前行,我就一直提醒自己:今天我的朝武当,只是为了给外婆许愿,跟武当山其它的一切周折不扯。无量善哉,我的心中只有祈祷和祝福。
    正午时分,汽车驶过一座短小的古桥,停在了老营镇的大街上。这里曾是明代大修武当山道场的工匠大本营,也是后来数百年间,八方香客食宿歇息以作翌晨登山准备的出发地。当其时,古镇房屋陈旧,人声嘈杂,神圣荡然不再。我们下车谢过司机,向一位行人打听路径,他先是诧异,得知我们是游人后,方一一告之。于是,从小镇东街一处缺口进入,面对浩大的净乐宫废墟,惊叹一番之后即匆匆越过残墙断壁,奋力爬上了宫墙后人称登山第一关的好汉坡。
    既至坡顶,筋疲力竭,遂坐地喝水吃干粮。回望山下来路,草树葱茏,弯道隐约,一派氤氲茫苍。当年还极少旅游之说,更没有大朝武当之风,沿途的一切皆为白板。没资料,没游人,没吃没喝,有的只是被误解后驱赶下山甚至被拘禁的风险。你是进山烧香吗,那就极有可能受到训戒或惩处。
    我们没有过多停留,沿着唯一的山道前行,群山中时有红墙飞檐露出,转崖回角之间,也曾有几座庵堂出现在路旁,但一律庭院荒凉,门窗破落,亦无文字牌匾以明示。即入即出,兴味索然,其中唯有一座复真观还差强人意。
    复真观又称太子坡,传说是玄武太子修道之初,心志历经三回六转之地。红色的观门上写有太子坡三个白色大字,铁骨坚劲,柳体风骨。在这里,除了感叹古代建筑艺术的奥妙之外,还遇上了唯一的一个游客。
    此人为中年男子,体型偏瘦,长发长须,戴布帽,背行囊,扎绑腿,土布衣裤,手持小雨伞,在空寂无人的太子坡内倏然碰面,一如古代侠客从天而降,令人吃惊。我主动上前拉话,得知他就是在旅游,立志走遍全国,已经到过许多名山大川和古迹胜地。今早从武当山金顶下来,明天即奔山西五台山而去。我问他,现在允许游览古迹了?一路上没人阻止?他不答话,指着远处路面问,那是什么?我上前一看,原来地上有个鸡蛋大的红漆圆圈,中间十字交叉处是个埋在土中直径约二厘米的小铁柱。他说,那是地质队的勘测标志,沿途都有。听山上道人讲,前不久王光美带人考察全国旅游资源,登上了武当山,她说在这里发现了中国人的大宝贝,地质调查就是她安排的。天地玄黄,今夕何夕,古迹都是老祖宗留下的,为何不叫看?现在除了大傻瓜,谁还会限制旅游?
    在太子坡内边看边谈,这位朋友的话,叫人大长见识。从他口中,我们知道了不少武当山历史典故。他最后建议说,太子坡前是剑河桥,继续向前是古栈道十八盘,翻过去再走五里就到紫霄宫,门外有个生产队的小饭铺,你们可在那里休息一晚,第二天轻松上金顶。
    在山门前与游侠分手,我们跨过剑河桥,直面十八盘。到得山下,已有几个挑夫在前,他们的专用扁担又粗又短,一头捆一个圆滚滚的口袋,负重向上时弓腰低头,一挪一挫,步步唯艰。因山势笔陡,盘山道回环交错几至重叠,前行人的脚便一直在后行人头顶上晃悠,一不小心就会碰撞。蛇形小道,犬牙凹凸,棘草苔藓,水湿泥滑,上下左右都要照应,稍有不慎即会跌下危崖。自从离开好汉坡一路行来,虽山道多弯,但还不觉得逼窄。一旦身心高悬十八盘之上,才对武当山山路的曲折险峻有了刻骨之感。
    挑夫们是给山上道观送物资的,看样子都是当地人。他们三五步一停,打杵小歇,我们只能在后面跟着。攀谈中,得知十八盘即为登武当山的正路,不由得仰天长叹。明朝朱棣驱十多万军民大修武当道场,并把它视为家庙,设正六品官员管理,其中也曾有王侯、驸马、侍郎等亲领辖制。数百年间,不提百姓的修筑之苦,只说用滑杆抬着肉食者们攀登十八盘,就时刻有性命之虞。
    登上崖顶,落日西沉,我们无暇歇息,径奔紫霄宫而去。
    远眺,巍峨的紫霄宫在岚霭中时隐时现,夕阳衔缀宫后的展旗峰,万道金光迸射,把对面极远的照壁峰变成了一条飞腾的火龙。走到近前,我们迫不及待地跨进大门,忽见紫霄殿劈面矗立,仰视间,竟有了旋晕之感。上山前我已经打听清楚,紫霄宫中的娘娘殿就是众香客朝山许愿的地方。可惜此时天色已晚,宫中寂寂无人,个个门户紧闭,只好把万千期待按下心头。
    果如那位游侠所言,紫霄宫门外土坡上有个小饭铺,是用木板架空构筑的。草棚盖顶,简陋无客,但有热水。食品是馒头稀饭和咸菜,价廉实惠。我们饭后了了洗漱即上床歇息,再看窗外,早成漆黑世界,天地静寂已凝成无形之重。怔忡间,同伴们短酣渐起,我却是辗转难眠。
    我本不愿多想,却又不能不想,因为已经身在云深处不知竟何往了。
    道教是中华民族的本土宗教,主旨是无为,是出世,却又偏偏被历代强横入世的统治者所崇奉。先秦不去说它,那是百家争鸣无义战的时代。从蠃秦以下直至朱明,一个个人主坐稳江山之后皆把满脸杀气变为清和,把曾经信誓旦旦的仁义道德送上砧俎。如此翻复云雨,尽改初衷,到底是何用心?
    譬如眼前这山高路险的武当山道场,永乐皇帝达于极至的大修,就绝非是真心的皈依,而是别怀阴鸷,剑锋直指侄儿皇帝。为此而不惜大耗民脂民膏,上山下海数十年搜捕不止,关天下太平鸟事!
    到头来,机关算尽,永乐不乐。至于是周公还是朱逆,是道场还是家庙,是为己还是为人,自是一窝子里的丑陋,与天下百姓何益?
    更何况,芸芸信众皆素心如一,只拜无上祖师。你用强权封人口,我用阴柔练长生,这本来就是太极轮回,身为天子而自愚,不是人渣又是何物?
    由此,我想到了自己的许愿之心,立有警悚。天地之大,皇天后土,老百姓从来宁静单纯,惟有忠信不易。但,也绝不被信仰。
    我再次告诫自己,睡吧睡吧,明天你还要为外婆许愿,为武当山祈福呢。
 
                                  二
 
    翌晨,早餐依旧,放下碗即入紫霄宫。院子里已有道人在清扫,但殿门仍然紧闭。左右观看,发觉紫霄殿右边的一排房子有一间门开着,似乎有人。我们紧走上前,果然看见一个中年男子在屋内踱步。他高个子,留长发,蓝卡叽上衣口袋插有钢笔,迎窗的桌子上摊开重重叠叠的方格稿纸,有眼镜压在纸上。我心中一动,肃然起敬,莫非遇上隐居著书的作家了。我开口道:“老师,您好。”那人微笑一下问:“怎么,有事吗?”我们即把游览的来意说了,并请教能否进大殿看看。老师很和气,说道:“可以,钥匙就在我这里,走,开门去。”
    大殿的结构从外看是二层,屋里则是一层通高,正中有金色神像端坐,左右挂了不少从屋顶直垂而下的锦幡,神像前的大香案四周摆有许多古董,都是有关道场的祭物,迎门有一根横放的十几米的木头颇引人好奇。我问道:“怎么放棵大树在这里?”老师说:“这不是一般的树,它叫响灵杉,一端轻敲,另一端可以清楚听见响声,传说是真武太子来武当修练时的坐骑,摸摸就是福气。”大家赶紧笑着摸了。我又问道:“老师,娘娘殿在哪里?”老师笑了问:“怎么,要许愿吗?在最后边。”我回道:“听说娘娘很神,朝山的都去烧香。”老师又笑了说:“信则有,诚则灵,自在人心。”又言道,“除了紫霄殿,其它房间都开了,你们随便看吧。”我连忙道谢并说:“老师,您是在写书吧?”老师道:“对,整理武当山资料,马上就有用了。”道过再见,我们即直奔殿后而去。
    记忆中,许愿的殿宇就是紧贴着展旗峰崖壁修筑的几间半坡水房屋,一律的花格木板隔墙,中间大门敞开,进门有神象,案前有蒲团,我们依次磕头祝祷。我最后跪伏蒲团,合掌默祷,想到因父母长年不能在家照看,外婆一手拉扯我们姊妹长大的千辛万苦,泪水一涌而出,在心中铿锵道,祖师爷在上,只要外婆的疮疱痊愈,我愿承受世上一切痛苦。
    紫霄宫在武当山的古建群中,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因为公元1932年作过红三军司令部而更多了红色革命的光环。贺龙曾在宫中的父母殿住过,并且为武当山道总徐本善写了一幅“伟人东来气尽紫,樵歌西去云腾霄”的对联。从老营到金顶30公里,紫霄宫居中而立,前有十八盘屏卫,后有天柱峰慈护,坐西朝东太师椅形的风水宝相,使其尽占天地人三大利势。帝王在此敬神,英雄在此蓄锐,百姓在此祈福,其实,无论封建、革命或羽化,尽管势若水火,有意而为的举止最终逃不掉无上的同一,那就是生死皆在大自然的神谶。
    紫霄宫离金顶大约十五公里,我们应该尽快前行。但想不到的是,刚走下紫霄宫大门的台阶,我突然感到左腿膝盖一阵刺疼,卟嗵一声坐在了地上。咬着牙站起来,就疼得头上冒了汗。同伴们连忙来扶,以为就是偶而拐了腿,歇一阵自然会复原的。但不料事与愿违,从紫霄宫门前开始,我就变成了左腿膝盖剧痛的跛子,自此一直到上下金顶,再没有能挺直腰走路。
    南岩宫在紫霄宫前约3公里右侧的山凹处,艰难挨到路口,因膝盖剧痛,我力劝同伴们进去,我在路边坐等,否则晚上就登不了金顶。同伴不允,坚持同行,又在路边找根木棍给我当拐杖。如此相扶相将,一步一挪,自然费时多多。南岩宫传说是真武太子修道功成舍身飞天的地方,宫内建筑很多已毁圮,但完好的也有不少,最著名的有大石殿、龙头香、飞升台等。我们到时宫中空旷无人,殿宇楼阁任意穿行。同伴们去登几百米外陡峭的梳妆台,我坐在石阶上歇腿,忽见一道人从院中走过,忙开口搭言,那道人并不答话,眼光一瞥,大有戒意,抬头低头之间即走远去了。稍后跟同伴们说及,唯有苦笑而已。
    走出南岩宫门,看手表已是下午一时正,距金顶大约还有十公里,沿一山溪缓坡向上,全是不规则的石板路,我的腿越来越痛,十步左右就必须休歇。趔趄行至路边一个小石亭,溪中石上刻字曰“黄龙洞”,不知寓意。再向上行即有陡崖迎面立起,路在崖根相背分途,正不知将向何去,忽有挑夫下山,上前求教,告知说,东路向前山,西路向后山,前山路平,后山路险,上去就是金顶。同伴们为照顾我决定走前山。连推带拉,我几乎是爬着攀上了陡崖。喘口气继续向上,路虽稍缓了些,但贴崖弯曲,极尽盘旋。又行数里来到一个小平场,十数级石阶通向崖壁高处的一个小门,断崖上有诸多石刻,皆字大如斗,台阶边的一块刻着“一柱擎天”四个大字。左看数丈外有孤峰壁立,中间隔深渊,近若伸手可抚。右看亭亭角角从崖上红墙露出,那就是金顶的宫殿了。
    我们踏阶由小门进入,立刻陷身于宫殿之间窄狭的走道,蜿转向前,通过太和殿,踏过九连蹬,就到了天柱峰顶的金殿门前。看手表为下午六时半,十公里山路竟然走了整整一下午。此时,落日已入地平线下,碧空澄明,白云朵朵,霞光晖映,暮霭茫茫,群山状如滚滚绿波,一齐簇拥金顶,壮美气象非亲见则不可胜言。此时山顶无人,金殿紧闭,从门缝向内望。余光中可见里边景况。真武祖师居中端坐,两边各有护法神,皆栩栩如生。神案上有长明灯,火苗如豆,纹丝不动。殿内所有物品皆为紫铜铸成,件件光洁明亮。我们正自惊叹,不知何时竟有道人来到身边说:“天色已晚,请你们尽快下山。”我不由大惊道:“下山?我们要在山上住啊。”道人说:“山上不能吃住。”同伴说:“这么晚了,怎么下山?我们有人腿受伤了。”道人说:“上头有规定,山上不准接待外人。”同伴说:“什么规定?我们是旅游,不是来烧香。何况还有病人!”道人说:“有病人更应该走,从莲花峰前下山,十五里,上去是大垸镇,有旅店有班车。”同伴还要争辩,我说:“无心待客,何必强求?有旅店有班车就行,走吧,下山!”
    天柱峰山顶呈条状,除了一座金殿之外所剩面积不多。殿后不远处有一棵千年老松,三把粗细,五尺多高,枝叶铁青,鳞皮黧黑,主干向断崖微倾,我们看过即回头下山,经太和殿时再次问明大垸路线,出宫门即循主峰南侧下行。此时此刻,天色昏暗,山风尖啸,回望金顶,早已被弥漫的云雾淹没了。
    我的膝盖越来越痛,稍一用力即如撕裂一般,几乎寸步难行。天如锅底,伸手不见五指,同伴们想帮一把也不可能。山路酷似刀背,上下跌宕,我几乎是在连滚带爬。剧痛激出阵阵冷汗,山风一吹浑身如冰。看行速太慢,我坚持叫同伴们先行,安排好食宿后再来接我。无奈中,同伴把电筒留下,匆匆而去。
    暂时没有了快慢压力,我坐在地上,按摩膝盖,看表已是晚上八点多。抬头四望,一无所见,山峰全都失了踪影。仰脸向天,微光疏落,连星星们也游离得极远了。万籁俱寂的氛围最易让人感慨,历经二天寻幽探秘,此时除了膝盖疼痛,我没有获得丝毫空灵。郁闷中,细细回想行程,极力编织圆满,却又终于不得头绪。怅然起身,一步一停,踽踽前移。突然间一个画面从眼前闪过,凡是经过的宫观中,背驮御旨巨碑的石龟大多断脖掉头,尽失庄严。相对皇家吹嘘的江山永固实在不成体统,这到底是因为什么?六百年不足,直径二尺的石龟脖子即已断裂,说到底,除去明明白白的自然风化,只有叵测的人心了。明知石质差,雕塑难长存,破败狼藉将污损帝业长垂,却又偏偏就地取材,设计上形不符质,矫巧过实,永乐盛世的吏民们,难道早就看穿了“山水道场全扯白,醉眼只曳朱允炆”的真象吗?倘如此,苟延取巧,何乐而不为?当然,朱棣也绝非白痴,他对弄虚作假的无言,不是在装傻,就是正在念“拳经”。否则,那些锦衣卫与东厂中人,倒真的是猪狗不如了。
    夜空深邃无边,一如世事的变幻莫测。跛行在圣山脚下的幽冥之中,我只有无语。久而久之,忽然又想到,李世民有水载水复之论,朱棣有修武当下西洋之举,由此而太平盛世暴出。相形之下,九五之尊的骨肉相磔算得了什么呢?孝悌仁慈的呓语又是些什么玩艺儿呢?
    正自梦梦默默,唏嘘不已,同伴们已经在远处呼唤了。
 
                                  三
 
    到了大垸镇,才明白下山是对的。
    等我跛进旅店,已是晚上九点半,因为停电,小镇黑乎乎一团。旅店老板听说有人腿疼已先烧了开水,所以我一到就有热水敷漆盖。片刻后饭菜上桌,荤素两小盆,熏肉野菜,主食为苞米糁锅贴和糁糊糊,很新鲜。看我们狼吞虎咽,老板突然问我:“你许愿了吧?”我大吃一惊说:“你怎么知道的?”老板笑了说:“谁腿疼还上山啊?”我说:“您可真行,我是在紫霄宫许的愿。”老板说:“我是见多了。没事的,祖师爷从不为难人。”同伴说:“那我们咋不疼?都是许了愿的。”老板笑道:“愿跟愿不同吧,诚心诚意就好,不多说不多说。吃过饭睡一觉,明早九点上汽车,眨个眼就到老营了。”
    饭后洗漱毕上床,四肢大开,极尽坦荡。窗外山风吟啸,身边好友梦沉,想起老板饭前的话,柔肠百转,浮思难眠,略为迟疑,干脆放开想了去。
    两天的武当山之行,一路走来,旅游也好许愿也罢,穿行残断,骋思无极,顶真的一念之中,似乎一切又都不是实在。正如那浮沉的山雾,虽千变万化却终究只能是无尽的朦胧。在讲诚信的山中,看见了疑似不诚信的断头石龟。在皇家道场明白了朱棣火烧火燎大修武当山,并不是为了要急着争当周公旦。英明绝顶的永乐大帝啊,你把金顶的真武塑成自己的龙颜,就能训玄武与永乐通假吗?就能证修齐治平与诛灭十族同渊吗?呜呼,善哉。简单即深奥,明白乃糊涂,从来如此呢。“我所思兮在太山,欲往从之梁父艰,侧身东望泪沾翰……”念念之中,我渐渐重了疲惫,仿佛又踏上弯弯山路,向着梦幻走去。
    翌晨醒来,天色还早,我躺着伸伸腿,竟然没了疼的感觉。不自相信,飞快下床站在地上试着跺脚,捶膝盖,真的,一点也不疼了!我情不自禁地大叫同伴们起来看,老板也从厨房里出来说:“好好好,祖师爷心疼你了。”同伴们看我活蹦乱跳,说道:“是因为歇了一夜吧?”老板大笑道:“没错,是祖师爷叫你好好歇了一夜!”又说道,“太阳出来了,这时金顶最漂亮,快去拜一拜!”
    我们一起走出来,站在屋后不远的山崖边,放眼向西北看去。朝霞满天,群山尽染,山下就是昨夜摸着上来的深沟长峡,金顶正在峡沟另一面的天柱峰峰顶闪耀着金辉。目光所及,就象在观赏一个巨型的沙盘,从好汉坡逶迤而来的山路痕迹断续而清晰,千山万壑以金顶为中心向四方如金光般散射,其间露出的殿宇,绿线红点,变成了开放在山巅上的花朵。嵯岈的群峰向阳一面全都镀上金光,变成了一幅巨大绵延的油画。紫霄宫对面的照壁峰,因为背阳而立,曾经的壁立千仞已微缩成了盆景中的小山崖。八百里武当尽收眼底,赤橙黄绿,雾卷云吞,天道往还,万物孳孳,仿佛整个世界都来到了面前。一个人能与武当山如此亲近,所有跋涉的辛苦全都变成了最可宝贵的经历。
    看两个好友还在赞叹美景,我退后几步又试起腿来。我想面对金顶再作一次验证。我一遍遍的踢踏腾跃,用左脚狠狠跺地,又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向下猛跳,使出超常之力,累得大口喘气,却没有丝毫的疼痛感。头天晚上还象折断似的剧痛,一夜过去竟然象从来就没有疼痛过,简直太不可思议了。恍惑中,同伴说你到底许了啥愿,受这么大颠簸?我没有回答,也不能回答,大步走个来回,面向金顶闭目默祷,心灵一时空明无边。     
    回店吃早饭,锅贴苞糁外加咸菜,饱餐一顿,结账时,老板叫道:“哎呀,你们这是全国通用粮票,本来不要票的,留一张作纪念吧。”我们大为惊奇,山外还没有取销票证的消息,武当山中却已经出现吉祥的征兆了。
    九点左右,我们乘上从盐池河镇驶来的回头公交车,一路下行。早就听说山中的司机胆子大,但却是想不到的大。汽车顺着陡峭的山道开得飞快,匡匡荡荡,仄仄歪歪,时时叫人心惊肉跳。人员又超载,走道里摆满箩筐扁担和农具,猪崽鸡子嘎嘎乱叫。没有坐位,我抓住横杠随车摇摆,不看也不听嘈杂喧哗,尽力把目光移向车窗外极远的青山白云之间。
    随着汽车不断颠簸,时有红墙绿瓦在山巅闪跳,猛然间,我又生联想。二天中见到的所有殿宇,都没有严格按照座北朝南的传统观念建造,而是依山势各自为阵,规模不一,形制灵活。老营镇上的净乐宫、十八盘下的太字坡、展旗峰前的紫霄宫皆是如此,尤其突出的是天柱峰极顶的金殿,作为武当山道场的最高代表,也没有体现以北为尊,而是端正的座西朝东,天天辉映朝日。天柱峰金殿中供奉真武大帝,真武即玄武,传说是盘古之子,在古国众神谱系中是北方之神,武当山是他的道场,建筑本不该置北方一尊于不顾,但实际情况却并非如此。这是什么原因?我一时不明,在心中把有关武当山的知识重新过滤一遍,忽然心血一潮,发现了端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武当山是天下的武当山,要真正认识它绝不能斤斤囿于眼前,而应该具有大武当的视觉。攀登武当山的正途,是从丹江口市的玉虚宫起步,由北向南一路迤逦而来,至老营镇前的“玄岳治世”石坊开始登山。沿途七十多公里,宫观布列,圆满堂皇,数十座殿宇前呼后应的格局,显然严格遵循了座北朝南的大一统原则。因为,神圣的根源最终还是在北方的北京城。武当山真武道场虽然极尽天地之恢宏,但终究,也不过就是永乐大帝驾临四海的一个落脚点而已。
    宏观上的座北朝南,微观上的四面八方,宏旨不易被人领会,细行则定当惠及人心,这大概就是哲学奥妙的真谛,就是老百姓天性的本真罢。
    汽车仍然在奔腾,山路依旧在弯曲。我却已没有了颠簸的感觉,心思洪波已远超了山路的弯曲。我知道自己粗疏浅薄,绝对拎不清横亘的万古千秋。我只是不明白,朱元璋为什么要立太孙而引出朱棣一篇杀伐天下的大文章。更不明白帝国末日的朱由检,为何在黄泉路口还要对大臣们恨恨不已。你走你的阳关道,他走他的独木桥,难道错了吗?天下号崇祯,悠悠十七载,你读不读道德经?敬不敬真武大帝?懂不懂清静无为?明白不明白父债子还?生灵不生,国将不国,烂事千千万,即便不是你干的,只问一句,你为老百姓许愿了吗?
    道教是古国文明之粹,创始人是“其犹龙乎”的老子。他生于礼乐崩摧之世,活出了清静无为的梦幻。但,胡适先生又说他是一个“革命家之老子”,称赞他的“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是创造了一种革命的政治哲学。细细想来,胡适先生的确是揭示出了老子五千言的根本。对此,我以前糊涂,只有当来到武当山,走过了九曲回肠的武当山山路,我才有了初始的理解,才有了渐进的修为,才有了惊骇世事的一点点顿悟。因为老子还有明示,那就是道德经中念念不已的“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啊。
    忘我之际,老营镇已然在目。从进山到出山,山路弯弯连天阙,天柱峰金殿的即上即下,应该是太极二字最完美的诠释。北宋范仲淹有咏武当诗,其中二句道:“莫虑故乡陵谷变,武当依旧碧重重”,蕴含了对宁静的向往。仙道张三丰据说给永乐大帝呈过写武当的诗,其最后二句道:“敢把微言劳圣听,澄心寡欲是长生”,如果此诗不虚,似乎道长要比直臣更语重心长一些。
    下午二点,我们在襄渝线老营车站坐上过路火车,四点多到达老河口南郊莫营站,下车乘公汽回城。进家看表,五点正。
    我不是有神论者,但我相信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希望的存在。明白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我最高兴的是,当年夏末,外婆鼻子上多年的疮疱即在不知不觉中痊愈了,而且很彻底,光滑平润,没有丝毫病痕,直至12年后外婆以91岁高龄仙逝也再无反复。
    我坚信,这就是希望之力。
    至于我的许愿,除了膝盖的痛苦,其它内容就不便多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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