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天堂----世外桃源的堕落
诸位看官，想必大家该是记得陶潜笔下的世外桃源吧。当年的我，从中学的语文教材上读到这篇诗序，虽不甚解其义，却已被那日出而做日落而息其乐如仙的怡静生活所深深吸引。许多年后再想起来，方才明白，当时那枯燥乏味的学习生活是我极欲逃避的。可，还是毛头孩子的我们，又如何能逃避得了，又该逃避到哪里去呢？幸得五柳先生为我们勾勒了一处天堂，这于贪玩的我而言，实在是不小的诱惑。我常在昏昏欲睡的课堂上，梦想自己在那葱翠的竹林里，或数着落在林子里的点点破碎的日光，或是顶小心地蹲伏着，只为捉着一只健壮的蛐蛐儿来戏耍。如同这般清梦一直隐于我心灵深处至年过半百，且更觉想往了。
岁临四十，游走于文学艺术的边缘。时作闲言碎语，评天下大小事，哀人性假丑恶。如此定是惹人厌弃。后极喜爱作水墨江南，青山浓墨染，淡墨泼水面；虽无山水含烟之境，却得孤芳自赏之僻。一日，前辈指点道：“山亦非山，水亦非水。是谓死山死水，无性灵也。”便封了纸笔，不再泼墨。从此肩挎照相机，独择远山清水、烟火绝稀之地静心明目，寻山水之灵。弹指十年，所经山水，已不得其数，遗憾的是，终未寻着童梦深处的那桃源地。
这年春初，行至湖南一山林之腹。落了好几日雨水，云破天蓝。地面积着厚厚地黄叶，因雨水浸泡的关系，散发着淡淡的腥味儿，一眼观去，但觉落叶丰润犹鲜。极细的叶尖，颤颤地悬着饱满的水珠；宽大的叶子则被冲洗得清亮，绝尘去俗。林间无路，我便穿行于草木之间。冥冥中，如有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我，往山林更深处走去。许是自己动了好奇之心，总想着在那人烟绝迹处，是否当真存着仙境？
不经意间，方觉视野开阔许多。左右亦非草木杂乱，先是夹杂着些许桃树，渐行渐深，入眼便净是朵朵桃花了。我甚是惊异，料想莫非有人家隐居于此？于山野荒林中遇得人家，是件幸运的事情。有米落肚，有酒暖身。我饮酒成痴，一日无酒便身无气力。随身携带的酒壶，此刻已是空空无物。两日滴酒未进，想得这里许隐居着人家，便如闻酒香。遂沿花下溪水前行。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溪水极清，可见得数尾鱼儿悠闲，于片片花瓣之下戏耍。桃树生得自然，无甚章法，时有桃枝横面，如进了黄老邪的桃花岛迷阵里一般。若不是沿了溪水而行，定会在这望眼无边的林里失了方向。如此行了二三时辰，才觉桃枝渐少，再行数盏茶的工夫，已是眼前一亮。一间草房落在溪水之侧，桃林之中。
近了前，见门虚掩着。不便推门直入，便开了口问：
“屋内可有人在？”
这时，里面传来几声咳嗽。听声音，该是一老先生。当老先生站在门口，想必我二人皆着实吃惊。老先生着古装，白发童颜，像极了五柳先生笔下的桃源人。而老先生见着我的神色，则如见新奇。随后，老先生引我进屋。屋内家具均为竹制，这其中也含了那斟茶的杯子。老先生沏了盏清茶，茶水热着，飘起缕缕水烟。只是闻那烟气，已觉心神清灵，淡香扑鼻了。记得苏轼曾说过：南阳有菊水，水甘而芳。居民三十馀家，饮其水皆寿，或至百二三十岁。我心想，这茶也许便是由那菊水所泡。
老先生问：“客从何而来？欲往何处？”
老先生大概是个读过诗书的人。此时在我的心里，已是认定了他便是那与世隔绝的桃源隐者。我如实告之。老先生听后，一脸茫然与惊奇。
“我们祖祖辈辈于此耕织劳作，并未走出这桃林，自是不知那人世间的许多事情。”
“此地为何只有老先生一人？”既言“我们”，定非仅此一人了。
老先生告诉我：“客有所不知，祖宗为了免受世人侵扰，便在此处搭了草屋。派一人居住于此，如有生人来犯，也好早些准备。”
“那其他人必也在附近吧？”
“虽是离此不远，入口却是一处极隐蔽的所在。外人是如何也寻不着的。”
我相信，便是这桃林寻起来也颇费了周折，何况秦时遗民的隐居之地？在帝制消亡已久的今日，却有一群远离尘世的古人，和我们生活在一个时代。对此，我很是好奇，极想见识古人的生活习俗。便将此想法说于老先生听。老先生听了，捋着雪白的胡须，直道：“不可，不可。我等隐居于此，便是不想外人侵扰。若让你知道了那入口之处，怕是我等再也难得清静了。”
“老先生，我并无意知道那入口在何地，更无意将这里说于他人。先生尽可遮了我的耳目，引我进去。”
“若你极欲进去，又不让你知路径，也只有这般了。只是待你进去后，我即离开。你也千万不可说出是我引你进来。至于你在里面会遭遇如何，便全看你造化了。”
“老先生肯引我进去，甚是感激；先生所言，亦自当遵从。”
老先生便寻了块黑布，遮了双眼。又递枝竹条，牵引于我。虽不得见，却能闻着桃花的味道，也可听得滴水的声音，且感觉经了山洞，因当时头顶为岩石所碰，依然有些疼痛。该有一刻钟样子，老先生停了下来，说：“此地离那村落有一里路程。这里无旁人，我须回桃林里去。客请便。” 我遂摘去黑布，慢慢睁开了眼，依稀能见着远处一片房舍落于林木间，青烟飘绕，许是暮色已至，那秦朝遗民在燃柴煮饭了。回头欲谢老先生，却不见了踪影。草地上丢着几件古衣，想必定是老先生怕我的模样惊了村人或招引许多事端，才留下这衣服，让我穿着。夜色渐深，我便于点点冷星之下往村落去。途中，与秦民见时的种种情形，我均做了假想，且想好了该说的言语。
不料刚近村落，便惹得声声犬吠。听得这犬声四起，心底下倒生了失落的感觉。我一直固执的觉得，一个村子，若有二三户人家圈养几只狗来，大多是因了喜好；但若各家各户或是多数人家养了狗，那狗便不再是爱物，是提防贼人和看门的工具了。狗多了，说明藏了坏心思的人也多了，就表示这社会风气也不那么清正了。我却很是不解，世外桃源之地，应该是平静和谐的，无争无斗无欺无骗，如何会养狗防人呢？这般想着，忽然饿意袭来，才记起已有一日多未进米粒了。村落这个时候沉寂下来，漆黑宁静。我想怕是该饿这一晚上了。在路边寻了块青石板坐下，想明日打算。坐着有一刻钟，发现在村落的一角，竹叶后面的一处房屋里，亮着微弱的灯光。在黑暗里见到一点光明，哪怕是很小的极远的一点，也会让人温暖，充满美好希望。春夜还寒，如此坐上一晚，不如去那村民的家里，先填饱了肚皮，如能饮得几口老酒，那便更好了。在桃园里老先生处，只饮了茶水，故此时又犯了酒瘾，馋得厉害。轻着脚步，往那房子走去。到了近前，透过枝条交叉的窗子，看见一老翁正阅读一册竹简。古人有云，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与他人交流，怕的是不能沟通。还好，我遇到的二人，都还是“知识份子”。我微微敲了一下门，道：“前辈。”
老翁放下竹简，起身打开了门。面前的前辈，眉发皆白，背微驼，脸色却极为红润。我想，或许这位前辈比那桃园里的先生年岁还要长出许多。前辈温和地望着我，并不言语，该是在等我先开口。
“前辈，后生几日未进水米，实在饿得不自在了。”
前辈温和的眼神里，分明闪过一丝鄙弃，但只是一瞬间而已。前辈说到：“来此便是客。请进屋小坐片刻，我好让内人热些酒菜来。”
前辈居舍简朴，一张茶几，一张书架排着竹简。这让我想起一句话：宁静致远，淡泊明志。在如此环境里，不知前辈有多少年岁了。
“不知前辈高寿？”
前辈想了想，道：“若记得不错，今年该有一百一二了。”古文云，桃花源内“溪中多枸杞，根如龙蛇，饮其水，故寿”。在我看来，这不过是世人的想象罢了。长寿者，必是修身养性之人，且心神清朗，心无杂念。故观长寿之人，多生山水之地，远离尘嚣。这便少了许多戾气，保留几分纯朴天真。
与前辈言语之间，酒菜业已温热好，端了上来。前辈说：“贫舍无甚酒菜，客勿怪。”
“深夜烦扰前辈，却得前辈热情相待，心中已是不安，只为充饥，不求其他。”
“听客说话，该是读了诗书之人。只是我在这村里活了百余年，却不识得村里有如客这样的人物。客该不是我村落之民。适才见客身体安康，又值壮年，但听君言，有数日未进水米，顿生了疑惑，想到客懒惰成性不务正业，才没得饭吃。现在是明白了。客可是从那桃源以外而来？”
“前辈见多识广，阅历丰富，后生确是从那桃源之外而来。”
前辈叹了口气，“哪里有什么世外桃源，终还是给外人寻着此处！”
前辈问我，外面那人间是否还是战乱不断，众生于水深火热中流离失所？我便告诉前辈，现在外面早已是没有战争，人们得了自由，衣食无忧了。前辈听了，问：“那可比我们这隐居之地好？”我答到：“桃源外的世界，生活水平和文明程度定是比这里高出许多，但人心却是也复杂了许多。这一点倒间或没了此地村民的心地淳朴简单。”前辈摇了摇头，问到：“那世人心中的桃源是什么模样的？”“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我对前辈说，这便是我们这些世人心中的桃源。前辈又道：“若果真如此，那当是不错的。只是从我记事的时候起，便全然没见着这样的生活。”前辈见我有些许疑惑，接着说：
“这桃源断是没有你讲的那般美好。当年祖先等人隐居在此，为生存繁衍，是曾带了不少手艺人和有学识的先生，教后辈们手艺和学问。只是到了近百年，懂得手艺学问的人日渐少了，肯用了心去学的人更是少。故而现在无论老幼，识得字的没有几个。小儿从小未习过学问的多了，这样到了今日，村民教养甚差，时有偷盗之事发生，为防着贼人，便家家养了狗。因丢了手艺的关系，村中收成年弱一年。多半村民又安于现状，养成了懒惰的习性。只恐这样下去，早晚会消亡了此地。”
前辈一席话，令我深埋心底的梦变成了极薄的气泡，飘于半空的时候，却啪的破了。
“客可否于我讲讲外面世界发生的事情？”
我便从那秦时说起到清朝的灭亡，又从民国说到三年内战，再就是说这几十年的社会主义了。前辈听得连连感慨：“不想我等在此平平度过，那外面却发生这么多的事情，乃是风云变化啊。”
前辈如此一说，我亦深切感受了世事无常。抬眼望窗外，天色将明。远处隐隐传来吵闹的声音。我于是问：“前辈，此刻天色还早，为何会这般吵闹？”
“客不知，我村落每逢十日便会于村外场地上集聚，相互置换些所需物品。今日正是这十日之期，才有换卖的声音传来。”
这大概和家乡月底的集市一般，我遂生了去集市一看的想法。走之时前辈叮嘱：“切莫让村民明白了客的身份，免得引出麻烦。客只需不言语，村民自然不会去留意你。”
照前辈所指，到了村外空地。东边刚泛了鱼肚白，这里已集了不少村民。有牵了羊的，有提着鱼的，也有摘了鲜果的等等。日头有一竿高的时候，集市上愈吵闹了。讨价还价者声音分外刺耳，且是你一句我一句的争红了脸耳；在集市的一个角落，一群村民围在那里，不时呼喊。近前一看，原是地上放了一只较大的竹笼子，里面有两只公鸡正立着脖间的羽毛斗架。看这群人，分为两帮，到公鸡斗的激烈时，皆为鸡鼓舞。我在旁看了近一刻钟，终于看到结果。随着一只公鸡败下阵来，一帮村民叹着气失落的样子拿出铜板放在木板上，那一帮村民却显得尤为欢喜，望着板上的铜板乐着。我想，原来他们是在押注赌博的。刚欲离开去别处看看，却听得抓贼的呼喊声。我本以为村民听了这声音会合力追捕那盗贼，四下里观望一番，竟见村民如未闻一般，讨价还价者依然，围观斗鸡者依然，交换物品者依然。昨晚听前辈说“村民教养甚差，时有偷盗之事发生”时，还不以为然，总觉得前辈过于言重了。今日得见，方才信了前辈的话。冷漠麻木，贪小便宜，不务正业，这是今日所见秦时遗民于我的印象。回到前辈居舍，半日不语。这便是让我想往的桃源么？这实在与山野孤村没了差别。原是以为，只需离了那尘嚣，去了与世隔绝的地方，便是世外桃源了。
前辈道：“在心里有一个可以让你想往的地方，自是不错的，只是千万别去寻它。因为当你寻着它的同时，你也寻着失望。”
我问前辈：“既然现在外面早已没了战祸，且人人皆安居乐业，前辈是否有想过出了这桃园？”
前辈笑着言语：“一条在水里生活了许久的鱼，你若是让它离开了水源，生活在土地上，客认为这对于那鱼而言，是福是祸？”
想想明白了前辈的意思。这村落的秦时遗民，隐居至今，与世隔绝，让他们融入社会是极不容易的事情；且是出了桃园，让人们知道了他们的由来，定是引得媒体炒做，那样怕是他们再不得宁日了。
前辈说：“客该是累了。请休息片刻。”
与前辈彻夜交谈，又半日不得休息，还真是有些疲倦了。遂别了前辈，和衣而卧。
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溪水边的青石上。自己不是在前辈居舍中么，怎到了这里？头微觉疼痛，在村落里的见闻，却记得真切。若是梦，该不会如此真实；如若不是梦，又如何会睡在此处？为知究竟，我便按脑中的些许印象，往山林之深走去。那望眼无边的桃林，当是容易寻着的，只是在山里寻了二三日，终是无果。
口粮所剩不多，只能往山外走。几日之后，回到了旅馆。后来，向人说起此事，他们均不信。或笑我痴人说梦，或疑我作小说入了迷。到了现在，虚虚实实，怕是我也分辨不清了。
今日才觉得，这世上本是没有地理意义上的桃源，桃源在何地？桃源该在你的心里。物欲横流的闹世，青山净水处，只要心气平和，心里存着桃源，那你便在桃源中；若是心存贪欲，便是去了南北极，也与身处闹世无异。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