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60年代中期，全国山河一片红，全国物资一片紧。东西精贵，食品稀少。粮站里，一斤粮票换回五斤红薯，既是口粮，也算“水果”。
　　我抱个约摸半斤重的红薯，一口一个坡，两口一个窝地啃着，白色的浆汁沁出，芝麻绿豆般挂在薯心剖面。第三口啃下时，红唇成白唇。
　　其实并不好吃。那时的红薯实重，不像现在杂交过N次、真变得象水果一样。当时那玩意儿，充饥还可以，生吃一嚼一口渣，木头锯末似的。
　　县委书记的公子把两个青皮苹果带到学校，说是他父亲到襄阳行署开会时在襄樊买的。一个他自个享用，一个送给了班上最漂亮的女生。我看见那女孩儿的小脸激动的像红苹果，又听得她咔嚓咔嚓啃苹果的声音，哈拉子流老长。
　　我想吃苹果，想得很，哪怕只一口。一连几夜梦见自己站在苹果树下，伸手去摘苹果，但怎么也够不着。找个板凳站上去，板凳不稳，晃晃当当，一歪，人掉了下来。睁开眼，满口酸水倒了牙。
　　隔壁好朋友叫顺，与我同岁。除了成绩不如我，啥都比我强。狗喂的像牛崽，鸽养的像仔鸡。更不消说经常捣鼓出一些诸如木杈弹弓、铁丝手枪、轴承小滑车之类的玩意，频频在班上亮相，妒的男生一楞一楞，羡的女生一惊一乍。
　　那日，实在憋不住了，我向顺说了想吃苹果的事儿。他听后小胸脯拍的通通响。说，小事。
　　傍晚，顺来到我家，努努嘴约我出去。门口他说：晚饭别吃了，吃苹果，管饱。
　　我睁大眼睛，不相信有这等好事。他拍了拍屁股，一副鬼鬼兮兮样子。我看见他屁股蛋上滴滴遛遛挂着个细布袋儿，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天还没黑定，街上朦朦胧胧的。我俩来到“福泰”布店门前。这个布店很有名，老字号，旧社会就有。五间临街门面，气气派派两层。一楼卖布，二楼的黑漆铺板从来没打开过，连个窗户也没有，幽深神秘，还有些瘆人。
　　“福泰”门前有块空场地，用于停车，不是停汽车，是停板车，那时小城里的汽车象大熊猫一样稀少。 
　　此时就有一辆板车停在那里。
　　车上装的是苹果。
　　从河南来的拉车人劳累一天，正准备作晚饭。他拿出一片被烟熏的黑糊糊的铁皮，杵在地上围个圈，中间留个口，就成了灶。再架上带豁的铁锅，填把高梁杆柴火，煮一锅红薯汤，晚饭就打发了。
 　　麦秸茓子围成了板车的“车箱”， 一摞一摞码起来的苹果，满满堆了一车，露出茓面老高。拉车人见我二人走近，以为生意来了，搓搓手到车前，左脚踩地，右脚踏在车轱辘上，提着秤等我们挑选。
　　几个大人前来买苹果，板车尾部围了一圈人，顺夹在中间，随大人一起挑挑选选。我跟在顺身后，云里雾里瞎惨呼。
　　有人选好苹果，喊拉车人称秤，买卖双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秤星上。这时，顺悄悄从细布袋里抽出一根绞成麻花状的铁丝，尺把长，顶端分叉呈U型，两尖儿锐利，象两根蹚鞋底的锥子。顺从屁股后两腿之间把铁丝插进，一点点伸向车尾。对准一个大苹果，暗暗一使劲儿，尖利的铁丝刺进苹果。顺把它挑起来，慢慢向后抽动，苹果就象长了腿，从裤裆中间到了身后。顺扯扯我的衣角，示意我配合行动。我一脸惊愕，来不及想什么，一把拽下戳在铁丝尖上的苹果，惶惶装进衣兜。顺狡黠一笑，又去重复刚才的动作。一会儿，顺很顺利地扎回了五六个苹果。趁大人还没离去，我俩一溜烟跑开。
 　　我的心砰砰乱跳，又害怕又兴奋。这可是小偷啊！再说，万一顺失了手，苹果没扎着，而扎到他的“小鸡鸡”咋办？但一想到有苹果吃，小兔一样乱蹦的心慢慢平静下来。我们跑到一条名叫“进士巷”的道子深处，顺把带尖儿的铁丝装进屁股后的布袋儿里，分给我三个苹果。早馋得流口水的我撩起衣袖，在苹果上胡蹭几下，喀嚓，一大口咬下去……
　　不知谁走漏了风声，第二天我被父亲叫去，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扬言要告到学校。我痛哭流涕写下保证书，央求父亲千万别让老师和同学知道此事，丑都丑死了。父亲鼻子哼哼，嘀咕一句：没出息。没收了最后一个我没舍得吃的苹果，进里屋去了。
　　翌日，母亲告诉我，父亲没上学校告我，那个苹果也没还给拉车人，而把它一分为二，悄悄塞给了小弟小妹……